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曦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沦落到要做这样的事
两人从外间回来的时候,孟之昂也刚好找上门,正领着一大帮人同贺延年对峙。而她和卫旸身上都还穿着夜行服,根本来不及换,倘若叫他们瞧见,夜探停云苑之事必然败露。
这会子孟府上赴宴的官员都还没散去,这边闹起来,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若是叫他们知晓今夜的刺客就是他们的太子,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传到帝京,后果不堪设想。
直接隔着门斥他们一顿,让他们回去吧,依孟之昂的性子,免不了又是一顿夹缠。末了能不能成功把人撵走,还未可知。
几番思量下,卫旸便想出了这么个一劳永逸的法儿,彻底堵住他们的路。
起初,他只是让元曦叫两声,迷惑一下外头的人。
可这样羞耻的事,元曦如何做得出来
情动之时唤上两句倒也无妨,她也不是没叫给他听过可现在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且两人才刚刚从阎王殿里逃出生天,她哪有心思做这些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叫不出来,也不想叫。光是想象,她就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卫旸又搂着人,耐着性子好一顿哄。
元曦仍旧紧紧咬着唇瓣,不答应。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显出十二分抗拒,脸更是红得跟煮熟的虾米一般。
眼瞧着孟之昂马上就要带人闯进来,卫旸闭了闭眼,无可奈何,捏着怀中人精巧的下巴,问“一个人叫不出来,是吗”
声音低哑,眼眸幽暗,语气意味深长。
元曦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人就被推倒在了身后的方桌上。
力道太大,桌子和她都下意识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带起的劲风,更是吹荡得四面茜红帐幔绵绵飞扬,如烟似雾。
但很快,帐子不飞了,桌子也叫不出来了。只剩元曦一人在某人霸道碾转的炽热中,情难自禁地叫了那么一声“哥哥”。
声音细细柔柔,像春日里捉摸不到的风,从鼻腔里酝酿而出,又无端平添一种难以言喻的靡艳之感。
似难受又似享受,想挣扎又万般无力,想逃离偏偏又无尽沉沦。
门外围着的都是男人,血气方刚,怎么会不知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又是谁发出来的,他们也都心知肚明。
都说太子卫旸清冷自持,不近女色,比之柳下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过去多少人巴望着要给他送女人,结果都落了空。原以为这样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为女人折腰,谁知三碗黄汤下肚,也是个甘为牡丹花下魂的人
然仔细想想郡主的姿色,他们也都理解了。
只这么一声,就已经足够叫人魂牵梦萦,里头的春色只怕更是惊心。
有那定力不足的,手里的刀早就已经滑脱,正好砸在脚背上,疼得人“嗷嗷”直叫。而那定力足的,譬如孟之昂,也由不得涨红了耳尖。
连贺延年这样净了身的人,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平了平气,他拳头抵唇轻咳一声,重新笑开,却是问“孟大人还进去吗”
明知故问
孟之昂狠狠瞪他一眼,明知事情有异,但也实在寻不到好的借口再往里头闯。咬牙顿足片刻,他也只能恨声丢下一句“走”
便带着人沿原路悻悻而归。
屋子外,贺延年抚了把额角上的汗珠。
屋子里,元曦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见卫旸还埋首她颈间,丝毫还没有起来的意思,她不由蹙起眉,抬手推了推。
清润的杏眼里头盛满委屈和不耐烦,又因着刚刚的情动,眼角眉梢犹带一种令人惊心的妩媚。
两种情绪矛盾又统一,愈发叫人欲罢不能。
卫旸侧眸瞧着,喉咙莫名干涩异常,像是沙漠中久旷之人终于瞧见了一抔清泉。
隐约间,那靡靡只因似还在耳畔缠绕。明知不是那么一回事,可闭上眼,脑海就是控制不住,浮现出另外一幅不可言说的画面。
叫人血脉喷张,心浮气躁。
即便腕间还压着一双佛珠,也克制不住他心底不停滋长的魔。
这主意到底是在折磨谁
卫旸哑声一笑,抚着她柔软的檀口,探头过去,想干脆来个假戏真做。
可四唇即将触碰的一瞬,元曦却偏头躲了开,只伸出一根白嫩的食指,在他唇前点了点,嚣张道“接下来半个月,你都不可以碰我。”
卫旸眉心轻折,“为何”
元曦只转着眼珠,娇娇地哼“因为我生气了。”
就这
卫旸不屑一嗤,本是不愿搭理,奈何她幽幽掀了自己一眼。描着银红胭脂的眼尾盈盈向上挑,宛如月下海棠,冷艳精致,勾出了一抹狡黠的媚,也勾住了他的心。
忍了又忍,卫旸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啄了下她白嫩的手指,到底是同意了。
