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了。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没说什么好话。
估计是“等变成人再说吧”之类的混账话,因为南妄临走前说他学聪明了,都会讨价还价了。
“你现在这么会讨价还价,我有点不放心。”天亮前,南妄抱臂站在床边看向徐斯量,悠悠道。
“有什么不放心”徐斯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里就我一只鬼。”
“那也不行,”南妄轻哼一声,“我得收个定金。”
话音一落,他便倾身压下来,在徐斯量唇上啄了一下。
亲完,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定金收着了,你在这儿等我接你回家吧。”
话落,他便心满意足地抱着万万岁出门了。
徐斯量目送他离开后,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出得去
他问过徐舍青,一只鬼最多在监管室观察一年,就要被送去投胎转世了。
他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而他又作为一只在人界逃了17年的鬼,即便去投胎转世也没什么好结果。
除非现在监管局突然改革,不然是一丁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徐斯量看着南妄这信心十足的样子,都不忍心打击他的自信心。
接下来的日子,徐斯量就这么安静地待在监管室,等待别人把他带走。
而这段时间,南妄也一直没有来。
徐斯量以为他在准备高考,不敢打扰他,所以也从来没找徐舍青传话给他。
偶尔在徐舍青来巡查的时候,他会多问一句,自己大概什么时候会被人送去转世。
但每次徐舍青给他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嗯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然后徐斯量总是会再问一句“南妄快高考了吧”
“快了。”徐舍青最后一次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是“还有一周。”
听完后,徐斯量点了点头,“那记得让他加油。”
转世这件事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样一直在他心底埋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也就不知道能不能见南妄最后一面。
他只能在监管室里被动地等着,等待命运转折。
然而最后,南妄和转世之间,先来的是后者。
徐斯量还没有等到南妄来,就要被徐舍青带走了。
“我是要去投胎了吗”徐斯量跟在徐舍青身后问道。
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徐舍青还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
“嗯”这回答显然在徐斯量意料之外。
他怔了怔,又继续问道“那我现在是去哪里”
“局长办公室。”徐舍青见他似乎有些紧张,笑着安慰道“你别慌,只是局长有事找你而已。”
“局长找我”徐斯量显然难以理解这位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局长找他能干什么。
沉思了一路,他还是满腹疑虑地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此刻的局长办公室里似乎没有人,除了随风飘荡的窗帘以外没有一丝动静。
徐斯量走进去后,刚认真观察了一番办公室的环境,目光就被旁边白墙上挂着的照片吸引了。
他走到照片前,一张一张打量过去,想找出一点和局长有关的线索。
可惜没有。
徐舍青上方原本应该放局长照片的地方空空如也,似乎暂时还没挂上照片。
徐斯量皱了皱眉,正感觉眼前这情况不太对劲,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另一面墙上的书柜缓缓朝内打开,一条像密室一样的通道呈现在眼前。
而通道的门口,站着一个徐斯量无比熟悉的人
南妄。
南妄似乎也没想到徐斯量已经到了,看他就在自己办公室里还愣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后,他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sur”
徐斯量“”
“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南妄见徐斯量不说话,小声解释道“谁知道徐大伯这么早就把你带过来了。”
闻言,徐斯量顿时猜出了个大概。
南妄就是现任的鬼灵监管局的局长。
但即便他心下了然,却依然直直地盯着南妄,故意问道“你高考怎么样”
南妄“”
徐斯量“能上清华北大吗”
南妄“”
“干嘛呀。”南妄不情不愿地嘀咕道“你也没说要我上清华北大啊,现在高考完了提要求不算数啊。”
