此次春闱的结果很快就成了百姓们口中另一个热议的焦点,他们短暂的抛弃了中和节的烟花宴,开始计算着放榜的日子。
往年春闱后放榜要等上一两个月,如果朝中没有急需的职位,可能时间还会拖一拖,这段时间,有希望更进一步的学子会将到公卿府上举荐自己。
今年不同,沈罗珏将判卷的时间缩小至半个月,统共五百人的卷子,国子监的人和三位考官一同评级,怎么可能要拖上一两个月十五天都是沈罗珏放松要求了。
她自己是个工作狂,相应的她要求自己的臣子们也要将工作的效率提升上来。
适应能力强,确实是想为百姓做些事情的官员已经适应了这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工作状态,而那些习惯享乐之人,对此自然是叫苦连天。
三位考官中,杨运想再进一头,精力十足,每天尽忠职守,除了负责好吏部的事情外,就是一门心思的扑在判卷上,薛直和他差不多,只有洪隽,每天回家都唉声叹气,觉得女帝故意为难他。
他回去后,不禁同父亲洪江吐苦水,“起初应下这差事,还想着能帮卓家一把,叫卓侍郎向着儿子,莫要同那柳三郎同流合污。卓二娘子一手好字,谁人不知哪知道陛下想出了再誊写一份的法子,每日瞧着那些出自一人的卷子,儿子实在是分不清谁是谁,只得老实评级。这几日儿子日日在国子监,没在礼部,那柳家三郎都快将儿子架空了”
洪江抬了抬眼皮,风吹过层层帘幔,吹起他的白胡须,面前的火盆里有木炭闪着火星,亭中温暖,让他近几日因着凉而疼痛不止的膝盖舒服了许多。
他即使膝盖疼,依旧是身姿笔直的跪坐炉前,端起小茶几上的茶杯,那茶杯底下有小托盘,上面有厚实的盖子,一人拳头大小,青白相间的花纹绘成一副花鸟图。
雅致的很,是以往没见过的样式。
端起后,茶杯底下有印章,上书“定安坊出”,自女帝登基,普天之下只有一处敢称定安坊,那就是紫罗县的琉璃坊。
琉璃坊挂在齐月娥的名下,明面上和沈罗珏没有任何关系,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家琉璃坊是陛下的。
给皇帝送钱太过谄媚,不如去琉璃坊买贵物,名正言顺的给女帝送钱,让女帝高兴了,对他们有莫大的好处。
洪江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才买来了这别致的小杯子,一套五个茶杯,外加一个茶壶,一共要二十金,放在外面可谓是天价了。
放在洪家并不算什么。
洪江拿着盖子,慢悠悠的将茶叶拨开,吹了一口手中的茶,微苦回甘的味道,让他的心无比宁静,还别说,女帝这沏茶的法子,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就好像新皇治国的手段,很有些能耐啊。
“礼部的事,你无需多想,反正过段日子,你就不是礼部尚书了。”
洪江一开口,洪隽人都傻了,他这礼部尚书干得好好的,当科举副考官显然还立了功,女帝没理由罢免他的职位啊
满腔疑惑的洪隽,反倒冷静下来,他挺起后背,恭敬的端坐在洪江面前,深吸两口气,等胸口一口怒气顺了,才问道“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并无把柄。”
“你的事儿办的太好,陛下要让你去给国子监帮忙,到下面的府学县学去,传授经验。”洪江慢悠悠的说着,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颇有些讽刺。
洪隽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他马上明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她,早就想好了。”
差事派到他头上时,他就知道不能善了,怕沈罗珏借此发难,才老老实实的当副考官,谁知道他老实干活,沈罗珏也能将他调开。
“父亲,调令可到中书省了父亲不如同陛下说,万国使臣即将来朝,这时候换了礼部尚书,哪儿有人能担当招待使臣们的重任,我大庄泱泱大国,不能慢待远客。”
他的两个侍郎,一个年迈,一个混日子,都不是好人选。
柳家在朝中势力过大,有一个做户部尚书的柳笀了,不可能再出一个尚书,那柳三郎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平日总是混日子,最多给他下个绊子。
洪江闻言,冷笑一声,“新皇登基三月有余,你还当坐在皇位上的,是太上皇呢别忘了,她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洪隽面上神情一滞,随后压不住的透出几分恼怒来。“儿子自然不会忘”
若不是因为沈罗珏,现在登上皇位的,就该是他支持的齐王如果当初太子没有出事多好,没出事的话,这朝堂都是他洪家的天下。
“你真的知道吗那日晚上,攻入皇宫的是钟家的踏风军,踏风军大败瓦勒塔部大军,故此班师回朝,该由朝廷封赏,之前陛下将此事压下暂时不提,而你这个蠢货,竟然真的再也没提过”
洪隽不明白的看向父亲,他以为沈罗珏是因为来位不正而心虚,故而不去赏赐帮她登基的踏风军,他不能在女帝面前揭她的短,才一直不提此事。
