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翻脸果然比翻书还快,又道“倘或不能名正言顺的除掉魏国的公子,那么被除掉的,便只能是你了。”
嬴政说完,瞥斜了一眼陈慎之,转身施施然离开,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陈慎之站在原地,看着嬴政远去的背影,挑了挑眉,自言自语的道“都说政治和爱情是一样的,同样具有排他性,然又不一样,因着爱情可以同享福亦或共患难,但政治唯独共患难,不可分担福分,果然如此。”
陈慎之与嬴政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但只限于困难之时,如今嬴政恢复了一国之君的身份,没有人可以与他共同享受大秦的江山。
陈慎之耸了耸肩膀,似乎并不在意,转身离开,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营帐去歇息,而是往膳房走去。
此时膳房里热火朝天的,堪堪扎营下来,还未天黑,整个膳房正是最忙碌之时,毕竟要给行辕做食。
膳夫上士正忙碌的指挥着,眼看到陈慎之走进来,仿佛陈慎之是一团空气,连正眼都不瞧,继续指挥着其他膳夫们理膳。
其他膳夫因着跟着膳夫上士有些年头了,也十足瞧不上陈慎之这个空降,一个齐国的亡国公子罢了,能会什么理膳不过是因着陛下的一时兴起,所以发配到了这里,也不知哪天便会调走。
大家都不理会陈慎之,各自忙碌手里的活计,陈慎之也不是讲究排场之人,走进来之后这边看看,那面瞧瞧,足足走了好几圈。
膳夫上士终于摸不准了,不耐烦的道“上士这是做什么一会子便要晚食,陛下与卿大夫们都等着呢,若是因着上士耽误了时辰,上士可担待得起”
陈慎之道“你误会了,慎之并非要耽误你的时辰。”
膳夫上士道“那你要如何”
陈慎之看了看灶台上的器皿,都是一些先秦时代喜欢用的器具,例如烧肉的鼎等等,虽看起来古朴奢华,但对于陈慎之这个现代人来说,做很多菜都不实用。
陈慎之道“其实我是想请膳夫上士帮忙,打一口锅。”
“锅”膳夫上士奇怪的道“这膳房里,要什么样的器皿没有为何还要单独打锅难不成上士你理膳,还要专用的器皿不成了”
陈慎之好脾性的道“上士误会了,这些器皿体型较大,而且壁厚,不利于受热,若是想要做一些翻炒的菜色,便不是那么趁手了。”
“翻炒”膳夫上士哈哈大笑,道“你怕是外道之人罢翻炒如何不称手你瞧我这道韭,炒的如何”
古代也有炒菜,可千万别小看先秦时代,别以为先秦时代的人民都苦哈哈的,尤其是贵胄,贵胄也有贵胄的享乐方法。那个年代,虽然没有酱油、没有白糖,没有味精等等,但是照样有许许多多的调味料,贵胄十足会享福。
就说炒菜,先秦不只是有炒菜,而且还会用炒菜祭祀天地,例如韭菜炒鸡蛋,那就是先秦祭祀的一道炒菜,那个年代没有铁锅,照样炒的出来。
陈慎之看向灶台上刚刚出炉的韭,无论是火候,还是色泽,甚至是摆盘,都掌握的不差一分一毫,可谓是极致中的极致,怪不得这样的膳夫上士会看不起自己,或许在膳夫的眼中,自己怕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
陈慎之道“这道韭炒的自然是没话说,只是这等简易的炒菜,的确不需要专门打锅,但若是换做一些难度较高的复杂炒菜,就另当别论了。”
膳夫上士冷笑道“我看你便是胡搅蛮缠别把昔日里齐国公子的那一套用在我们膳房齐国已经亡国了我劝你夹着尾巴做人,膳夫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好几个膳夫赶忙拦住,不让他再说,对陈慎之歉意的道“上士,上士您别介怀,这不是么,晚食的时辰要到了,若是怠慢了,陛下与各位卿大夫定然心生不欢,所以这才这才”
陈慎之笑了笑,并不在意,仿佛天生便是这么好脾性,道“我知他没有恶意。”
