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墓碑6

    “铛铛铛”

    绵延不绝的钟声自白塔传出，几乎是要撞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块凭空出现的虚拟屏将白塔前的场景反映其中，每一位身在自由城的居民都能看到。

    在那一条由惨白灯光照亮的路上，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滴。

    一个男人的形象缓缓出现在绵密的雨水之中。

    他身穿一身燕尾服，深邃的五官上没有一丝温度，他冷漠的盯着白塔大门外的居民那里躺着一排已经死去的人，一位断了一只右臂的女人，还有一位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不见青年男人。

    牧钧、梅克洛克他用机械、冰冷、没有温度的声音念出一长串名字。

    在听到牧钧这个名字时，司灼一怔，手指不自觉紧紧捏住窗沿，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虚拟屏幕之上，男人依旧冷漠，他像是宣判死刑的法官，淡无波澜的说出接下来的话。

    很遗憾，你们能为白塔产生的价值为0，因此，你们已经失去继续居住在白塔中的资格。

    今日，由我，伊迪斯，将你们自白塔驱逐。

    通往自由城的道路将是你们未来的人生，你们不再受到白塔庇护。

    “不”

    那位断了一只右臂的女人发出一声惨叫，她满脸憔悴，眼底全是干涸的泪痕，她跪趴着往前爬，试图用另一只血淋淋的左手去抓住伊迪斯，可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了一把空气一样，直接穿透了伊迪斯的身体。

    这是必然的。

    伊迪斯，那位冰冷白塔总控系统，他的身体，本来就只是全息投影而已。

    “他还太小，我的孩子，他还离不开我。”女人跪倒在伊迪斯面前，她的声音已经十分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那般，撕心裂肺，沉痛至极，“求求你，伊迪斯，伟大的白塔总控系统，求求你，不要让我离开我的孩子，至少，至少等他再长大一点，再一点点就好，好不好，求求你”

    伊迪斯淡淡的低下头，他是人工智能，女人的哀求和痛哭并不会对他的决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梅克洛克。他用无机质的声音喊出女人的名字，提醒道，您的价值指数为0，已经失去居住在白塔的资格，人类剩余物资将不会为您下放分毫。

    “可是可是”梅克洛克努力抬起断掉的右臂，伤口处鲜血淋漓，甚至可以看到红透的骨髓，和一截森森白骨，“我是为了保护物资而失去的右臂，我是为了白塔，为什么，为什么，不要，伊迪斯，求求你，再让我留下来，求求你”

    她再一次朝伊迪斯爬过去，向他伸出手，但这回，伊迪斯没有再容忍她的无理。

    足以令人浑身疼痛发麻的电流自接触面，以那只手臂为导体，灌入女人的身体。

    淡蓝色的电光闪烁，女人的身上冒起白烟，左臂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如此强度的电流会让人在一瞬间失去思考和反抗的能力。

    梅克洛克雕塑一样瘫软在原地。

    伊迪斯依旧没有任何感情最后提醒您一次。

    白塔，不庇护没有价值的人类。人类最后的物资，也不会用在没有价值的人类身上。

    梅克洛克，您，已经失去在白塔生活的资格。

    伊迪斯不愿意继续在这位梅克洛克女士身上浪费时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此刻，整个自由城的居民都在观看半空中的虚拟屏。

    对于白塔驱逐价值为0的人，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对于试图挣扎的梅克洛克，他们并不关注，而另一边已经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爬远的牧钧，他们也并不在意。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排尸体。

    一共有十几具，躺在那的人，每一位都身着白塔统一的服饰，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恐怖又触目惊心。

    可正在观看的难民却舔了一下嘴唇。

    是的，他们习惯了。

    被白塔赶出来的人不可能携带任何物资，对于自由城的难民而言而言，最有价值的就只有那些人本身。

    食物。

    与其任其腐烂，不如让他们活下去。

    他们纷纷抄起武器，推开门，从住处走了出去。

    潼恩在自己的房间之中来回踱步，此刻他陷入纠结的选择之中。

    他看到那位只有半截身体的青年男人爬远了，地面上拖出一长串血迹，但那位男人并没有死。

    潼恩同样是从白塔中被赶出来的人，他太明白那位叫牧钧青年男人或许会遭遇什么。

    可能会死，他需要有人伸出援手，这样也许能保住一条命。

    但在这个冰冷的自由城，任何伸出援手的举动都会让自己陷入另一种困境中。

    潼恩同样深谙自由城生存之道，所以，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只是焦躁的从房间这一头，走向另一头。

