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长夜归宁。
在石玖一双灼灼的眼睛注视之下,疲惫不堪的萧世子迈着长腿,回了自己的房中。
片刻后,他躺在客栈的床上,有些辗转反侧。
该是条件过于简陋,枕头高矮不适,被褥不合品味如此一想,萧世子强迫自己不再翻身,双手叠放于腹部,躺得平平整整。
分明黑灯瞎火,他闭着双目,眼前竟是开始不断闪现各个身影小姑娘蹲在湖边的不住抹眼泪的、站在水中央惊慌失措的、蜷成一小团索在床上的、抬着红肿的手指朝他眼前递来的
过了一刻钟。
又一刻钟。
蓦地,他睁开双眼,恨恨盯着黑茫茫的虚空。
无敌了。
萧青辰。
须臾后,沈蓁蓁的客房门口出现一个穿戴规矩的矜贵郎君,门口侍卫惊得瞪直了眼,“世、世子。”
世世子是谁郎君心中冷哼一声,淡声道“下去。”
一时间,整个世界被什么风刮得陡然冻住般,周遭毫无动静。
看到侍卫纹丝不动,萧衍薄唇轻启“要你得空歇息,怎的,你还挺失落那你继续站着。”
侍卫连忙狗腿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不不不,世子您请,我这就退下。”
话毕,侍卫继续弯着腰,撅着屁股极快地朝后退。
回了房中,侍卫摸了下后脑勺,用极为佩服的眼神看向另一个床上的石玖,夸道“你果真料事如神。”
石玖翻了个身,深藏功与名。
翌日,小镇街巷喧嚣之时,沈蓁蓁缓缓转醒。
还没等她适应视线里的陌生帐顶,床沿就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嗓音“醒了就起来,回离宫去。”
萧、萧衍
沈蓁蓁脑中一个激灵,一下坐起了身。
视线里印入萧衍的脸,他眼底一片乌青,眸中通红,脸色疲惫不堪,唇上破了个口子。
记忆一丝,一丝,再一丝地飘回来,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网住了小娘子。
沈蓁蓁眨了眨眼,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一脸疑惑地认真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四目相对,萧衍扬了下眉要装就装得有水平些,竟然不是问他一个男人为何会在她这里。
一想到为何在这里,萧衍脸色一沉,觉得一宿没睡的自己浑身都酸痛起来。
他为何当真信了石玖的话,进来守着这位几个时辰睡得比猪还沉的小娘子。
他是这么好心的人么
是会伺候人的人么
是会为谁守夜坐一晚的人么
他是疯了。
恰此时,房门“咚咚”两声响起,萧衍甫一开门,某位挑事之人就笑脸相迎地站在门外。
见到萧衍,石玖眼露诧异,明知故问道“世子,您怎在这”
“别装了。”萧衍瞥他一眼,沉声打断,“有话就说。”
石玖当即附在萧衍耳边,悄声汇报道“余文斌去宁州后,那头的宁州都督不仅没随他来离宫,反而当真发动了叛乱,大军正往长安赶,圣上派了三皇子去讨伐。还有二殿下刚进了离宫。”
石玖退下后,萧衍站在廊下,双手负背,目光落在客栈院中的高大梨树上,一边揣摩着石玖方才的话,一边思考着当下局势,眉心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有些看不懂那几人的动作了。
太子李息油尽灯枯还如此设局,照理说,是虚假的一场安排,陷害二皇子罢了,不料宁州却当真起了事。
二皇子李耽守着长安,重兵在手,本可以将计就计当真给反了,却没反,还只身来了离宫。
比起三皇子李晤,实则五皇子更有领军出征的潜质,文帝却是派了李晤去讨伐。
届时如若有功,必然有赏罢。
文帝这意思,莫非是要借此次机会,扶李晤起来了
一想到李晤,不知怎的,有个河边的画面突兀又强势地挤到了眼前夕阳余晖之间,白衣的小娘子被白衣的郎君握着手腕,二人距离咫尺之距,小娘子低垂头颅,郎君视线落在她头顶,橙红晚霞印天,暖光覆盖在一高一矮两人周身
这小娘子倒是眼光独到,她如若当真嫁给李晤,李晤上位的话,那她就是皇后或是贵妃
一想到那小娘子抬着下巴睥睨他,萧衍莫名感到心火腾起,他连连深呼吸两口,也没将这股气释放半分。
