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儋本就多疑,凡事都要想三遍,听到陈慎之如此说法,仔细思量了几番,好像秦皇的确对陈慎之不一般。
陈慎之一个齐国的幼公子,嬴政非但没杀了他,反而“供着”他,若没点子不正当的亲狎干系,陈慎之能活到现在
陈慎之见他不言语,便故意道“如今你信了么”
田儋眯着眼睛思量,还是举棋不定,觉得陈慎之说的有道理,又觉得是陈慎之的诡计,不好决断。
陈慎之干脆步步为营的诱导,道“大伯,你也深知慎之的为人,慎之贪生怕死,不如这般,你便用慎之的性命,来要挟陛下,一定管用的。”
“否则”陈慎之冷笑一声“不过是鱼死网破,你以为杀了我与田萝,你便能从秦军的几万铁蹄之下逃命么”
田儋现在孤立无援,没兵没粮,便连民心也失去了,如何能从秦军铁桶一般的包围下逃命这根本无有可能,如今只剩下鱼死网破了,田儋打着最坏的打算。
听陈慎之这么一说,好像找到了一丝生机。
田儋冷声道“你若诓骗于我,该当如何”
陈慎之笑了一声,道“左右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有什么区别你也不吃亏,对么”
田儋再三思量,好似的确是这么回事,终于下定决心,道“好你若是敢诓骗于我,我决计让你死得比现在还要难堪十倍,不,百倍”
他说着,转头对狄县的士兵道“看紧了他,还有那个小崽子,不要让他们离开一步,水与饭都不要送,饿不死的”
嘭
田儋说罢,摔门离去,士兵也站在门外看守,留下陈慎之与田萝二人。
田萝吓得浑身颤抖,缩在陈慎之怀里,陈慎之虽感觉不到疼痛,但身体钝钝的,想必是刚才被打的。
“呜呜呜”田萝害怕的哭着“你你流血了,怎么办呜呜,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我我害怕”
陈慎之忍着身上钝钝的感觉,安慰道“不要害怕,没事,慎之不会让你有事儿的。”
“陛下”
丞相王绾快速走进幕府大帐,公子婴正在向嬴政禀报情况,陈慎之人间蒸发,哪里都找不到,那伙子采办药材的人的确是细作,出了营地便不要踪影,仿佛消失了一般,根本无从查起。
嬴政的脸色黑的厉害,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着狂风骤雨。
“陛下陛下”王绾急匆匆走进来。
他平日里都是最为稳重的一个,说话做事有条不紊,笑眯眯好像从来不着急,但今儿个也破了例,慌张的闯进幕府,匆忙作礼,道“陛下,狄县传来了消息,上士与田萝贵女,在田儋的手里”
嬴政心里只剩下了果然二字,全都在意料之中,果然是田儋做的好事儿。
王绾道“田儋还派出了使者,此时正在营地大门之外,使者扬言要见陛下。”
嬴政的脸色更加阴沉,眯着眼睛,冷声道“见朕好啊,那就让他看个够带进来。”
“敬诺。”
狄县的使者很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无错,是大摇大摆。
狄县的使者走进来,恨不能迈着方步,来到嬴政面前,也不作礼,就大约拱了拱手,态度十足的傲慢,道“陛下是否正在着急寻找贵女与上士陛下不必如此着急了,贵女与上士不过回狄县叙叙旧,探探亲,他们本就是狄县之人,有什么可着急的”
“放肆”公子婴唰的一把将佩剑拔出来,架在狄县的使者脖颈上。
狄县的使者吓了一跳,狠狠抖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觉得有恃无恐,因此并不着急,梗着脖子道“陛下,您就不想知道田萝,还有田慎之的境况么”
他故意咬重了“田慎之”三个字,似乎笃定嬴政与陈慎之有亲狎的干系,所以嬴政会担心陈慎之的安危。
嬴政坐在上手,寒声道“使者既然来了,有话直说罢。”
“陛下果然是痛快人”狄县使者道“我此番前来,是代替田公而来,田公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田萝与田慎之都在田公的手中,田公希望陛下不要轻举妄动,可以退兵,离开狄县,否则”