陈慎之又道“如今忙碌,是慎之不合时宜,打扰了各位,各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慎之身为膳房的一份子,都可尽力。”
陈慎之彬彬有礼,斯斯文文,说起话来还面带微笑,就是和一般的膳夫不一样,看起来赏心悦目的,俗话说得好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般一来其他膳夫都没法子对陈慎之生气,加之陈慎之好歹是个上士,他们也不敢造次。
而膳夫上士看到陈慎之并不生气的模样,心里反而生起气来,自己这寒碜了他半天,他愣是不恼怒。他不恼怒,自己岂不是白用功了
膳夫上士不舒服,道“好啊,你要帮衬,可别帮了倒忙喏看到了么,那面儿,鱼还没有处理,开膛去鳞,别把苦胆弄破了,还要去掉遇刺,陛下可是食不得任何一根鱼刺,否则”
陈慎之不等膳夫上士威胁,已然点头道“这有什么问题”
随即走过去,挽起袖袍,将衣摆塞在腰带里,以免脏了衣裳,便开始给鱼开膛去鳞。
膳夫上士本是为难他,一个齐国的亡国公子罢了,能会什么收拾鱼的法门还不得哭爹喊娘的求饶
他哪知道陈慎之真真儿的会,而且手法利索,嗖嗖嗖的削鱼鳞,动作干脆,掌握的力度恰到好处,鱼鳞仿佛是雪片子,纷纷落下,那条死鱼在陈慎之白皙的掌中,已然不是一条死鱼,而是工艺品,十足赏心悦目。
“这这”膳夫上士大吃一惊,张着嘴巴纳罕不已。
别说是膳夫上士了,其他膳夫也吃惊不已,回过神来,看得出来陈慎之是有真本事儿的,赶紧捧着一件罩衣走过来,递给陈慎之,道“上士套上罩衣罢,否则弄脏了衣裳可不好。”
陈慎之礼貌的笑笑“多谢。”
这不一会子,陈慎之竟然和膳夫们打成了一片,互相探讨刮鱼鳞的心得,膳夫上士心存不甘,但是一时间找不到辙,只能道“理膳是你分内之事,别想着找什么劳什子的锅。”
陈慎之挑了挑眉,专心理膳,心里头却在想,看来通过膳夫上士申请打锅是行不通的了,需要另辟蹊径,另寻他法。
陈慎之忽然想要打锅,其实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为了完成嬴政下达的任务。
嬴政方才说了,若是不能除掉魏国公子,或者让魏国公子归顺,那么除掉的便是陈慎之本人了。
因此陈慎之需要想个法子,劝说魏国公子才行,而这个法子,与打锅有干系
“陛下。”
皇帝营帐之内,赵高趋步走进来,恭敬的行礼,道“陛下让小臣打探的事情,打探回来了。”
“如何”嬴政正在闭目养神,已然快到晚食的时候了,但是他并不想用膳,毕竟昨儿燕饮实在食太多了,现在还没消化完毕,加之宿醉没有大好,脑袋隐约疼痛,嬴政更是不想用膳。
赵高知道陛下心情不好,谨慎小心的回答“回陛下,那齐不不,那膳夫上士,回了膳房去。”
赵高差点将陈慎之唤成齐公子,但如今哪里有齐国这已然是齐国被灭的第三个年头,齐王建都饿死了,齐国早就不复存在,何来公子一说
嬴政慢慢睁开假寐的眼目,道“他回膳房去了”
“正是,陛下。”赵高回答道“那膳夫上士的确回膳房去了,且还提出了让膳房帮忙打打一口锅。”
嬴政听了纳罕,自己刚说了狠话,敲打了陈慎之,还以为陈慎之会抓紧做事儿,哪知道他去了膳房,还突然要打锅。
嬴政冷笑一声,道“还真像是他的作为,锅呢”
赵高突听嬴政这般发问,愣了一下子,恍然大悟道“锅哦锅回陛下,膳房没有同意打锅的事情,只是说器皿一应俱全,无需另行打锅以小臣拙见,这膳房里里外外,都不太待见新来的上士呢。”
嬴政听到此处,又恢复了假寐的模样,半躺在榻上,微微闭上眼目,幽幽地道“旁人混进了十年,二十年,才能混入宫廷膳房做膳夫,又过了五六年,才能从徒成为下士,然后才是中士,上士,他一个亡国公子突然变成了上士,有谁能服气呢”
赵高听出来了,陛下这是故意的,故意给陈慎之难堪,如此看来,陛下也不是如何在意陈慎之。
嬴政道“给朕盯紧了陈慎之,一举一动,不分巨细,据实以报。”
“敬诺,陛下”
陈慎之在膳房中跟着膳夫们理膳,一时间关系进了不少,但是膳夫上士看他十足不顺眼,不给打锅便是不给打锅。
