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东宫,这还是头一回叫程渺渺有了自己的时间,在宫里头瞎溜达。
今日戴的冠有些重,她扶了扶自己的脑袋顶,不想这一扶,竟叫她扯下了五六根乌黑发丝。
夭寿了夭寿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难不成是最近读书太用功,叫她年纪轻轻就开始秃头了
她发愁,思忱自己该不该去一趟太医院,要些阿胶和芝麻丸之类的东西。上回那杜太医,显然是看出了她的问题,故意给她开什么枸杞桂圆红枣茶,只有江照翊那个傻子,什么都不懂,还傻乎乎地多谢人家。
虽然她的确是要谢他不拆穿之恩没错
罢了罢了,就去一趟,头发要紧。
去太医院的路她并不熟悉,一路揣着一只受伤的手,问东问西,时常招来宫女们异样的目光。
“小郎君可是程家世子”有人大着胆子问,她也不怕生,只点点头道是。
问话的立时便眼睛一亮,“如今合宫上下可都听说,小郎君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助手,郎君这是要上哪儿去”
“太医院。”
“太医院就在那边。”宫女指了方向与她,“郎君这手怎伤成这样了可有大碍”
“无事,多谢姐姐关心。”
一声姐姐,叫宫女们叽叽喳喳,又笑做了一团。
“他竟唤我姐姐”
即便程渺渺已经走出了两步远,但她依旧能听得见她们藏不住的窃窃私语。
她突然好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她如今是个男生,男女避嫌,问路该找小太监才是,一路过来找的都是宫女,不免叫人遐想。
可她明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女孩子呢。
她习惯性摸摸脑袋上的玉冠,抬脚进了太医院的门。
“我说过了,娘娘这种药,不能多吃,你们家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太医院里今日值班的正是杜醒时,房门半敞,程渺渺稍走近两步,就能将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楚。
“这又不是我逼她吃的,我也是被她求着去给她拿药的,你以为我乐意啊”
这一道声音也耳熟,程渺渺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听过。
可是在哪呢
尚未等她想透,吱呀一声,另一半掩上的屋门也开了,她站在门外,与人碰了个面对面。
如斯尴尬。
她呵呵笑两声,举起左手“我是来找杜太医换药的。”
黎洲白往后退出半个身子,“喏,找你换药的。”
“谁”杜醒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见到是她,这位杜太医的神情一下变得好玩起来,原本该是生气她偷听的,此刻却成了戏谑的笑。
“是程世子啊。”他语调欢快,手里的药包左手扔到右手,问,“世子的手,我不是下午会去换吗”
还有帅哥在,程渺渺不好乱说话,只能道“刚刚感觉伤口突然有些疼,就想来请太医瞧瞧。”
“伤口疼我瞧瞧。”杜醒时果然还是敬业的,一听这就来劲儿了。
黎洲白避嫌,退出门去“那我就先走了,娘娘那儿还劳烦你多去看看。”
“知道知道。”杜醒时头也没抬,不耐地挥了挥手。
倒是程渺渺,出于对帅哥的尊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看他。
太医院内有棵梨树,他此刻就站在梨树下,泼墨黑白的长衫,腰间一根墨绿腰带,一块素白玉佩,简简单单,却还是透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贵气。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稍稍低头,轻笑了下,“程世子有何吩咐”
“没有。”程渺渺答的快,末了又想了想,“春闱将至,黎公子课业看的如何了”
“噗嗤。”杜醒时正给她拆纱布,听她这话着实憋不住笑了,“不枉程世子名声在外,不论见到谁都是三句话不离读书啊。”
