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沈罗珏被安排着住在了村长家中。
大庄的村长官方称呼是村正,接待沈罗珏的村正姓郑,他们这个村子就叫郑家村,大半村民都姓郑。像这样的小村子,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姓氏的大家庭,村正就是族长。
沈罗珏还没进屋就从墙体看到红砖了,进屋后,她略微稀奇的转了一圈,有种梦回现代的感觉。
只是墙上没刷腻子,看着像毛坯房。
“听说近两年红砖房在民间很是受欢迎,造价低,坚固漂亮,但是多在西成一带才有这房子,没想到在京城附近也看到了。”沈罗珏说着,问一旁跟着的老者,“郑村正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的房子啊”
郑村正已经七十余岁了,在大庄绝对是长寿老人,他的身体还很好,沈罗珏到的时候,他还在侍弄家里院中的青菜。
就是有些耳背,沈罗珏问的话还要一旁跟着村正大儿子大声重复一遍。
郑村正听了这个问话,笑着回答“贵人不知道,我们郑家村离着京城近,每年都有许多南方来的贵人来此处落脚,前两年老朽就从西成来的贵人口中得知,西成紫罗县出了一种盖房子的东西,叫红砖,又保暖又好用,比石头好用啊就是西成太远了,拉不过来。”
“这不前段时间,万里山那边有位商人建了砖窑,开始售卖各类红砖,他要去西成拉料,过郑家村,看我们村子房屋破败,就把一些品质不大好的红砖拉来了,低价卖给我们这房子盖起来好啊,不漏风不漏雨,夏天屋里还比外边凉快呢”
郑村正说着,笑出了眼角折叠的皱纹,面上尽是喜色。
一栋房子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住所,它身上有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未来。
他笑,是因为他看到了不久后更加有希望的未来。
“君主仁慈,今年地里多了红薯,可算是能喂饱家里的孩子了。今年我们还分到了新的田地,税也比之前低,过年修路还攒了不少银钱,如果没有过年时修路的银钱,房子还起不来呢”村正大儿子不禁跟着说了起来,他年纪也不小了,孩子又生了孩子,他以前可发愁孩子们日后口粮不够。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了。
沈罗珏点点头,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是落了一块大石头,终于轻松了一些。
她不想听官员的歌功颂德,再多人说她圣明,她都不会开心,因为她不确定,那些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有百姓,百姓的生活真的变好了,她才能高兴。
因为改变是真的。
沈罗珏吃完简单的农家饭后,又在郑家村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生活太差的人。
她认为的不太差,在钟茉儿看来,却已经很苦了。
钟茉儿下了马车后,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食物放久后发臭的怪味,还有一股子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她略有些窒息。
这是谁家的夜香桶打翻了吗
钟茉儿想要抱怨两句,但当她看到一脸平淡,正常行走在村落间的沈罗珏,所有抱怨都被咽了下去。
女帝都没说什么,她哪儿敢乱说话。
钟茉儿忍受着怪味,那味道冲的她吃不下饭,等午后,她又饿了。
她记起中午的饭菜里有鸡蛋,就吩咐身旁的侍女去膳房为她寻个鸡蛋填肚子。
“普通的水煮蛋便可,不用别的,若是有多余的,你买下几个,之后路上饿了吃。”
钟茉儿没什么胃口,就想吃个水煮蛋。
谁知道侍女这一去就大半天没有回来,她在屋里有些憋闷,支起窗棂又被外面的怪味熏得头晕,最后饿的手脚发凉,只能自己出来去膳房看看怎么回事。
钟茉儿缝着海珍珠的绸缎面布鞋踩在黄土上,一会儿就脏了鞋面和裙摆,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脏污,反正出门的衣服,她根本不会再穿第二次。
巧的是,钟茉儿去伙房时,沈罗珏刚从外面转一圈回来,钟婉宁和薛满堂跟在沈罗珏身后,均是一脸严肃。
沈罗珏看她们绷着脸,笑道“这已经算是条件很好的村子了,人人吃饱穿暖,甚至还有余钱盖房子呢。”
“可是,有人顿顿吃红薯,一年穿不上一件新衣,甚至麻布衣裳都没有。那家的妇人,就是因为吃不上好东西,生下的孩子面黄肌瘦,都三个月大了,哭起来还像幼猫叫。”
薛满堂指向在村边上住的一家,那一家给她的印象很深刻,住着普通的茅草屋,家里只有婆婆与儿媳两人在,其他人据说都出去做工了,有些富裕的人家地多,现在还没收完粮食,只能雇人去收。
那是个纯粹的辛苦钱,人要从天还没亮就下地,天彻底黑下来才出田,中间主家会管一顿饭,若是遇上大方的能见到油腥,小气的甚至连面都看不见,就是用麸皮做杂粮饼子。
沈罗珏去那家的时候,看到了妇人吃的饭,红薯熬成的杂粮粥。
里面是红薯叶和红薯块,还有麸皮。
麸皮是什么就是小麦最外面的那层皮,古代脱皮技术有限,那层皮里往往会有许多沙子,麸皮本身口感也很差,吃下去就像是刀片一样割嗓子。
刚生产不久的妇人吃这样的饭,婆婆则吃纯麸皮熬的粥,只加了一点点红薯叶。