日头渐渐偏西,膳房终于忙活完了晚食,陈慎之虽感觉不到手臂酸疼,但体力不支身子倍感“沉重”,有些不听使唤。他回到营内,累的瘫倒在榻上,心中思忖,看来真是该锻炼锻炼了,这脆弱的身子板儿如此不堪怎么行。
陈慎之躺在榻上,四仰八叉的,望着营帐的顶棚,自言自语得道“不给我打锅,山人自有妙计”
天色渐渐浓郁,嬴政还在半卧的假寐,突然“唰”的一下,脑中眩晕一片,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嬴政未有惊慌,猛地睁开眼目,四周从极尽奢华的皇帝营帐,瞬间改变了简陋的小营帐,帐中没有过多的摆设,床榻也硬邦邦的,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嬴政的姿势也改变了,从优雅的半卧,变成了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动作极其粗俗,因着秦朝衣着的缘故,嬴政这么躺着,隐约感觉腿下嗖嗖生风。
嬴政赶紧翻身坐起,左右一看,无错了,是膳夫上士的营帐,朕又变成了那个百无一用,一无是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
已然对换了这么多次,嬴政没必要再惊讶,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他如今庆幸的是,果然朕有先见之明,将陈慎之的营帐和膳夫上士的营帐分开来,如今朕才避免了和旁人共用一个营帐。
四周虽简陋了一些,但到底不必与人同床共枕,嬴政舒了口气,刚想要躺下来歇息,但左右一思念,不行,不妥当,朕必须去敲打陈慎之一番,让他乖乖的度过今夜,不可造次,尤其是不能暴食、饮酒
嬴政越想越是不得心安,立刻从榻上翻身下来,整理衣袍,这么一抖,突见陈慎之素色的衣袍沾染了一些污迹,可把嬴政恶心坏了,回想起赵高回禀的事情,陈慎之这一下午好像都在膳房处理鱼食,怪不得如此不堪。
嬴政想要沐浴更衣,但唯恐更衣之后,陈慎之已然用自己个儿的身子吃了个肚歪,怕是来不及了,嬴政想到此处,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自言自语的道“还是朕的身子要紧。”
当即嬴政只好摒弃了沐浴更衣的想法,快速出了营帐,往陛下下榻的大营而去。
陈慎之躺着歇息,突然感觉一阵头晕,再睁开眼目,四周变得极尽奢华,不用多说,陈慎之又一次变成了始皇嬴政。
陈慎之的唇角划开一丝丝愉悦的微笑,只是这笑容还未尽达眼底,便听到赵高的声音禀报“陛下,新任膳夫上士求见”
陈慎之“”来的真快。
毕竟对方才是正主儿,而且还是个记仇儿的正主,陈慎之也不好不见他,便嗽了嗽嗓子,像模像样的道“让他进来。”
“敬诺,陛下。”
赵高领着“新任膳夫上士”,也便是顶着陈慎之躯壳的嬴政走了进来。
嬴政很自然的对赵高道“你且退下。”
赵高一脸狐疑,一个亡国公子,膳夫上士罢了,竟敢然命令自己个儿
嬴政说罢,赵高自然没动,陈慎之看到这个场面,挑了挑眉,道“赵高,退下。”
“敬诺,陛下。”赵高赶紧答应了一声,退出营帐。一面退出去一面想,这陛下到底对齐国的亡国公子是怎么个看法一会子不待见,一会子复又重视起来,左右没个谱子,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啊
嬴政等赵高退出去,立刻恢复了秦皇的威严,挺胸抬头,负手而立,眯着眼目道“朕来此处,便是要告诉你,不要多食,不许饮酒。”
陈慎之“”
陈慎之理了理宽大繁琐的袖袍,坐在榻上,点头道“是是,慎之知晓了。”
嬴政一看他那坐姿,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膝盖,道“坐好。”
陈慎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不情不愿的坐起来,端端正正的坐好。
嬴政又道“切忌,不可”
“不可多食,不可饮酒。”陈慎之已然倒背如流,点点头,今日异常的“乖巧”,道“请陛下放心,慎之谨记在心。”