黎洲白亦是笑了“有劳世子关心,黎某争取,拿个状元回来玩玩。”
这年头已经卷成这样了吗这种程度的帅哥,考个解元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居然还想拿状元
程渺渺内心腹诽,浑然不觉这世道,最卷的明明是她自己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程从衍。
黎洲白走后,杜醒时给她拆了纱布换了药,给她重新包扎好后,却见她没有要走的打算,半挑眉头,等着她后话。
程渺渺有些难过,指着自己脑袋道“我近来似乎头发掉的比较多,杜太医可有何妙招治治”
“头发”杜醒时单手撑着下巴,看了看她的发冠,“世子近来读书读到什么时辰早上又是何时起的”
“大约,子时过后睡,卯时起。”
“睡太晚了。”杜醒时摇摇头,“世子您才十一二岁,就这个点睡,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
“可我若不这个时辰睡”程渺渺欲言又止。
可她若不这个时辰睡,怎么可能把之前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她时常翻着程从衍从前写过的注解,许多地方都得想了又想才能想明白,就她这个悟性,再不用功,恐怕到时候没先被人拆穿,反倒先被萧庸抛弃了。
毕竟不聪明的孩子,萧庸也不会帮。
“睡太晚了不行,还有就是,世子这冠平日里戴太沉了,绷太紧了,也不太行。”杜醒时指点道,“你若不想日后自己前头是秃的,头顶也是秃的,最好别再束这等紧绷的发型。”
程渺渺赶紧摸了摸自己额头前面。
她苦了脸“除了早睡,太医可还有妙招”
“有。”杜醒时拿来纸笔,“我先前给你开的方子你继续喝,待会儿我再给你弄些黑枣黑芝麻回去,你叫东宫的厨娘给你做成芝麻丸芝麻糊,每日都吃等等,你现在在东宫,太子是不是也被你带的这般拼命”
程渺渺伸出两根手指“他每日能比我多睡两个时辰。”
“那就连带着他也一起吃吧。”
杜醒时思虑深远,并不想自己国家往后的主人年纪轻轻就飘了头发。
他不仅给了程渺渺一大堆黑枣黑芝麻,顺便还给她开了些菜单,包括但不限于猪蹄汤和牛奶等等。
“去吧,叫东宫的厨娘们每日做给你们喝,读书也得养好身体才行。”
程渺渺右手拎着黑芝麻,袖子里藏着菜单,杵在屋门口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一句“谢谢。”
“嗯”
她溜得飞快,等杜醒时再抬头时,只能瞥见她大袖飞扬的背影。
他笑了笑,院子里那棵梨树,倏忽落下几片白雪纷扬。
程渺渺提着东西往东宫回去,算算时候,秦熠应该已经走了,她坦然地进了东宫大门,不想一进门,玉莺就给她使了个眼神。
原来人还没走。
她没多说什么,提着东西交给玉莺,请她去后头找厨娘做芝麻丸。
玉莺顺势扯了扯她的袖子,嘴里说的话含糊不清,叫程渺渺听不真切。
她想仔细叫玉莺再说一遍,前面的正殿却出来秦熠小大人似的身影。
他故作老成地咳嗽一声,“你倒还知道回来。”
不是你那好表哥叫我晚些回来的
程渺渺不想理这小屁孩,径自往自己屋去。
观星殿外头,勤学和好问都紧紧低着头,小幅度地摇着头。
向来大门敞开的观星殿,此刻屋门掩的只剩一条缝,很是可疑。
这样的情况,再加上玉莺的反应,程渺渺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屋门怎么这样掩着”她若无其事地问。
“回世子,方才里头飞进去了一只燕子,秦国公世子说要抓住它,就先把门掩上了。”
“这样啊。”
她盯着观星殿的大门,若有所思。
恰此时,小公主江珊珊又不知从哪跑来,这回身边还带了个小姐妹。
“程哥哥快来看,今日我表姐进宫啦”
表姐
程渺渺注意到江珊珊身边那个跟秦熠长的有几分像的瓷娃娃般的小姑娘,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秦国公府仅有十岁的三小姐。
只是仅有两个小女孩来东宫,他们的宫人呢
“阿夕,你跟着公主可得跑慢点儿,风寒刚好,可别又惹了一身汗。”
没给她时间想,后头又有女人的声音响起。
程渺渺抬头去看,就见一位紫衣夫人步履款款往这边来。
见到她,那位夫人也是顿了一下。