因为要给妇人买药,她没有奶,孩子每天只能吃点红薯米汤,今年地里多余的收成最好都卖了,这样才有足够的银钱,治疗妇人和孩子的身体。
过得如此艰难,沈罗珏过去的时候,两人还要给她们盛一碗孩子喝的白米粥招待她们,还说现在的生活很好,若是以前,妇人和孩子都活不成的。
沈罗珏看了尚且心酸,更不要说从没有看过如此场景的薛满堂与钟婉宁了。
她们确实久经沙场,更苦更惨烈的场景也看过,可那些苦痛与妇人的苦痛是不一样的。
或许因为都是女子,更能感同身受那些痛苦。
因此更加无法释怀,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她们做错了什么,才导致这世间还有女子活受罪。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等之后我会让月娥她们在附近多设几个砖窑,再设瓷窑,离京城近,省了路上颠簸破损。有了窑厂,就需要大量工位,只要她家家人肯吃苦,总能赚到银钱。还有,等回京之后,民间各地的医学院也要办起来了,文元培养的学生已经能独挡一面,各地也有不少良医,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不吝啬自身学识,教授他人。”
薛满堂听的似懂非懂,连连点头,听雪在一旁一直记录着沈罗珏的话。
钟婉宁回首遥望整座村庄,炊烟袅袅,人影绰绰,虽有破败却更多是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一切都会变好的
“啊”
“四娘子四娘子您慢些”
“太恶心了,你拿着鸡蛋离我远点儿”
钟婉宁内心的感慨被不远处的嘈杂声打断,她看过去,只见她不省心的妹妹苍白着小脸,哭的梨花带雨,一脸惊恐的看着后面跟着她的女子。
准确的说,是在看女子手中的鸡蛋。
钟婉宁见沈罗珏都惊讶的看过去了,脸一沉,大步走到钟茉儿面前,问道“你注意礼数”
不管钟茉儿在折腾什么,在女帝面前这样大呼小叫,传出去会引起多少人的不满最重要的是,若是让女帝不满,日后日子要如何过
钟茉儿见到钟婉宁更委屈了,钟婉宁的话让她收敛了张牙舞爪的动作,她小声抽泣道“三姐,那个鸡蛋,它竟然,竟然是从鸡拉屎的地方生出来的”
钟家是武将之家,钟茉儿平常再像个大家闺秀,说话也没有那么注意,惊吓之中更是直白的说了出来。
钟婉宁本来被钟茉儿叫的有些心软,听完钟茉儿的话,心里生气了,“你就是因为这个失礼你从小吃到大的东西,竟然不知道是从哪儿出来的”
钟茉儿一时哑口无言,她知道鸡蛋是鸡生的,可她真不知道和屎是一道啊
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场景,钟茉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钟茉儿的样子实在太可怜,眼泪汪汪的看着钟婉宁,钟婉宁叹了口气,吩咐后头的侍女,“带她回马车上去给你家四娘子煮一碗蜜糖香茶,去去她这通身的富贵。”
然后她伸手管那女子要鸡蛋。
追在后头的侍女低头行礼,拿出帕子,打算垫着沾了些鸡屎的鸡蛋递给钟婉宁。
“给我吧。”沈罗珏直接上手拿,温热的鸡蛋带来一阵臭味,但她像是未觉,打量了两眼鸡蛋,向那位手足无措的年轻女子问道“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吗可是中午我们吃的”
心中惴惴难安的郑汐儿小心打量了下眼前的贵家娘子,见这位娘子并没有责怪她的样子,才小声回复道“是、是的,是好鸡蛋的,很干净,我每次打碎前会洗很多次的,小水煮之前也会洗,而且都是喂得红薯叶还有麸皮,吃的也干净的。”
这鸡吃的和村口妇人一样,可见村正家确实是很用心的在养了。
沈罗珏点点头,拿着鸡蛋要去看看养鸡的地方,她不会养鸡,但她知道现代畜牧业的养殖对环境要求很高,尤其是中原本地的土鸡,想要多下蛋,光喂得好可不行。
郑汐儿彻底放下心来,带着沈罗珏去后院了,薛满堂跟上前,拦住也要跟着的钟婉宁,冲钟婉宁使了个眼色。
让钟婉宁先去安置钟茉儿。
钟婉宁点点头,跟呆立在原地的钟茉儿厉声说道“钟家就没出过你这样娇贵的娘子,还傻站着干什么不难受了”
“三、三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钟茉儿低下头,攥紧衣角。
陛下为什么不觉得恶心呢甚至就直接上手拿。
那可是自小在皇宫长大,金枝玉叶的公主,现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帝啊。
钟婉宁就见不得钟茉儿这可怜巴拉的样子,她嘴硬的说道“她不会介意,以前母亲太宠溺你,让你活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以后多走走看看,你吃的喝的,有几样是天上掉下来的,还能下来就干干净净”
钟茉儿脸一红,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跟在钟婉宁身后往村外走,上马车前,她小声跟钟婉宁说“三姐能不能替我向郑小娘子道歉我刚刚,可能是吓到她了,她看我饿了,才好心去捡鸡蛋给我煮来吃的。”
“要道歉你自己过去,一点儿诚意都没有。”钟婉宁才懒得理会这些。
说完她就走了,钟茉儿等她走远才彻底松口气,万幸她没真的闯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