徐斯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拆台拆得毫不留情“你是不是没去考试”
“”南妄被他这么一问,脸色瞬间蔫了。
他似乎是怕徐斯量生气,想了想后决定乖巧地和他胡扯,试图萌混过关“我妈说我灵脉清奇,是个当局长的奇才,让我收拾收拾来上任。”
徐斯量“”
他这话扯得没边了,徐斯量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想走。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南妄就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小声喊他“徐斯量你生气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连你也不想要我了”
闻声,徐斯量的脚步忽然顿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被他这么一问,南妄忽然不吭声了。
他抿了抿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把最近压在他心底的事一股脑吐了出来“我妈已经被罚去当鬼差了。”
顿了顿,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靠在墙边,补充道“就在前几天,我上任前,局里的几个臭老头决定的。”
“徐大伯一个人护不住她,我也没来得及。她现在不人不鬼,就待在鬼界当鬼差。”
“还有那个把宋融程推下楼梯的鬼是塔加,他自己来和我显摆了,但是我哥护着他,把他送走藏起来了,我抓不到。”
“因为这事,我跟我哥大吵了一架”南妄委屈巴巴地看着徐斯量,又开始眼泪汪汪了“我不想回家了,那也不是我的家了,我没有家了。”
徐斯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也从来没想过塔加会恨他恨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毁了南妄一家都要给他扣这个黑锅。
更没想过都这样了南乾还会护着他。
“你”徐斯量一见他眼泪在眼眶打转就慌,只能无措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现在你想怎么办我可以帮你。”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南妄抱着他不放,把脸埋在他肩头,低声道“我妈什么都没来得及和我说就被带走了,我现在当上局长了还被一群老东西盯着,我没法让她回来。”
眼下这情况,徐斯量也没有应对经验,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帮南妄,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的,会有机会的。”
南妄现在也只是想要个情绪发泄口,在徐斯量身上赖了好一会儿后,心情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带着徐斯量走到刚才他来的那个秘密通道前,正想跟他说什么,就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南局长,你在吧”
闻声,徐斯量下意识看向南妄。
他不太清楚来者是谁,但南妄清楚得很。
是谭齐的父亲,谭纪。
谭纪和徐舍青一样都是现任副局长,但两人却立场相悖,极不对付。
这次付芷宜被扔去鬼界当鬼差,这位谭纪副局长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只不过现在南妄来不及和徐斯量解释太多,只能冲他使个眼色,把他送进密道后关上了门。
隔着厚重的密道门,徐斯量听不清外面的谈话声。
他百无聊赖地发了会儿呆,见南妄迟迟没有打开门,于是顺着唯一的通道往另一个方向探了探。
通道尽头有段楼梯,往上探似乎可以打开一扇门。
徐斯量上去后推了推那道门,发现居然可以到达楼上的一间套房。
套房的构造看起来和酒店套房差不多,像是新改造的,屋里的家具都是崭新的。
可是他隐约记得,局长办公室在顶楼之下,而顶楼又都是监管室
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徐斯量打量了一番后怕有人进来,于是没敢久留,关上门后原路返回。
只不过在回去的路上,刚巧碰到了来找他的南妄。
南妄见他从楼梯上下来,问道“你上去看过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徐斯量没想到他还要问感想,想了一会儿后才答道“上面那个是监管室吗”
“对。”南妄见他猜出来了,朝他眨了眨眼,一脸求夸的样子“你之前那间监管室也太破了,怎么睡啊,所以我给你弄了个豪华套房。”
徐斯量“”
“确实挺豪华的。”徐斯量沉默了两秒,随后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但是为什么和你的办公室连着”
“跟我的办公室连着不好吗”南妄撇撇嘴,“那帮老头子盯着我,我没法放你出来。”