嬴政上下打量着陈慎之,一脸狐疑,今儿个什么情况,太阳打西面儿升起来的不成陈慎之竟如此听话乖巧,怎么那么像陷阱,仿佛暗中盘算着什么似的
陈慎之如今是嬴政的模样,一脸乖巧的端坐在榻上,还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简直就是标准的“乖巧坐”,罢了还给了嬴政一个歪头杀,真真儿是一个“乖宝宝。”
嬴政还是不放心,道“一会子你便睡下,谁也不要接见,明日还要早起。”
继续点头,道“是,慎之谨记。”
太乖了,太乖巧了一些,今日的陈慎之与往日都不相同,嬴政虽然狐疑,但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陈慎之在想什么,在陈慎之的再三保证之下,嬴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准备回自己的营帐去歇息。
嬴政刚要离开,顿住了脚步,道“膳夫营帐简陋鄙夷,朕今日还是留在这里燕歇罢。”
“不可。”陈慎之一口回绝。
嬴政险些给他气笑了,道“怎么朕留在自己的营帐有何不可”
“陛下请三思。”陈慎之一本正经的道“陛下如今的身份,若是你我一起歇在这间营帐,怕是明日一早,又要惹来绯言绯语。”
“朕且不怕,你怕什么”嬴政冷笑,全不当一回事而。
陈慎之道“并非慎之惧怕,而是慎之为陛下担心。陛下请细想,明日还要继续往梁父山赶路,降禅大典可容不得半点子差错,若是舆论被风言风语影响,恐怕得不偿失,对陛下不利啊”
陈慎之情真意切的道“慎之所言所想,无非是一颗拳拳之心,为陛下着想,还请陛下为大局着想,忍一时不便。”
陈慎之说的不无道理,嬴政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在理。”
可就是太在理了,嬴政总觉得陈慎之包藏祸心
嬴政心中狐疑,但时辰不早了,最终离开了皇帝营帐,回自己的营帐去歇息。
嬴政一走,陈慎之狠狠松了口气,立刻从榻上翻身下来,一面整理自己的衣摆,一面朗声道“赵高”
“是,陛下,小臣在”赵高赶忙跑进来。
陈慎之如今是嬴政的模样,端起十二分的威严,咳嗽了一声,道“赵高,你立刻去吩咐膳房,连夜打造一口锅具。”
“打打锅”赵高目瞪口呆。
陈慎之点点头,道“正是打锅。”
膳夫上士不给自己打锅,难道陈慎之就没有旁的法子了么自然是有的,而且大大的有。
赵高心中千回百转,打锅不用多说了,这口锅具肯定是给陈慎之打的,难道方才齐国公子前来,就是和陛下秉烛夜谈打锅一事不然为何齐公子前脚刚走,陛下后脚就要下令打锅
赵高心中虽有诸多问题,但是也不敢问出声来,应声道“敬诺,小臣这便去吩咐。”
陈慎之道“今夜便要,连夜打锅。”
“敬诺,小臣记下了。”
嬴政回了膳夫的营帐,令人抬水来沐浴,洗掉一身的污渍,这才感觉稍微放松一些。陈慎之这具身子没有五感,连沐浴的舒畅与解乏都感觉不到,嬴政便没有多泡澡,洗干净便从浴桶中步出来。
嬴政正在擦拭身子,感叹了一番陈慎之这细胳膊细腿儿,尤其是不盈一握的小细腰,果然是个白面书生,便听到营帐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
如今已经入夜,古人晚膳用的都早,天色一黑便准备就寝了,虽然贵胄的夜生活颇多,但此地乃是郊外扎营,明日还要早起赶往梁父山,自是没有什么夜生活的。
按理来说,外面应该静悄悄的才是,怎么突然如此喧哗
嬴政擦干净身子,将干净的衣袍穿上,穿戴整齐,打起帐帘子走出去看个究竟。
声音是从偏僻的地方传来的,但是响声颇大,走近一看,热火朝天的,赵高也在一旁,指挥着道“快都麻利些,把锅子打造好,按照规格打造,一毫都不得差这可是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若是出了差错,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锅
