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四面轩窗洞开,夜风徐来,携满了阵阵花香,吹得屋内的帐幔飞扬。
烛火氤氲其中,像一个斑驳朦胧的梦。
卫旸靠在琉璃榻上,元曦则依偎在他怀里,如瀑青丝垂在柳腰间,盖住他修长如玉的手。
两个身影交叠着,叫灯火描绘在茜色帐幔间,颇有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静谧安详。
“所以五年前,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外头回宫,你章家那位曾外祖父就给你下了鸩毒在你和卫晗之间,他其实早就有了选择”
他额角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落,元曦伸手帮他掖回发丛中,清润的小鹿眼里盛满心疼。
卫旸莞尔一笑,捉了她的手,侧头啄了一小口,又覆在自己脸颊边轻轻磨蹭,开口的声音像是浸透了夏日的月光,缥缈中微微泛着寒凉“他不是选择了卫晗,而是选择了章家。即便我已经答应,不会再继续追查当年之事,他还是信不过我。助我回宫之后,他就趁我不备,在我身上种下此毒。若日后我真背叛了章家,他好借这个来拿捏我。
“外头都以为,鸩毒的方子失传已久,没有人能再造此毒。却不知,那方子一直都是章家的祖传之物。无色、无味,甚至都不需要入口,只要肌肤稍微触碰到,那毒便会渗入肌理,游走全身,直攻心门。
“所以那日云雾敛确认你中的就是鸩毒之后,我便知晓,定是章家人所为。他们在我身上种的,还只是慢性的,积攒到一定时候,才叫我发现;而给你用的,却是下足了死量。”
卫旸冷冷提了下唇角,俊秀的面容覆满寒霜,似天山之巅的冰雕。
“五色、无味,只要肌肤触碰到,便可游走全身”元曦攒眉思忖,忽然灵光闪过,“是那只酒杯”
那晚唯一一件她和汝宁共同接触过,而旁人并未碰过的物件。
毒竟下在了那儿
忽而风起,吹乱她背后蜿蜒如瀑的长发。
卫旸边帮她打理,边道“那章含樱是个没骨气的,鹿游原刚带人上门,还没把她怎么样,她就竹筒倒豆子般,把什么都招了。说药是章明樱给她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以为跟汝宁下在酒里害你的致幻之药一样,是让你出丑的东西。她就照着章明樱的吩咐,趁宫人不注意,拿巾帕抹了点在酒杯上。
“原本至多也就能毒到你,和那位奉酒的宫人。一个宫人死了,也没人会在乎。熟料汝宁这么心急,不等宫人把酒杯给你摆上,就自个儿主动去拿那杯子,这才跟你一样着了道。”
“所以你就没急着去找章明樱,而是借皇后的手,去慢慢折磨她”元曦偏头问。
银朱说,卫旸那日是因为照料她,方才错过抓捕章明樱的最佳时机。她可不相信,这人是何等城府凡是他想抓的人,便是天塌下来,也拦不住他的魔爪。
就这么让皇后轻松得手,只有这“借刀杀人”一种可能。
“不愧是我的元元,什么也瞒不过你。”卫旸赞许地捏了捏她鼻尖,“章明樱从哪儿得来的药皇后她是否有参与此事我都没兴趣知道,横竖现在全报应到汝宁头上了,皇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章明樱的。如此也好,省得我费心了。”
元曦推了他一下,撅嘴哼哼,“殿下可真是狠,人家对你可是痴心一片呢,你就这般待她。”
分明是自己又吃味儿了,还怪他心狠。倘若他真把章明樱抓了来,她还不得把东宫给拆咯
以前也不是没有别的女人故意在他面前这般矫揉造作,他只觉烦躁,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可眼下看她如此,他却莫名喜欢得紧。这种独属于情人之间的小甜蜜,当真是越多越好。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口她撅成喇叭花的嘴,白皙滚烫的手指绕过她后颈,揽到她再灯下白里透粉的耳垂旁,指尖懒散地勾挑着她耳边的发丝,像是在拨弄琴弦。
“我对元元也是痴心一片,元元预备如何待我”
他说,声音像是喝醉一般,每个字都格外散漫,却又清晰无比。
元曦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推开他,坐正身子,强自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一双耳朵却越来越红。明明他的气息已经从她耳边消失,可那种酥麻感却弥久不散,她不由蜷起脚趾。
而某人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叫她推开,就顺势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一手摩挲她的细腰,一手好整以暇地把玩她垂在榻上的乌发。
神色散淡,姿态清贵,俨然一个常年游走花间的贵公子,哪还有过去不染红尘的仙气
元曦恨得推他一把,“给你能的”
卫旸朗声一笑,手上发力,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那只红得几近滴血的耳朵,就贴在他胸膛。
元曦起初还推拒着,架不住自己这会子实在没什么力气同他打闹,索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他宽阔的胸膛当作引枕,心安理得地懒靠在他怀中。
缎子一般的乌黑长发垂绕下来,同他肩头的散发混杂在一块儿,逐渐分不清彼此。