难道不是这样吗
“若陛下真的想要将此事揭过,何必封钟娘子为将,留在京城,她为了不在冬日扰民,将登基大典推迟到二月二,踏风军的士兵亦是她的子民,立下大功,她难道会无半点赏赐”
洪江一开始觉得女子为帝实在荒谬,听远在定安的兄长说,让他们支持女帝时,还认为兄长人老人傻了,经过三个月的观察,他现在承认,是他看走了眼。
这位女帝不容小觑,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比起庄帝,沈罗珏更为爱民,同时手段更为激烈。
“她留着踏风军的赏赐,是因为她想在万国来朝时,在万国使臣面前,去赏赐踏风军,以踏风军打败瓦勒塔部的名义。瓦勒塔部这次输了,却只是增加了些许朝贡,我们这位女帝,心里存着火呢。”
因为踏风军和瓦勒塔部的这场边关大战,是发生在庄帝在位时,那时庄帝听闻踏风军赢了,想也没想就让踏风军班师回朝,他要进行嘉奖,至于怎么安排战败的瓦勒塔部,庄帝随便派了个礼部官员过去交涉。
在庄帝时期,大臣们多是能过且过,并不认真办事,再说庄帝为了表示他对瓦勒塔部的不屑,特意挑了个礼部品级低,出身不高的官过去。
结果当然是官员拿了瓦勒塔部的贿赂,对瓦勒塔部轻轻放过,增加两年朝贡,连瓦勒塔部这次抢过去的财物的十分之一估计都不到,也不抵东昌损失的百分之一。
东昌是柳家的地盘,但柳家基本上都不怎么管,只要不动摇柳家根基,交涉结果如何,对柳家来说,无所谓。
因此那官员就堂而皇之的签署了文书,对其他朝臣的不满,美名其曰展现大国风范。若是庄帝时期,他这样说,庄帝也就信了,懒得管了。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沈罗珏执政了,两国文书都签了,沈罗珏也不能更改,所以沈罗珏转头以别的名义,把那个慷他人之慨的官员贬到岭南了。
让这位礼部官员去岭南未开化的野人之地,展现一下大国风范。
那时洪江以为新皇是在排除异己,那官员是齐王走狗,遂他没想太多。
但是联想到沈罗珏现在要换礼部尚书的事,洪江才惊觉,沈罗珏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想着要怎么出恶气了,她一开始就没想过紧盯齐王献王的残留势力,她只想重振大庄之威。
洪隽听着父亲的分析,明白此事无转圜余地了,在朝堂之上,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他之前没能让沈罗珏满意,沈罗珏就是想换了他,不需要把柄,他是臣,沈罗珏为君,他无力反抗此事。
尤其是在洪家投诚期间,洪家还没能在新皇心上站稳,不会为了一个礼部尚书的位置去和沈罗珏叫板,他没办法得到家族的助力。
“太后和长公主,会为我说话吗”洪隽想起在后宫的两人,他记得女帝十分敬重太后,况且她封镜湖为长公主,可见很重视镜湖。
洪江摇摇头,“今日,镜湖长公主携太后出宫前往定安探亲,想必此刻已经出安宁城了。你走吧,国子监不算埋没你,好生办事,日后回京后,做事注意些。你有功劳在身,陛下不会降低你的品级。”
同级官员,有没有实权也很重要啊而且国子监最高品级的国子祭酒不过从三品,他可是正三品尚书怎会不是降级呢
洪隽知道这些话都是洪江在安慰他,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认命。
“父亲,儿子若走了,父亲在京中,定要小心。”小心新皇,她的布局太过周全,而且没有任何软肋。
年纪轻,后宫无人能左右她的决定,手上有兵权,有财力,这满朝文武都压不过她。
洪隽很不安,自古以来,君臣关系其实就是东风压西风,君强臣弱,反之亦然,庄帝时朝臣与皇帝的关系处在诡异的平衡中,庄帝被朝臣束缚,朝臣也要听庄帝的。
实际上世家势更大,哪怕是再之前,最强势的高祖,也没办法想如何对付世家,就如何对付。
但沈罗珏不一样,她真正倚重的人,是女子。
而那些女子虽出身世家,却和男子不同,因为她们无法承嗣,自小与儿郎所学不同,对家族的归属感并不是很强。
比如钟婉宁,钟家和钟婉宁的关系冷淡,无法控制钟婉宁,甚至在鲁国公死后,钟婉宁在边关自父兄手中夺权,随后一意孤行,支持沈罗珏登基,可见对沈罗珏身边的女子来说,她们根本不看重家族。
洪隽想到这儿,心脏猛然一跳,“若是,若是此番科举再有几个世家女入朝堂,那”
“杞人忧天,况且生于我世家的女子,自小锦衣玉食,受家族庇佑,若家族不负她们,她们有何原因,去负家族”洪江并不认为世家女会不向着自家,大家族嫁女儿到小家族,随后靠着女儿吞下小家族的事很是常见。
洪隽想,或许是他想多了。
但他还是不安,这种不安在得知进士榜时,达到了顶峰。
进士榜录用一百人,入殿试后取士五十,余下五十入国子监继续读书,为候补官员。
百人中,世家女每一个都榜上有名,共一十三人。
其中朱瑶彧和卓露绛的成绩,均为甲等,一为上品,一为中品,最是引人注目。
在两位世家女之后,是一个寒门子弟,名为时瑾,甲等中品,与卓露绛成绩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