陛下亲自吩咐
嬴政听到这里,脑仁突然特别疼,又是“心感”的疼痛,是了,就算嬴政现在感觉不到疼痛,还是觉得头疼欲裂。
陈慎之方才他如此乖巧,果然不安好心,竟然让人去打锅还是陛下亲自下令陈慎之这小子用朕的身子用的还挺顺手
陈慎之惬意的躺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古代的高枕无忧对于现代人的陈慎之来说实在太高了,所以陈慎之没有枕着头枕,而是将头枕抱在怀里当成了抱枕。
他正在榻上翻滚,便听到赵高的嗓音从营帐外面传来“陛下,锅具已然按照您的要求打好了。”
陈慎之“噌”的翻身坐起,唇角挂着得逞的笑意,道“快进来。”
哗啦
帐帘子打了起来,有人捧着一口锅具从外面走了进来,但进来之人并非是刚才说话的赵高,而是
嬴政
陈慎之黑色的袍子滚得乱糟糟的,头发滚得静电咋呼着,怀里还抱着头枕,突然看到嬴政黑着脸,端着一口锅走进来,饶是他云淡风轻,一时间也愣住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完了,露馅了。
陈慎之的小算盘打得特别响亮,膳夫上士不让自己打锅,趁着变成九五之尊,偷偷打锅就行了。他哪里知道,的确是偷偷打锅,但是打锅的地方,距离嬴政下榻的膳夫营帐太近了,所以嬴政听得一清二楚,这不就露馅了么
嬴政端着一口大黑锅,眯着眼睛注视着陈慎之,目光当真无法从陈慎之张牙舞爪刺棱的头发上移开。
陈慎之似乎也发现了嬴政的目光,“嘭”把头枕扔在榻上,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鬓发,天气干燥,这不整理还好,一整理噼啪的打电,头发更是咋呼起来。
嬴政黑着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哐浪浪浪”将大锅扔在地上当,只说了两个字“解释。”
“事情”陈慎之乖巧的从榻上蹭下来,道“是这样的。”
陈慎之请嬴政坐下来,给他倒了一耳杯的水,道“慎之这般做,也是为了陛下。”
嬴政指着那口大黑锅,道“你可别告诉朕,你连夜叫人打着朕的名头,打这口锅,是为了给朕理膳吃。”
陈慎之立刻道“怎么会慎之打这口锅,是为了给詹儿理膳用的。”
嬴政“”朕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
陈慎之半夜三更的闹腾,让人去打这奇怪的锅具,竟然还不是为了给朕理膳,而是为了给囚犯魏詹理膳这像话么说出去谁听了觉得像话
嬴政指着锅具的手指微不可见的抖了抖,实属气的,已然没脾性了。
陈慎之字字在理,道“陛下不是让慎之尽快解决魏国公子么慎之已然想好了,解决两位魏国公子的法子。”
嬴政冷笑道“重点就在这口锅”
陈慎之拱手道“陛下英明。”
嬴政“”
其实陈慎之打这口锅,的确是想解决魏国公子的事情,但他也有私心,私心便是陈慎之真的很想要一口方便的锅子。
膳房的器皿都太大了,而且鼎具之类的,壁厚不好受热,又太过沉重,炒菜十足不方便,还有一些煎炸类的吃食,做起来也不方便,有了这口陈慎之亲自指点的“平底锅”,再好不过了。
嬴政揉着额角,道“明日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若是不能用这口奇怪的锅子解决魏国公子,朕朕就令你亲自把这口锅子食下去。”
陈慎之轻笑一声,拱手道“请陛下安心。”
嬴政心想,朕看见你便不安心。
夜已经深了,闹也闹够了,嬴政再三叮嘱陈慎之,随即便离开了营帐,回自己的营帐去歇息了。
这一晚上,除了打锅事件,其余时刻陈慎之表现的十足乖巧,并没有闹事儿,夜色便这样平平静静的度过。
第二日一大早,嬴政迎着第一缕日光睁开眼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果然朕变回来了。