摩挲着腰间的平安扣,萧衍转身,不耐地去敲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小娘子正对着铜镜忙着梳妆,听到急切的敲门声,忙道“就好了,就好了,这就出来。”
萧衍“啧”了声,不可思议道“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你要梳妆到何时”
沈蓁蓁未答,片刻后拉开房门。
萧衍上下一扫她,只见她衣裙上的脏污没了,云鬓花颜,黛眉细长,白肤唇红,整张脸干干净净,容貌也没变化,不曾有过化妆的痕迹。
其实她这张脸,本身就够美够夺目,他不解她为何一早就要让人去买脂粉,而当下这么看来,磨蹭许久,买的脂粉也没用上。
萧衍问“你在里头到底做什么了”
自然是化妆啊,女子化妆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你们这些男人看不出是着了妆的,一看你这幅疑惑的表情,就明白我的心思没白费。
如此腹诽着,沈蓁蓁心中得意,并不给萧衍解惑,而是问道“你能借我些钱么”
“做甚”
“我方才在窗口那见到楼下有卖绢花的。”
萧衍这才看出她头上昨日的那朵绢花不见了影子,他视线下移,对上沈蓁蓁亮晶晶的眼睛,似晨光倒影在一湖清水中,闪着细碎明亮的光。然她对他如此期待,目的不过是为了打扮得更亮眼,吸引离宫那些郎君们的注目罢了。
沈蓁蓁愈是如此在意外貌,萧衍愈是觉得后槽牙发痒。
即使她妆容平淡,像昨日那样舞蹈,稍微累一累,她双颊也会自然泛出粉,显得人更神采奕奕,明丽照人。还有,那丰盈处、纤细处、浑圆处,甚至连细小的胳膊,在旋转时,整个身形何等夺目,何等勾人。
萧衍恹恹地看她一眼,转身即走,语气无情地丢了一个“没钱”在身后。
沈蓁蓁怔了下,连忙快步跟上。
“你没钱的话,那方才那些脂粉,如何买来的”口中嘀嘀咕咕着,沈蓁蓁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知道了,我去找你的侍卫借。”
萧衍骤停脚步。
沈蓁蓁差些撞他后背上,不解抬头时,就见萧衍神色微肃,朝她道“你我二人私自出离宫过夜,何曾带过侍卫”
沈蓁蓁瞠目结舌,满心惊愕,“你分明可以送我会西宫,带我出来做甚”
萧衍一本正经,淡声“自然是因你说不想回去啊,哭哭啼啼的,满脸都是眼泪鼻涕,非要青辰哥哥带你出来玩。”
沈蓁蓁“”
偏她没了一截记忆,只记得被他抱了起来,再后,就是在这客栈里了,她骂了他,又去咬他。
记忆混乱着,萧衍又说得郑重其事,沈蓁蓁当真怀疑期间自己的行为是否反常,面对是否是她主动的事,此刻只觉自己百口莫辩。
但她还记得自个的遭遇。
只见沈蓁蓁拧起了眉,换了一副忧心忡忡、凄凄哀哀的神色,口中朝萧衍道谢“多谢你昨日去救我,我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也不知这是平白无故招谁惹谁了。”
她试图用柔弱姿态,借助萧衍的力量为自己报仇,毕竟她在离宫这里身边没人可以用,连那派来伺候的宫女海棠也并不真心护她。
萧衍却是含笑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蓁蓁妹妹当真不记得了么彼时你可是拒绝我帮忙啊,嫌我坏你好事。“
不止如此,就是浑沌之间,她还朝他说“我不要你”。
萧衍连连“啧”了几声,讽刺道“蓁蓁妹妹还有如此彪悍的一面,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这个“彪悍”,不知是暗讽她压着那个屋中郎君,还是说她主动去亲他。
沈蓁蓁羞臊之余,再不理会他,瞪他一眼,抬步就走。
若她鼻尖的记忆没错的话,昨日屋中那位郎君,就是先前拣过她的扇子、身上熏香乃是以沉香为主的杨四郎,而她扑过去他身上时,对方是连连拒绝的,证明他彼时非是出自本意,也中了阴招。
她大可去找他合计,借他之力,一并去查。
而萧衍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沈蓁蓁这是“放弃”了他,他一把抓住路过他身侧的胳膊,“沈蓁蓁,你要找谁帮忙”
