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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何璇出身在乐人之家,自小习音律,读书习字,在教坊长大。

    放弃更爱的圣人书籍去读乐谱时,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成为一名乐伎。父母因皇帝心情不佳被赐死,她甚至没办法痛哭一场时,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女。

    与杨运在一起,杨运为娶她挨家法,被打的一个月下不来床,她心疼不已,哭求对方放弃时,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和杨运分开。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那是命。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因为听了她一首曲子,就问她愿不愿意去边塞走一走。

    何璇想,如果她再年轻十岁,说什么她都是愿意的。

    就好像那封请愿书,十年前,不到三十岁的她,肯定不会在上面写下名字。因为那时的她觉得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人生还是有些希望的。

    她和杨运分开后,将所有精力都灌注在复原古曲上,她真的做到了,她将自己复原的古曲呈上去,满心以为她从此与以往再不相同,她有了让别人高看她一眼的能力。

    然后庄帝说此曲甚佳,让她留在教坊做教习。

    从普通的乐伎成为教习,听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她成了教习后,就成了宫里的人,除非陛下仁慈放她归家,否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乐籍。

    乐籍,是贱籍,因为是贱籍,所以不能与良民通婚,不能穿绫罗绸缎,身家性命都在他人手中,一不小心,就会沦为更不堪的奴籍,如货物畜生一般,任人挑选。

    何璇在得知女帝要在民报写她的故事时,就知道她摆脱乐籍的机会来了,可是当女帝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时,何璇只说想要钱财,并没有借此让女帝放她出教坊。

    因为过往四十年,她突然发现,她在这世上是没有牵绊的。

    她的家人大多已经过世,活着的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只有她,还孑然一身。若她脱离了教坊,就等于在这世上没了可停留的港湾。

    况且她可以走,她教导的那些可怜女子,要怎么走

    她的所有希望,早就已经在认识到天地之大无以为家时破灭,在暗室里呆的太久,即便她想抓住光,她也没有伸手的能力了。

    秦九龄一句问话,让何璇陷入沉思,沉默在屋中蔓延,薛满堂和钟婉宁对视一眼,两个在战场上厮杀的女将,此刻均有些手足无措。

    就算她们再粗心,此刻也察觉到何璇心情不佳了,连带着秦九龄的心情似乎也不好。

    钟婉宁端起一旁的酒喝了一口,壮了壮胆子,咳了一声清嗓,问道“何大家不是更擅长琴曲吗不如给我们奏一段古琴曲可好”

    何璇点头,轻轻放下怀中琵琶,在琴桌上摆放好古琴,素手轻拨琴弦。

    古琴的声音若天地悠悠,似是自上古传来的圣人之音,淡而悠远,能涤荡人心他晦暗,叫人拨开云雾见青天。

    秦九龄知道,刚刚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听着袅袅琴音,看着优雅抚琴的女子,似是穿过了二十年,看到了过往的时光。

    何璇曾是名动京城的名姬,那时的她是何等意气风发,与杨运相交,于闺中指点寒门状元的学识。

    那时的她,肯定不会因前路艰难,而退缩,甚至愿意折下风骨,违背内心所愿。

    秦九龄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离开教坊时,沉默的掏钱,来教坊听何璇弹两首曲子,花了秦九龄大半个月的俸禄。

    这还是现在教坊人烟稀少,同时何璇已经不是名姬,而是一位教习,若是教坊人多时点一位名姬,顷刻之间便能让一位寒门出身的朝中清官散尽家财。

    由此可见,杨运当年说是寒门出身,实则家中很是有底蕴,至少在钱财上没有亏待过他。

    怪不得后来杨运根本无力反抗家族,他与家族本就互惠互利,只是最后还是苦了当年与杨运谈婚论嫁的何璇,因为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将自己困于教坊中。

    秦九龄认为何璇让她很失望,她交了钱就走了,钟婉宁正好有了些对付母亲的新想法,也随之离开。

    最后只剩下薛满堂这个被强拉来凑热闹的人,还留在教坊。

    何璇行礼恭送两人后,转身看向薛满堂,疑惑问道“少将,不跟友人一同离开吗”

    “我特别想听边塞曲,你弹的曲子虽然好听,但是少了边塞的味道,太温柔了。不知道教坊内可有弹边塞曲弹得极好的大家”薛满堂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何璇接过薛满堂递来的银票,五十两的银票,够让一个姑娘过来弹奏一曲曲子了。