嬴政松了口气,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胃部感受了一下,没有堵塞的感觉,头疾也平缓了,没有宿醉的感觉,看来陈慎之昨夜的确没有糟蹋朕的身子。
马上便要赶路,赵高进来侍奉嬴政洗漱更衣,嬴政突然道“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他
赵高一时奇怪,他是谁
虽恍然大悟,道“陛下所指,可是新任的膳夫上士”
嬴政道“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给朕盯紧了。”
“是是,小臣敬诺”
大部队开拔,从泰山到梁父山,若是日夜兼程,打马一日便到,但是如此恢弘的大部队脚程必然放慢,因此拢共需要三日。
第二日仍然在下午扎营,嬴政安顿下来,便见到赵高前来,恭敬的道“陛下,小臣打听到,那新任的膳夫上士,用陛下亲自吩咐打造的锅子,做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嬴政已然否定道“不是朕吩咐打造的锅子。”
不是赵高一脸迷茫,难道不是陛下昨日连夜吩咐打造锅子急火火的,好似什么国家大事一般
赵高也不好忤逆嬴政意思,顺着他的话道“是陛下,那口锅子,新任的膳夫上士用那口锅子,做了一道一道,哦是了,唤作锅贴”
“锅贴”嬴政奇怪道“那是何物”
赵高道“小臣往日里也是闻所未闻啊陛下,不过马上便是晚食,想必膳房会将这道锅贴送来给陛下品尝,还请陛下稍等片刻。”
这天底下,还能有嬴政没食过的东西不过陈慎之总是捣鼓一些新鲜的,例如上次的“灯油”,这么一想,嬴政其实还有些小小的期待,想看看这锅贴,到底是何物。
今日嬴政有些胃口,又怕对换之后,陈慎之用自己的身子暴饮暴食,便让赵高提早安排了晚食,先用过晚膳,看陈慎之去哪里再吃。
寺人宫女鱼贯而入,将晚食一样样摆放整齐,放眼望去,光是主食便有六种,简直是琳琅满目。
嬴政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吃食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拢共找了三遍,亦没看到什么锅贴
嬴政道“锅贴在何处”
赵高也是一头雾水,连忙唤来膳夫上士,来的膳夫上士却不是陈慎之,而是主厨的膳夫上士。
上士一听,吓得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陛下陛下饶命啊那、那锅贴,是新任膳夫上士所做,小臣往日里闻所未闻,并不会此道,那新任膳夫上士只做了一份,端出去便没回来,小臣也不知不知他没有将锅贴进献给陛下啊”
嬴政一听,就做了一份,被陈慎之端走了,但是没有拿到朕这里来,难道他自己个儿食了
不,不对,嬴政恍然想起来,昨天夜里头陈慎之说了一嘴,这新作的吃食是要端给詹儿的,并非是给朕做的。
嬴政一想到这里,气得险些又要犯了头疾,陈慎之这小子,当真是说到做到,还真是不给朕食
嬴政看着案几上的美味佳肴,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当即黑着脸站起身来往外走。
“陛下”赵高呼唤了两声,也不知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嬴政要去何处自然是要去关押魏国公子的牢营,他倒要看看,那只给詹儿食的锅贴,到底长什么模样。
陈慎之端着锅贴离开了膳房,这锅贴是他用新打的平底锅做的,平底锅用起来十分趁手,锅贴自然做的也有模有样。
金灿灿的锅贴,外皮焦黄,形似饺子,但是两头没有封口,色泽新鲜的虾仁正好卡在两头的开口处,一眼看上去,简直令人食欲大开。
陈慎之端着承槃,走到牢营门口,因着嬴政早有吩咐,所以守卫的侍卫见到陈慎之并没有刁难,直接放行。
陈慎之走进去,便看到了公子婴,公子婴负责审问,但两日来没有任何收获,两位魏国公子骨头硬的很,谁也不肯归降,谁也不肯松口。