停了两秒,他才别别扭扭地把心里话说出来“而且,我想随时都能看见你。”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斯量也没法拦着他,只能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徐斯量还真被安排进了那间监管室。
他们俩每天就像偷情一样,不是徐斯量从那段楼梯下来,就是南妄从那段楼梯上去。
一人一鬼黏糊又腻歪。
本来这事隐蔽得很,但不知怎么,这条密道某天突然被谭纪发现了,还被他当作把柄抓着不放
“南局长,你这简直是胡闹”
开会的时候,谭纪毫不留情地在全监管局的成员面前,指出南妄最近干的一系列事情,语气中怒火滔天,仿佛他罪孽深重“原本我们念着你年轻、想法新奇一点也是正常,但你现在都干了什么事有没有一点局长的样子”
说着,他把南妄的事迹一件一件列了出来,直接把一沓文件甩到了长桌尽头的南妄面前“你看看你给s07开小灶装修监管室、让s07进你的办公室、在s07面前处理公事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甚至还和他”
“甚至还研究禁书”谭纪说着说着,又把从南妄办公室里搜到的再生记拿了出来“这种书怎么能研究我都要怀疑你和s07有不正当的关系,想复活s07”
s07是徐斯量当时的编号。
南妄被指责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和徐斯量挂钩。
然而作为主人公的他,听完谭纪的嚷嚷,脸色却不见一丝变化。
南妄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脸的漫不经心“我和他什么关系不是众所周知么而且我就是想复活他,我以为这些几乎公开的事情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拿出来说呢。”
“再说了,我行得正坐得直,我从没让他以鬼的身份帮我谋利,没有违背鬼灵监管局的行为准则,正儿八经谈恋爱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说着,他拎起那沓文件翻了翻,冷嗤一声后又轻飘飘地把文件往桌上一撂,“您这资料准备得还挺充分,是不是从我上任起就没睡觉,净搞这些了”
“你”谭纪没想到他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被气得直跳脚。
“谭副局,您既然提到再生记的事,那我就再跟您论几句。”南妄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声音轻而缓,却又带着浓浓的不怒自威“再生记是前辈们的研究成果,原本是为了帮助枉死的人复生,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而后来被列为禁书是因为有些后人拿来走歪门邪道,想方设法给自己变相续命。”
“我自认为我属于前者,应当没到要被千夫所指的地步吧”南妄挑了挑眉,条理清晰地辩驳道“我做的这些事,一是为了帮枉死的人复生,二也没有给自己开后门,完全是按照前辈们的初心来做事,这也会被拎出来指责么我以为我们鬼灵监管局应该是以人为本呢。”
被南妄这么一通说,底下不少人的内心都开始动摇了。
再生记虽然是禁书,但迟迟没有被毁的原因就在于,它并不是只有坏处。
在一些特定情况下,把人复活是可以的。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谁都说不清徐斯量到底属不属于这个“特定情况”。
南妄说徐斯量命不该绝,但谭纪却说他并非枉死之人,而是命就该如此。
两人在从会议开始争论到会议结束,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
“南局长。”谭纪看着这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冷笑着威胁道“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的话,那我们监管局的高层只能投票决定你还能不能胜任局长这一职位了。”
“请便。”南妄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付芷宜就是被他们这么决定出去的。
这次再来一次也无所谓。
反正他来当这个局长,只想做成两件事。
一是想办法救付芷宜,二是想办法复活徐斯量。
徐斯量的骨灰他之前已经通过付芷宜从徐家剩下的亲戚那里要到了,灵血他可以,现在就差记忆碎片。
其实徐斯量自己的记忆碎片并不多,他四岁就去世了,没什么必须恢复的记忆。
但南妄还是想把以前的他找回来。
只不过他在搜记忆碎片库的时候,不仅拿了徐斯量自己的那份,还拿了另外一位英年早逝的男生的记忆碎片。
徐舍青看见他拿这么多的时候有些不解,莫名其妙道“你拿其他人的做什么”
“备用。”南妄把那块记忆碎片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精雕细琢着“我感觉我要出事。”