    “边塞曲弹最好的,是我教坊名姬陈琉璃,若是少将要见她,这些钱,是不够的。”

    所谓一掷千金,也就是说,想要和那些名姬见一面,是百两纹银起步。

    薛满堂又掏了掏,拿出另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可怜兮兮的竖起一根手指,“就一炷香,够了吗”

    她今日出门没带太多银两,她又不能让人回家去取,被她古板的爹知道她来教坊听曲点花魁,怕不是要让人打她板子。

    何璇想着陈琉璃现在应该也没事,一百两不赚白不赚,她拿上钱,转头去找陈琉璃了。

    陈琉璃是何璇最得意的学生,于音律一道上有自己的见解,天赋比之当初的何璇更高。

    而且,这次在请愿书上签字的人中,没有陈琉璃。

    沈罗珏也是在仔细看过后,才发现请愿书上没有陈琉璃的。

    她刚要和朱瑶彧说这事儿,一抬头才想起来朱瑶彧入宫没多长时间就离开了。

    最近朱瑶彧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和她再像除夕那天一样,下棋消遣。

    沈罗珏看了眼外面的天,发现刚过午时不久,她看了眼殿内的侍卫,秦九龄不在。

    对,今天秦九龄休沐了。

    好机会啊

    “听雪,去准备身百姓常服,咱们出宫看看。”

    听雪正打算去为沈罗珏传午膳,沈罗珏吩咐她,她下意识就应了,等反应过来后,人都傻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秦九龄,可靠的秦统领一定能说服顽皮的陛下,结果她绝望的发现,今天秦统领休沐,不在宫中。

    “陛下,宫外危险,秦统领说过,没有禁军护卫,不能擅自离宫啊”

    “找几个禁军跟着不就好了,再说了,咱们偷偷出去,不要声张,几个时辰就能回来,不去远处,就去平康坊。”沈罗珏放下请愿书,已经决定去看看那边。

    她想见一见那个陈琉璃。

    沈罗珏之前和陈琉璃有过几次接触,不过正儿八经的话没说过几句,一般都是在大型节日的宴会上,看到陈琉璃奏乐,她是教坊女子中的佼佼者。

    平康坊听雪劝说的话有些说不出来,因为她也想去。

    听雪和沈罗珏年龄相仿,与装嫩的沈罗珏不一样,她是个真的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还带着少年人对世界的好奇。

    于是她脑子一热,就同意了沈罗珏的说法,在宫里搜寻宫外的常服去了。

    还好之前沈罗珏出宫看建船厂的衣服还留着两件没有扔掉,不至于临时抓瞎。只是帮沈罗珏穿衣打扮时,听雪又迟疑了。

    “陛下,真的要出去吗秦统领知道会很生气的,而且外面危险”

    “没事,京城就像是我的家,若是在家里我还不能保证自身安全,那我这个皇帝做的也太废物了。而且,听雪你不好奇吗”沈罗珏看着铜镜里打扮简单的自己,随手往头上插了个珠钗,“不想看看那个特立独行的人吗”

    听雪老实摇头,她不想,特立独行就代表着麻烦,自古不顺从大众,不随波逐流的人,都象征着巨大的麻烦。

    “我好奇,我想看,那是一份值得敬佩的勇气。”沈罗珏就是因为特立独行,才能从公主变成女皇,她自己面对过那份压力,如果不是她的身份在大庄很高,她下手又足够狠,她肯定无法完成第一步,登基为帝。

    她是来自后世,她经过了后世的教育,她有思想支撑自己,所以她不怕困难,不惧外人流言蜚语。

    但是陈琉璃不是。

    沈罗珏真的很好奇,陈琉璃究竟为什么会不签字。

    朱瑶彧眼光具有前瞻性,是因为她受过最顶级的教育,出身最好的世家。但是陈琉璃呢她是在淤泥中摸爬滚打。

    沈罗珏准备出宫时,薛满堂已经见到了陈琉璃。

    任何见到陈琉璃的人,都会惊叹于她的外貌与她的气质。

    能成为名姬,除了音律造诣外,肯定还有自身的底蕴与出色的外貌。陈琉璃是在美人遍地的教坊中,依旧美的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人,薛满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副面容,真硬要说的话,薛满堂从未见过能单纯在容貌上比过陈琉璃的女子。

    更让薛满堂一眼着迷的,是陈琉璃眼底的清冷。

    陈琉璃就像是一朵在淤泥中开出的花,即便环境恶劣,她依旧将根扎下,汲取营养,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