这样的日子真好,月色很美,风也很温柔,心爱的女人就在他怀中,他一伸手就能抱个扑鼻香。其实他这辈子全部所求,也不过如此罢了。
倘若时间能永远静止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卫旸抚着她脑袋,不禁惬意地闭上眼。
怀里的小家伙却不安分,哼哼唧唧地甩开他的手,仰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他,“我话还没问完呢。”
“嗯,你问。”卫旸抱着她的柳腰,将人往上提了提,同他视线齐平。
腰是真的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揽住,还很软,不费力就在他手中摆弄出任何他想要的姿势。微微低头,山岚起伏、峰谷沟壑尽在眼中。
他喉咙不由发紧,周遭的熏香都莫名浓郁了几分。
元曦没觉察他的异样,仍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问“那日你说的,只要我随你回宫,你就把一切都告诉我。所以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你同章家闹成这样,你曾外祖父还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卫旸懒洋洋地“哦”了声,却是不回答,只反问“我说过这样的话”
元曦一愣,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她耍赖,气得她直磨牙,捏起拳头就要捶他一顿。
卫旸朗笑着翻身抱住她,“我同你开玩笑的,至于这么生气嘛”捏着她的小拳轻轻揉搓,又道,“想打我哪儿直说,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省得打疼你的手。”
“哼,油腔滑调。”元曦白他一眼,扭头不睬他。
卫旸轻笑,亲她一口,侧身抱着她躺好,心里载满欢喜,目光却是落在空中虚无的一点上,笑容逐渐隐去,用一种无关紧要的口吻,娓娓地说起自己深埋心底、六年都不为人道的痛。
“当年那场叛乱,你应当也有所耳闻。那时事发突然,帝京所有可动用的兵马,都随父皇去了猎宫,只剩不到一万的禁军,而叛军却有十万。皇城已经被攻破,我拼死护着她,还有她的孩子,一道从宫里杀出去。一万禁军到最后就只剩下百十来人,个个都杀红了眼,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没说“她”是谁,但元曦也能猜到,是当今的皇后小章氏,也是卫旸的姨母。
拼死护着,从宫里杀出去
元曦惊讶地抬起眼。
卫旸料到她心头的疑惑,笑了笑,脸颊轻轻蹭着她额头,“是不是觉得奇怪,想不到我跟她还有这般融洽的时候。”
元曦没回答。
卫旸犹自望着莲花台上的烛火,沉出一口气,“便是现在的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还真就是如此。”
火苗跳动在他眸底,却如何也照不亮里头冰封已经的黑。
毕竟十八年前,母后的尸首被送回来的时候,整座皇城都沉浸在无休无止的悲伤之中。世间唯一仅剩的、同他血脉相连的父皇,也只顾着自己难过。没有人有闲心搭理他,一个才刚三岁的稚童。
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还什么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以为跟睡一觉没什么区别。
只有她,看见了人群中惶惶无助的自己,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泪花,还给了他一个拥抱。她长得很像自己的母后,后来也真的成了他名义上的母后。
他很开心,她待自己也是真的不错。
卫晗同他一道犯错,她只会责怪卫晗,不会埋怨他;他读书读厌了,偷偷溜出皇宫跑马,她也会帮他跟太傅遮掩;就连他宫里的宫人,也比卫晗身边的长得要赏心悦目。
他也是打心眼里,真的将她视为自己的母亲,还暗自立誓,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只是当时他不懂,什么叫“捧杀”。
是以六年前,叛军入城,她让自己去引开追兵,他也天真地照办了。一面领着百十来人,跟叛军苦苦鏖战,一面期盼着舅舅的援军。从百十来个追随者,一直奋战到只剩他一人,他也从未想过放弃,始终坚信,他的舅舅,他的亲人,一定会赶过来救他。
后来,舅舅的援军也确实给他盼来了。
围剿了剩余不多的叛军,也围剿了他。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面绣着“章”字的猩红帅旗,居高临下地捻转着插入他胸膛,将他胸前本就流血不止的伤口一点一点抻大,那种钻筋斗骨之痛。
也不会忘记,他的这位舅舅,而今的宁国公,当时说的话“生于帝王之家,还敢亲信血缘愚蠢。”
是啊,太愚蠢了,居然会相信什么血浓于水
上过一次当,他就该清醒过来,可他偏偏就是蠢到无可救药,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却又叫人骗了第二次
卫旸不由攥紧了拳,骨节在皮下“咯咯”磨得山响,宛如当初自己初入野狼谷听见的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