面对她,他总是没有办法的。
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他才终于能撑着桌面,从那馥郁的清香中抽离,重新站好。
元曦紧跟着起身,坐在桌上整理自己的衣襟。眼尾余光从他身上扫过,她诧异地“嗯”了声,指着他的手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一块绸布
是方才在停云苑,他随手从桌上扯过来帮忙挡箭用的。
一路九死一生地逃脱,刚回来又经历了那么一出,他神经一直紧绷着没松懈,这才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这个。
跑了一路,扎在绸布上的雕翎箭早就被抖落个干净,只剩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破洞。
横竖也无其他用处,卫旸道了句“没什么。”
便随手将绸布往桌上一扔,只等一会儿贺延年进来,让他拿去丢掉。
可就是这随手的一甩,一团东西从绸布里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便“啪嗒”落在了桌子另外一边。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一串佛珠正蜷缩着躺在月色中。
奇楠的色泽浑厚古朴,便是在月下也流转不出多少光华。
想是刚刚甩得太用力,腕上的佛珠也跟着甩出去了,卫旸便没放在心上,迈步过去捡。可俯身的一瞬,他却是顷刻间白了脸色。
“怎么了”
元曦见他神色不对,忙从桌子上跳下来,跑去他身边。
就见他捡起地上那串奇楠珠子,放在掌心,就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手腕来回翻转,袖底随之滑出一串奇楠珠子。
元曦不禁“咦”了声,“这佛珠不是在你手上戴得好好的吗怎么会”
她看了看卫旸的手腕,又瞅了瞅他掌心。
两串奇楠珠子,做工却一模一样。就连上头的琥珀坠脚,以及珀体上的字迹也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就是,卫旸腕上挂着的珠子,琥珀上刻着“慈悲”;
而从停云苑里无意捎带出来的这串,珀体上则刻着“感念”。
元曦由不得拧起眉心,越发恍然,“你这串珠子,是哪里来的”
卫旸微微哽咽,嘴唇明明张开了,却无端发不出声。喉结在灯下滚动了许久,他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坠脚上面的字,也是她亲手刻下的。”
夜色无垠,月光空茫,整个芙蓉城的冬日都透着一种空寂的苍茫。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其中,没一会儿,就被拥挤入窗的夜风给吹散,留不下一点痕迹。
可却是在元曦心里落下了分量十足的一笔。
她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先皇后大章氏亲手刻下的奇楠珠子,为何会从云旖居住的卧房里被找出来
一个荒诞不经、又莫名可信的猜测像雨后春笋一般,在她脑海里“蹭蹭”冒芽,一发不可收拾。
元曦咽了咽喉咙,木讷地看向卫旸,紧张地问道“五年前,你派人调查云雾敛身份的时候,可曾查过,他妹妹到底是不是云家亲生的”
芙蓉城地处偏南,甚少落雪,便是真下了,也只是毛毛的一点,成不了气候。
可今日不知是怎的了,一大早,穹顶便彤云密布,到处都阴沉沉一片。本就萧瑟的冷风,也随之多了几分刺骨的味道。
过了午后,竟真的飘起雪来,越下越大,恍如飞絮。
大街小巷上叫卖的摊贩,慌忙将自己的摊子收起来,匆匆往家赶。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市,一下变得寂静无声。只剩北风裹挟着落叶,打着旋儿从空旷的街头飞过。
像这样的天,都不会有什么人来。
西市的一间小酒肆里,堂倌靠在柜台边上打呵欠,也想打烊回去歇息。
转念想起二楼雅间里那位烂醉如泥的客人,他顿时又头疼不已,指尖敲着桌面,正琢磨要怎么把人弄走,就听外头传来马车渐近的声音,很快停在酒肆门前。
车帘撩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一袭白衣轻胜雪,通身无甚装饰,瞧着清贵淡雅,可周身的威压却愣是能压得人心肝乱颤,大气都不敢喘。
可转头面对身旁的女子,所有威压都瞬间化作了绕指柔。婢女要给那位女子穿滚了一圈雪貂毛的披风,他还接过来,亲自帮她披上。
自远处望去,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芙蓉城里的达官贵人了,堂倌也是见过不少,但这样好看的两人,他还是头回见。
愣了片刻,他才连忙跑出去招呼“公子打尖儿还是住店咱们这里新出窖了一坛女儿红,公子可要尝尝”
更多的话语还在他口中没出来,男人却已抬手打断道“不必。孤只是来找一个人。”
堂倌还在琢磨,这“孤”是什么意思,男人就又冷笑着开口“把你们这儿的醉鬼马上给孤拖出来,否则孤就把你拖去坛子里酿酒。”
堂倌猛一激灵,魂当即吓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