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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136章
    沈罗珏一直认为去赌坊反复输钱的赌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活该

    除非是被人算计了,但是要债的是长运赌坊,沈罗珏认为这事儿多半是那位钱姓老板的问题。

    长运赌坊的名字,沈罗珏不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她调查城中各家族势力的时候,就知道长运赌坊归属薛家。

    自打齐王死了,薛家夹着尾巴做人,根本不敢嚣张,而且长运赌坊在城中开了小一百年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

    如果有人欠债不还,长运赌坊会直接将人送到官府去,算是很配合的赌坊了,而且长运赌坊和别的赌坊不同,他们从来不会让上门的客人欠下他们无法偿还的钱。

    说这么多只是想表达一个想法,那就是长运赌坊,也是个赌坊,不是个慈善机构,同时也属于沈罗珏不想容忍的存在。

    每次一出门,沈罗珏都能感觉到任重而道远。

    “喝碗水缓一缓,然后该去做正事了。”沈罗珏端来要来的一碗温水递给已经难受的整张脸都咳红了的听雪。

    听雪接过来大口喝下,在沈罗珏身边呆久了,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恪守宫里的陈规。

    等听雪缓过劲来,她才抽空思考沈罗珏说的“正事”。

    躲着人,听雪小声问道“娘子不去管那赌坊的事吗”

    在听雪心中,沈罗珏一直是个正义的人,看不得强大欺凌弱小。

    “在世间的规则没有改变前,在个人势力没有逾越法度前,强大与弱小并不是正义与邪恶的划分条件。”

    在无数人看来,长运赌坊是强大,所以它是邪恶的,但在沈罗珏看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要长运赌坊没有故意做局坑害别人,整治他人,故意让他人家破人亡,那长运赌坊就不能算是邪恶。

    弱小之人也称不上正义。

    “不过说起来,赌坊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不正确啊。”沈罗珏叹口气,这点她目前还没办法去改变,黄赌毒,人类社会千百年来从未消失的邪恶。

    说话间,沈罗珏和听雪走过店铺,看到里面钱姓老板拽着一个表情麻木的少女,将一张纸递给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

    那女子随后拿出一个钱袋递给钱老板,钱老板忙不迭的将里面的银子拿出来,递给了前来要债的壮汉们,而少女则被女子带走了。

    沈罗珏沉默了。

    她这是撞上卖女求钱的现场了是吧。

    听雪看看屋内,再看看一旁的沈罗珏,脸上布满纠结。

    “去把她买回来吧,带回去。”

    按照大庄的法律,父母掌管孩子的一切,卖儿卖女在民间屡见不鲜,尤其是闹饥荒时。

    只是这次为了还钱有女儿可以让他卖,下一次呢

    沈罗珏微微眯眼,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露出谄媚的笑,随后拿了钱跟着壮汉们一同离开,想来是账清了,打算再去赌。

    “造孽啊,钱家娘子才去世多久这老钱就快把家底给赔光了”

    “他这回还卖了小芹,把小芹卖到了平康坊,他可是就这一个女儿啊虎毒尚且不食子,此子当真是畜生不如我看下次,他就得卖铺子了。”

    “唉,他家的羊肉汤是一绝,若是没了,怪可惜的。”

    在听雪追那买人女子的时候,沈罗珏在百姓口中听完了故事的大概。铺子老板一年前妻子去世,没了人看着,就染上了赌,别人如何劝也不听,一心扑到赌坊上,最后输了个倾家荡产,现在直接把唯一的女儿卖了还赌债。

    听雪很快回来,冲沈罗珏微微点头,表示已经将人送回宫了。

    宫里有的是人照顾钱小芹,沈罗珏没有太担心,带着听雪继续往平康坊走。

    吃饭遇上了这件事,沈罗珏也没了逛的心思,进了平康坊就直奔教坊而去。

    比起秦九龄三人常年习武,身姿高挑,远看看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沈罗珏的外表更能看出她是个女孩子。

    于是两边招揽客人的女子尴尬的放下手,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大多数是装作看不见。

    于是沈罗珏一路走到教坊,就像是透明人一样,街坊两边的女子们,根本就不理她。

    “娘子,她们就是要招揽客人吧为什么像是看不见我们一样。”听雪疑惑的问道。

    沈罗珏踏进教坊前,转身看了眼那些面目不清的女子们,远远的只能看见她们身上颜色艳丽的衣服。

    “其实都是很可爱的人儿。”沈罗珏想,不管她们有没有在请愿书上签名,她们都是愿意向善的。

    无视她与听雪,是一种默默的保护,不管她们本心如何,这种无视,都可以保护她与听雪的名声。

    听雪不太懂,“婢子以为,娘子会很厌恶那些女子,她们不识好歹,误会娘子,还叫娘子生气了。”