不过旋即,她便扯了下嘴角,笑“我当公主怎么跑的这么快,原来是要见程世子。”
“舅母,秦夕还没有见过程哥哥,我带她来见见”江珊珊拉着秦夕的小手,两人一起往程渺渺身边凑。
能被小公主唤作舅母的人,程渺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秦国公夫人,皇后的嫂嫂。
秦国公夫人脸上挂着浅笑,往她们这边来,勾了勾江珊珊的小鼻尖,“男女有别,小公主就算再喜欢程世子,也不能直接跑到程世子的卧房来呀。”
江珊珊嘟嘴“可是我想见见程哥哥嘛。”
“公主何时想见臣,唤一声便是了,臣会尽力去到公主身边的。”
程渺渺知规知矩的话叫秦国公夫人不禁对她多看了两眼,勾了嘴角道“程世子说的是,哪有做主子的每日都要辛辛苦苦跑到奴才面前的,公主可是本末倒置了。”
这秦国公夫人,是在骂她是奴才
程渺渺不确定,转念想起她儿子秦熠,是啊,儿子想做东宫伴读,结果叫她给占了位子,那这位夫人能喜欢她才怪。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渺渺想,这位夫人可别再主动招惹她,出言不逊,不然她也不是吃素的。
可惜她的心里话秦国公夫人听不到,她见程渺渺没什么话说,更为放肆且得意了,道“阿夕,跟着你公主妹妹去把两位哥哥找出来,皇后姑母那儿可还等着见呢。”
“哥哥,哥哥在哪儿”秦夕陶瓷般剔透白嫩的小脸四下扬了扬,没见到秦熠。
“自然是得去正殿瞧,或者,去眠月殿看看,观星殿这种偏僻阴冷的地方,哥哥们怎么会来呢。”这女人当真是恨不能往一句话里掺三根刺,程渺渺听了直想翻白眼。
江珊珊掰着手指头道“可是程哥哥不就是住在这里面难道程哥哥住的地方一直都是偏僻又阴冷吗是哪个坏人干的,不行,我要去找母后说”
她拉下小脸,十分不满。
秦国公夫人赶紧拉住人,玩笑道“公主说什么呢,这地方可是你世子哥哥自己挑的,是不是,程世子”
她给程渺渺使了使眼色,毕竟她也知道,这观星殿是皇后赐的,等小公主告到皇后面前,到时候骑虎难下的可就是她了。
讽刺她的时候一口一个奴才,求她的时候眼神倒是可怜的紧,程渺渺心下不耻,理了理衣袖,蹲下与江珊珊道“是啊,公主,这观星殿是皇后娘娘赐的,也是臣自己满意的,公主就别因为这一点小事去麻烦皇后娘娘了,好不好”
“可是这里又偏僻又阴冷,母后怎么能给你住这样的地方”
“偏僻阴冷”程渺渺带着她抬头,“公主看看,天上这太阳都能直接照到院子里,哪里偏僻阴冷了”
“可是屋子里呢”江珊珊执拗道。
“屋子里啊”程渺渺眼珠子转了一圈,忽将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那是站立在江珊珊身后的秦国公夫人的眼神。
“既然秦国公夫人说这屋子偏僻阴冷,那不如就请秦国公夫人进去转一圈,再出来告诉公主,这究竟是不是阴冷吧”
秦国公夫人不大乐意,可现在是她有求于人,只得撇撇嘴,扶了扶发间步摇,“行,是我道听途说了,我这就进去走一圈,再回来告诉公主,里头究竟冷不冷。”
在江珊珊和程渺渺看不见的地方,这位衣着华贵的紫衣夫人默默翻了个白眼,拖着长长的宫装裙摆,推开了观星殿半掩的大门。
只听哗啦一声,水柱倾泻而下,随后还伴有木桶落地的重重声响。
秦国公夫人面容呆滞,湿了一身的精致华服与发髻,僵硬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她指尖颤抖,哆哆嗦嗦地转身,约摸转了一个世纪之久,才指着程渺渺,想要开口诘问。
岂料,她尚未启唇,不远处先传来秦熠猴一样撒泼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程从衍我看你还怎么跟我嘚瑟,你个蠢货,是不是被水淋了一身,是不是浑身都湿透了哈哈哈哈哈哈,这点伎俩居然就能难倒你,你是不是太蠢了一一一”
一点的点始终没点出来。
秦熠看着眼前湿淋淋面容扭曲的女人,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刚扬起的笑脸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回环。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