沈蓁蓁柔柔地、无奈地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岂敢招惹谁啊。这个哑巴亏,我默默吃了就好了。”
这是将他来离宫路途上朝她说过的话还给了他,萧衍气笑,“你当真如此想的话,那我就叫人去传话,说我不追责了,让人莫去查了。”
沈蓁蓁“”
说不帮忙的是他,要帮忙的也是他,萧世子这古怪性子真难讨好。
但她扬起笑脸,顺势将手搭在萧衍手腕上,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道“我就知道青辰哥哥会帮我的,你真是个大好人。”
小娘子为人如此现实,好处在前,一副嘴脸的变话速度如此之快,萧衍心中连连咂舌,抽了抽嘴角。
但见她娇滴滴地夸她,握他手腕时,手中余温若有若无传给他,二人相距如此近,她身子几乎是靠他的,他只觉得手痒,想去捉那把昨夜搂过的纤腰,再亲一亲她的唇
萧衍走神时,沈蓁蓁的戏做完了,推开他手,说道“我们走罢。”
萧衍回神,几分狼狈爬上心头,他不禁自嘲一笑。
视线定在走在前方的腰肢款款的小娘子身上,他同时亦有庆幸还好,帮她的人是他。
半刻钟后,沈蓁蓁头顶一朵硕大的漂亮绢花,手中还拿着数朵,腰间的饰物更是一串又一串,面上的喜悦不加掩饰。
她走在前,回望萧衍,嫣然一笑道“你倒是快些啊,你不是说要早些回去带我去看好戏么。”
萧衍背着手,闲庭信步般慢悠悠地走着,被那笑容恍了下眸光,而后也朝沈蓁蓁笑了笑。
他本以为沈蓁蓁看着一堆绢花挑三拣四,是因她自个手艺精巧,并不如何瞧得上这类物品,可这位小娘子一听他买给她,不用她掏钱了,就小手一挥,个个皆满意了,朝他故作为难地问“我挑不出来了,我看着都觉得好看啊,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如今想来,她那话倒是真心实意
“我就是看中你的身份。”
“我就是趋炎附势。”
萧衍啧了声,不由反思,如今他的“势”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对她而言,是不是小了些
离宫“正宫”中,文帝阖目坐在上首,继续转着他手中掌珠。
殿中央,二皇子齐王李耽跪在地上,朝文帝连连磕头,口中不住喊冤道“父王,儿臣岂敢有不臣之心啊那玉牌根本并非是儿臣给的,是有人从儿臣身上偷去的这是有人在挑拨离间啊父王,儿臣冤枉儿臣冤枉”
文帝停了手上动作,睁眼看着下首头破血流的二子。
他招李耽前来,不失把他招来后秘密处决的意思。事情既然不是他做的,他大可清者自清,继续据城自守,待他回长安再朝他禀告谢罪。面对未知风险,但他却依照他的命令,只身前来离宫,胆略不可谓不大。
但这些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文帝“啪”一下将掌珠拍在御案上,厉声“贴身之物岂是谁想偷就偷得到的”
李耽继续磕头,连连喊冤。他心中想,待他查出真相,必将将那人五马分尸。
这时,内侍上前朝文帝通传,说郑婕妤在外哭着求间。
文帝一怔,脱口而出“他哭什么”他这位爱妃素来明艳,入他后宫数年,他就从未见过她当真因伤心而哭。
内侍解释道“郑婕妤说她被人陷害,心头冤枉。”
一个二个都朝他喊冤,实际他最冤,当个皇帝日日夜夜劳心伤神,平衡左右。
高处不胜寒,高处亦很难。
文帝揉了揉眉心,疲惫道“你先出去。”
明白这是朝自个说的,李耽当即心头一喜,他父王此时不与追究他,也就是留他一命的意思,他忙站起身,谢恩退下。
李耽出门时,与进来的郑婕妤擦肩而过,郑婕妤拿手帕拭着眼角,转眼看他额上一眼,冲他飞了下眼。
萧衍带着沈蓁蓁回了离宫,也无人敢过问他去了何处。
二人同骑一匹白马,径直出现在了文帝所在的正宫。
翻身下马后,萧衍侧了侧身子,朝沈蓁蓁道“开始哭。”
小娘子一顿,心中有些迟疑不是带她来看戏的么她妆容如此精致,衣着如此得体,为何要哭
萧衍沉脸,“再不哭,我就说你昨夜陪我睡”
“呜”沈蓁蓁呜咽一声,当即帕子捂脸,垂下头再抬头见萧衍时,一双美眸波光粼粼的,戚戚然看他,一排贝齿轻轻咬着唇。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