    “我讨厌的从不是某一个人。”沈罗珏讨厌的,是这整个吃人的世道。

    她说着步入教坊内,早就收到消息的何璇已经在厅堂等候沈罗珏,见沈罗珏进来,马上迎上前去。

    何璇刚要向沈罗珏行跪礼,就被沈罗珏抓住了胳膊。

    “在外行事,不必行礼,带我去雅间。”

    何璇连忙低头应是,她紧张的手心都在出汗。

    一想到今日将请愿书送上去,沈罗珏就出宫来寻她了,何璇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

    她想起了之前在宫中与沈罗珏见面时的场景,那时沈罗珏跟她说,想改变乐人们的处境,何璇是真的很心动。

    只是那心动在她叙述自己的半生后,回归平静,回顾半生,她对“命”这一字感触更深,无法直视过往,跳脱出画下的牢笼。

    入房间后,沈罗珏做上位,听雪站在一旁伺候,何璇直接跪在地上,对沈罗珏行礼。

    “婢子见过吾皇,吾皇万安”

    沈罗珏微微皱眉,“起来吧,你之前入宫时,我不是说过吗私下见面,无须多礼。”

    “回陛下,礼不可废。”何璇谨慎起身,不敢露出一丝不敬,让眼前的女帝不满。

    那可是皇帝,一国之主,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皇帝。

    沈罗珏不高兴的抿紧唇,她用稍显冷硬的语气说道“赐座。”

    听雪搬来一旁的小凳子,何璇谢恩落座。

    “我今日为何而来,想必你是清楚的,京兆府尹将请愿书递上来,我看你们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想要封停民报。何璇,我问你,你真觉得民报不该流传开来吗”

    沈罗珏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何璇的模样。

    何璇已经不年轻了,她两鬓有了白霜,即便面上敷粉依旧挡不住她眼底的青黑,她的姿态与身形还与年轻时一样,但她的疲惫已经无法隐藏。

    沈罗珏想起之前何璇同她说起过往时的模样,说起来不过是七日前的事,那时何璇还没有现在这样憔悴。

    想到这儿,沈罗珏不禁有些心软。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她拔苗助长,牵连了何璇。

    何璇还在想该如何得体的回复明显带有怒气的女帝,骤然听到了女帝变回温和的声音。

    “你这几日,应该没有睡好吧。”

    何璇将头放得更低了,“婢子御前失礼,容颜污了陛下的眼睛,实属不该。陛下若心情不佳,不如婢子唤琉璃来为陛下抚琴一曲,纾解情绪”

    “你知道我是为何心情不佳,听她弹琴,能让你重新抬起头做人吗”沈罗珏说完,看着何璇指节泛白的拳头,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我一直想帮你,帮所有女子。别人不解其意,在请愿书上签字便也罢了,你为何也要写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出路,只要你们愿意为自己的未来搏上一次,我可以帮所有乐人逃脱苦海。”

    何璇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第二次听,依旧让她红了眼眶。

    可是再红眼睛,她都不敢应下这件事。

    太难了。

    不是她要做的事情难,是沈罗珏要做的事情难。

    何璇当然愿意反抗,相信有不少不服命的女子都愿意为未来争一争,可那都是一时的气话。

    大多数人,包括她,都没有踏出过京城一步,她们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直面过大多数人的目光。

    污言秽语的诋毁、铺天盖地的恶意,当这些东西摆在她们面前,脏水不断地往她们身上泼的时候,有几个人能顶住压力,依旧坚定的走

    教坊是宫廷乐坊,内里的腌臜事不多,可平康坊的青楼楚馆多不胜数,那些意图逃出去的女子,被抓回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她很清楚。

    一旦反抗,就等于没了退路。

    赢了,她们可以重获新生,输了,她们会过的更加生不如死。

    沈罗珏看透何璇眉宇间的犹豫,明了何璇的想法后,沈罗珏突然明白了。

    人是一种很有韧性的动物,尤其是封建时期的老百姓们,他们太能忍了。

    对于何璇,还有很多平康坊的乐人来说,他们还远没有到被逼至绝境的地步。

    在平康坊没有一个处境突破可接受底线的人,因为突破底线的,早就已经化作黄土。

    “我想见见你的弟子,陈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