魏豹见到陈慎之走进来,手中端着承槃,承槃隐隐散着霸道喷香的气息,不屑的啐了一声“怎么庸狗又要改变法子了以为吃食便能叫我们投降不成我们魏梁的男儿,可是铮铮铁骨的好汉”
陈慎之并不搭理魏豹,让他自说自话,走到詹儿面前,笑眯眯的道“魏梁人就算都是铮铮铁骨的好汉,那也要吃饭不是么再者说了,詹儿可不是在魏梁长大的,詹儿是在我们临淄长大的,不是么”
魏豹一愣,魏詹听到他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是了,陈慎之说得对,魏詹从小被送到齐国做细作,他可不是养尊处优的魏国公子,一直以来都是以奴隶仆役的身份长大的,他在魏梁的时日加起来,还没有在齐国一半多。
陈慎之将承槃摆在詹儿面前,道“饿了罢食罢。”
詹儿眯着眼目,一来他不相信陈慎之有这样的好心,毕竟他自小跟着齐国公子长大,知道幼公子残忍暴虐,不然为何会被荀卿逐出师门二来詹儿知道,陈慎之此番前来,必不是什么好事,吃食只准备了一份,没有见第二份,其中笃定有诈。
詹儿没说话,只看了陈慎之一眼,把目光直接收回去,不再多看。
陈慎之并不在意詹儿的无礼,将承槃放在案几上,从袖袍中拿出一方帕子,轻轻的给詹儿擦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
詹儿被陈慎之稍一触碰,仿佛被电了一般,猛地向后一错,狠狠瞪着陈慎之。
陈慎之的手僵在半空,淡淡的道“往日里,我对你一定不好,很不好。”
詹儿见他这幅模样,眼中出现狐疑,不知陈慎之要捣什么鬼,冷声道“我已是阶下囚,何必还惺惺作态如此呢”
陈慎之道“慎之并非惺惺作态,你这般年纪,本应顺心自在的,一定吃了不少苦。”
魏詹的年纪不大,加之他从小营养不良,生得瘦小羸弱,便更显得年纪娇小。陈慎之看着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
陈慎之因为没有五感的缘故,从小被父母丢弃,往后里的日子,从来都是陈慎之一个人,一个人陌生的,在陌生的世界里讨生活,就犹如詹儿一般,也是独自一个人,被扔在陌生的齐国,陌生的存活下去,心里怀着不切合实际的信念
陈慎之一方面,的确是想要弥补詹儿,虽说那些虐待的事情,不是陈慎之做的,但自己如今便是齐国公子。
另一方,陈慎之答应了嬴政帮他解决魏国公子,倘或詹儿能够归顺,也免去了生死之苦。
陈慎之是现代人,他明白,战国七雄的时代已然过去了,已然成为了“时代的眼泪”,魏詹的顽抗是没有结果的。
陈慎之道“这是慎之亲自做的锅贴,听闻你昨日便水米未尽,多少应该食一些。”
“亲自”魏詹没有说话,说话的反倒是魏豹,魏豹震惊的看着陈慎之,眼中深沉,眼眸乱转,似乎在忖度着什么。
陈慎之为何亲自给魏詹理膳按理来说,陈慎之应该是一个暴虐的公子,怎么会对詹儿如此之好甚至低三下四的给詹儿理膳。
魏詹眉心紧锁,道“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归顺秦狗么你自己做了秦狗,好不自在,以为别人都犹如你一般么别白费功夫了”
是了,魏豹心想,一定是嬴政的计策,想要从侧面说服自己与魏詹,怕是觉得魏詹年纪小,便宜动摇,便想从魏詹下手。
陈慎之道“你多虑了,慎之此次来,是为了往日的恩怨而来,往日里慎之待你不好,因此想要弥补一二。”
詹儿自是不信的,冷笑一声,并不想与陈慎之多废话“既不是来劝降的,便快滚罢”
陈慎之点点头,道“你心情不好,那慎之今日便离开了,明日再来探望你。”
魏詹嗤笑道“明日明日你也不必前来,还有,拿走你的狗屁吃食,我魏詹便是饿死,也不会沾你一滴水米。”
陈慎之回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锅贴,锅贴还热腾腾的,堪堪出锅,金灿灿的外皮冒着热气,将鲜香的内馅儿气息蒸腾出来,闻之食指大动。
陈慎之走回来,依言将锅贴承槃端起来,只是道“明日我还会前来。”
他说罢,转头对公子婴道“劳烦公子,不要再对此二人用刑。”