“那这和你拿记忆碎片有什么关系”徐舍青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南妄安静片刻,忽地叹了口气“我是肯定要被他们除名的,到时候我的灵力和记忆碎片也会被提出去,我估计不会记得徐斯量了。”
“只留他一个人记得所有事,那也太难过了。”
“还不如替换他的记忆,让他别再想起这些糟心事。”
“可是斯量有记忆的话,你们还可以再认识啊。”徐舍青看着他把记忆碎片浑浊的部分雕了出去,依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修改了他的记忆,他就不记得你了。”
“我们没办法再认识了。”南妄半垂着眼,料想到了接下来的一切“下一任局长不会是谭纪,只会是我哥,我哥这人野心勃勃,觊觎这位置很久了,塔加必定会帮他顶上我的位置。”
“等他当上局长,再控着我爸留下来的集团,我只会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会让我见徐斯量的。”
“我没机会再认识他了。”
话音一落,记忆碎片浑浊的部分倏地被切了下来,南妄手里只剩下半块晶莹剔透的碎片。
他认真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把这块和徐斯量的那块合成起来,拼凑成了一块完整的记忆碎片。
“这记忆碎片看着这么漂亮,其中的生活应该很无忧无虑吧。”南妄定定地盯着那璀璨夺目的碎片,轻笑一声“很配他诶。”
看着他这强颜欢笑的模样,徐舍青叹了口气“那小妄,你接下来还准备怎么做都和我说了吧。等南乾上任,我估计也要被停职了,停职前好歹能帮你一点。”
“其实也不剩什么了。”南妄默然半晌,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我想问问,性格碎片可以提取吗”
“可以。”徐舍青点点头,“不过一般我们不提取这些,没什么用,你要提”
一听计划可行,南妄眼睛一亮“那能不能提点我的性格碎片,提优点出来。”
“你要干什么”徐舍青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这玩意儿没什么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多了或少了都会很奇怪。”
被他这么一追问,南妄抿了抿唇,别开眼道“我想在复活徐斯量的时候,给他加一点我的性格碎片。”
“他那么呆,复活后又无依无靠的,肯定要被人欺负”
“而且他还长那么好看,万一遇到坏人了,连骂人都不会。”
“我害怕他之后的日子很难过。”
一想到这些,南妄的心就开始生疼。
他萎靡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目光空洞地那晶莹剔透的记忆碎片,无力道“我以后也没法再帮他了,只能靠他自己了。”
说完,他缓缓看向徐舍青,哀求道“徐大伯,您就帮我提一点吧,提点我的聪明机灵成熟稳重能言善辩什么都行,哪怕提点暴躁骂人的都行。”
“你可行了你。”徐舍青本来还觉得心里挺难受的,但听南妄这么厚脸皮地形容自己,有些绷不住了,吐槽道“你还没人家斯量稳重呢,哪儿来的成熟稳重分给人家”
闻声,南妄撇了撇嘴,“那您看吧,反正提我的优点,让徐斯量别总是呆呆地被人欺负。”
“我知道的。”徐舍青沉沉地叹了口气,依言帮他提了一部分性格碎片出去。
这部分性格碎片里,有南妄本就不多的成熟稳重,有南妄从小练成的能言善辩,还有南妄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最后全部和徐斯量融为了一体。
南妄按照再生记里写的方法把这些复生用的东西种进灵壤时,他身后的徐舍青忍不住问道“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南妄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那些优点没了,以后说话做事都莽莽撞撞的,说不定会不讨人喜欢。”徐舍青假设道。
闻言,南妄没点评他后面的话,只是回答了前面的问题“不后悔。”
反正他最想讨喜欢的人也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他讨不讨喜又有什么关系。
默了默,他看着已经埋了一半的灵壤,动作停了半晌后,他突然伸手把埋好的部分挖开,又扔了一枚纸星星进去。
是他带着徐斯量写下生日愿望的那颗。
被他和徐斯量一起渡了灵力。
虽然不知道渡了灵力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但南妄还是想试一试。
试着让复生的徐斯量重新喜欢他。
“你不能喜欢别人。”南妄看着那颗星星,轻咬着唇,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现在没什么优点了,不仅小肚鸡肠还自私自利。”
“我摊牌了,我就是见不得你喜欢别人。”
“你讨厌我也好反感我也罢,笔是你自己拿的,星星是你自己叠的,灵力是你自己渡的,全程都是你自愿的,你这么做了就不许再喜欢别人。”
“你你只能喜欢我。”
话落,一滴剔透的眼泪忽地顺着他的脸颊流下,重重地砸在了半掩再灵壤中的纸星星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