    直到他听到了隔壁一声重重的关门响。

    司灼和向南冲了出去。

    连食物都会分给难民的艺术家和他的同伴，一定不会放任这位青年男人自生自灭。

    “啊啊啊啊”潼恩下定决心一般咬住唇角，拎起被他层层藏起来的医疗箱，追上司灼和向南，“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

    司灼对于跟上来的潼恩并没有过多表示。

    他淡淡的扫了眼潼恩，没有说话。

    而跟上去的潼恩也没来得及开口，屏幕上传出了伊迪斯的声音。

    比起刚才的冷漠和冷淡，这一次，伊迪斯的声音中出现了些许起伏，听起来似乎有些生气。

    有一件极为沉痛的事要告诉大家，68小时之前，白塔的艺术家跃过白塔地底电网，失踪于野外，若是有自由城的居民能够找到艺术家，并将他送回白塔，白塔将为其奉上一份谢礼。

    艺术家，跃过电网，失踪

    自由城所有居民一片哗然。

    潼恩也是，他提着医疗箱登时愣在原地。

    难怪司灼身上有那么多伤痕，难怪在潼恩认出他时，他问了一句“你会告诉伊迪斯么”，难怪在刚刚跟上来时，司灼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因为司灼知道，伊迪斯会将他失踪的消息告诉自由城的人，会为抓回他的人开出一份谢礼不管谢礼是什么，但白塔的任何东西，对于自由城的居民而言，都必然是一份大礼。

    在意识到潼恩停下脚步那一瞬间，向南几乎是下意识的挡在司灼面前。

    在自由城分出食物尚且会被围堵，更何况是一份白塔送上的谢礼呢

    “潼恩。”向南目光警惕，“今天你是我的朋友，但如果你要带走司灼，我并不介意单方面和你决裂。”

    “啊啊啊啊。”潼恩重重抓了好几下头发，“我不知道艺术家为什么要逃离白塔，但我现在没有想这些，我们是去救人的对吧其他的一会再说，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做”

    在梅克洛克与伊迪斯纠缠时，牧钧拼尽全力让自己离开这里。

    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去，失去的双腿剥夺了他在白塔之中全部的价值，但他也大概能猜出来，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会遭遇什么。

    他拼命将自己挪到了金属构成的巨树之后，还没来得及喘气，那群带了武器的难民就来了。

    “伊迪斯，你会害死剩余的人类，人类的灭亡将会因为你”

    梅克洛克跪坐在一同被带出来的尸体旁，字字泣血。

    “你不过是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

    “会有人阻止你，会有人推翻你，会有人终结你”

    “不夜会燃烧、会吞没整座白塔，你”

    “你将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伊迪斯没有任何反应，女人的话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一串代码而已，转瞬便被丢进垃圾处理器中，不会在他的系统中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白塔大门缓缓合上，伊迪斯的身影也渐渐消失。

    “嗤”

    难民的武器狠狠砸在尸体之上，还未干涸的血液溅了出来，喷溅在梅克洛克的脸上。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僵硬的转向传来动静的方向。

    那些人和她一起被赶出来的人，前一刻分明还是完整的人形，可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在兴奋的、饥饿的难民手中，在她面前，变成几块，变成几十块。

    她后知后觉的抹去湿热的血液，捂住脸，发出一声极其惊惧、极其震恐的尖叫。

    “啊”

    牧钧努力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大口喘气。

    如果刚刚没有及时离开，他也会变成食物的一部分。

    他的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

    沉重的黑影让他的心再一次提起来。

    有人看到他了

    一时间，他忘了身下传来的疼痛，求生欲让他奋力挣扎。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牧钧”

    听到声音，牧钧停住了动作。

    怔怔抬起头，他看到了司灼。

    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一片通红，噙满难以置信，还有愤怒。

    司灼显然没想到，自己出来前还好好的好友，为什么会失去双腿，被伊迪斯赶出白塔。

    见是司灼，牧钧忽然放心下来，他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你在这里啊”

    剧痛让他无法再保持清醒，一句话还未完全说完，牧钧便彻底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植物园。

    辛德尔捕捉到了伊迪斯给出的信息。

    艺术家，68小时前，通过电网，失踪于野外。

    太明显了。

    “哈”他发出一声冷笑。

    难怪，难怪司灼会昏倒在野外。

    难怪他身上全是电击过后的伤痕。

    难怪，骄矜得没有人能支配他。

    “艺术家”辛德尔轻轻揉了揉眉心，笑了。

    “哈”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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