公子婴沉默的看了一眼陈慎之,他虽不怎么相信陈慎之,但君父有言在先,魏国两个公子交给陈慎之来处理,公子婴素来对嬴政的话言听计从,便拱手道“是,子婴明白了。”
陈慎之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营帐,端着锅贴退了出去。
他堪堪退出去,便看到一个黑袍冕旒之人,抱臂站在牢营门口,似乎已经恭候多时了。
嬴政
嬴政早已来到了牢营,但是并未进去,而是隔着牢营的帐帘子静听里面的动静,果然,听到的是陈慎之“吃瘪”的动静。
嬴政面容上挂着一丝丝嘲讽,和十足的了然,道“没想到足智多谋的三弟,也有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巴巴的做了新鲜的吃食,巴巴的送到魏公子面前,却被魏公子巴巴的赶了出来,难道你便想用这一盘子锅贴,来打动铁石心肠的魏公子么”
陈慎之先是恭敬作礼,随即温和一笑,道“陛下误会了,慎之并非想用美食来打动魏公子。”
“哦”嬴政道“你还嘴硬”
陈慎之道“并非慎之嘴硬,事实的确如此。慎之是用美食来离间二位魏国公子的。”
嬴政眯了眯眼目,并非是怀柔计策,而是离间之计
方才陈慎之温柔款款、深情款款的嗓音,嬴政在牢营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还以为他准备走怀柔计策,哪知竟是离间
陈慎之道“这锅贴乃是慎之亲手所做,只此一份,当着魏国二公子魏豹的面儿,送给魏国幼公子魏詹,便仿佛是一颗怀疑的种子,悄无声息的种在魏豹心中,起初看不出什么,但很快便会生根、发芽,在阴暗的人心中快速滋生。”
嬴政听着他的话,不由收敛了笑容,果然,陈慎之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花儿,他温柔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无知无感的铁石心肠。
陈慎之说罢,突然转换了话题,将手中的承槃托起来,道“陛下,这是慎之亲手做的锅贴,用的便是昨日连夜打出来的锅子,还请陛下品尝。”
嬴政看向金灿灿的锅贴,锅贴的锅巴连成一片,两头开口露出丰满新鲜的大虾,一股水产的鲜香扑面而来,说不出来的新鲜,果然是嬴政从未见过的吃食。
无论是卖相,还是香气,都足以“勾引”嬴政的味蕾。然,嬴政蹙起眉头,气得不轻,指着那道锅贴道“你方才言说,锅贴只此一份,难不成你将魏国余孽不食的吃食,进献给朕来打扫”
赵高就在旁边,差点腿一软就替陈慎之跪下,这天底下,只有陛下吃剩下的吃食赏赐给旁人,哪里有旁人不吃的东西,转而进献给陛下,岂不是岂不是找死么
一旦陛下发怒,牵连的可不只是两个人。
反观陈慎之,仿佛触怒陛下的并非是他一般,照样云淡风轻,清俊的面容甚至划开一丝微笑,道“陛下又误会慎之了,这道锅贴乃是慎之专门为陛下亲自料理的。”
“呵,”嬴政冷笑一声,道“难道是朕的耳门不好使了朕分明听到你言之凿凿,锅贴只此一份,方才拿给魏詹,如今又转而说是专门为朕所做,三弟啊,你这张嘴倒是甜,什么都能给你说出花儿来不成”
陈慎之捧着承槃,道“陛下果然是误会了,这锅贴的确是慎之专门为陛下所做,为报答陛下昨日连夜命人打造锅子的恩赐,方才与魏詹如此说法,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场面儿话,因着慎之笃定,詹儿那硬骨头是决计不会食锅贴一口的。”
一锅贴两用,简直物有所值。
嬴政“”从未见过像陈慎之这般清奇的献媚者,朕头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恭喜三弟之之获得新锅子一口
恭喜大兄陛下获得剩锅贴一只
陈慎之鼓掌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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