“否则什么”嬴政哈哈一笑,道“使者,你不觉得自己个儿的言辞很是可笑么田萝与田慎之,无论如何,都是田氏,与朕的大秦何干你用这二人要挟于朕,怕是训错了对象”
使者有些慌张,一来他虽底气十足,但其实是装的,毕竟都传说秦国是虎狼之国,如此单枪匹马入了虎口,谁能镇定的了这二来,也是因着嬴政的气势太过强大,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若不是使者还有点底气,这会子膝盖一软,便给嬴政跪了
狄县使者心中给自己打气,道“陛下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其实心里头已然慌了罢我也不瞒陛下,陛下与田慎之的亲狎干系,已然被田公知晓了。”
“亲狎”
“陛下与上士怎么会有亲狎的干系”
“难怪陛下如此宠信一个膳夫上士,原是如此干系”
“不可能,一定是那狗贼胡言乱语。”
“嗤”公子婴再一次拔剑,冷声道“你若胆敢胡言乱语,子婴手中的剑可不长眼睛”
使者吓得退了两步,将一个长条的锦合放在地上,道“陛下不用着急否认,看了便知”
他说着,咔嚓一声打开锦盒。
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是新鲜的血迹。
那锦合之中,赫然放着一条染血的衣裳,嬴政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陈慎之的外袍,此时血粼粼皱巴巴的,触目惊心。
嬴政眯了眯眼目,他端坐在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之上,随着眯眼,双手狠狠一攥,昭示着他此时此刻的心理。
嬴政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威胁,狄县使者可谓是踩在他的逆鳞之上。
狄县使者道“陛下,这锦合之中,乃是上士的衣袍,想必陛下一眼便能看出来罢”
陈慎之的衣袍血迹还未干,毕竟秦军大军就包围在狄县外面,使者送衣袍过来,根本不需要半个时辰,走一个来回都不需要,血迹自然是新鲜的。
嬴政目光平静,淡淡的道“使者都把朕搞糊涂了,你到底要如何”
“如何”狄县使者道“不如何,田公的意思是,倘或陛下识趣儿,立刻退兵,田公便不动陛下的小情儿一根发丝,倘或陛下一意孤行,那么便别怪田公心狠手辣了”
狄县的使者已经抛出了底牌,所以有恃无恐,愈发的嚣张起来。
嬴政表情平静,看起来一点子也不生气的模样,但熟悉嬴政之人都知道,越是如此云淡风轻,越是如此平静毫无波澜,越是预示着将要到来的狂风暴雨。
嬴政平静的注视着狄县使者,轻笑了两声,是了,他首先轻笑了两声,仿佛狄县的使者在说什么笑话,随即道“使者啊,你们狄县之人,都如此有趣儿不成”
狄县使者懵了,不知嬴政这是什么意思。
嬴政瞬间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冷酷狠戾,一双狼目凝视着对方,凉飕飕的道“用齐国的人来威胁朕,也亏得田儋那猘儿脑袋能想得出来,来人。”
“君父”公子婴立刻站了出来。
嬴政抬起宽大的袖袍,食指在空中需点了两下狄县使者,淡淡的道“拉下去,大辟。”
大辟的意思便是斩首砍头。
“陛、陛下”狄县使者突然慌了,不可思议的大喊着“陛下您不能如此啊不能如此啊”
嬴政挑眉道“为何朕不能如此”
“因着因着”狄县使者磕磕巴巴的道“因着我乃田公的心腹,陛下若是砍了我的脑袋,田公不会放过田慎之的还有还有交战不斩来使,陛下怎么能杀使者呢”
嬴政抬起手来,似乎觉得狄县使者很是吵闹,随手摆了摆,不耐烦的道“哪里有什么使者一条狗,吵得紧。”
公子婴也不废话,领命上前,一把抓住狄县使者的衣领子,那使者显然只是个能说会道的文官,没什么力气,被公子婴一把抓住,直接拖向营帐之外。
“陛下陛下”
“您不能啊陛下”
“我们有人质在手陛下”
很快,喊叫的声音消失了,一切归为平静。
天色昏黄暗下来,狄县的屋舍里有些阴冷。
田萝锁着肩膀,抱着自己的小膝盖,怯生生的道“陛下真的会来救咱们么”
陈慎之专注的看着天色,屋舍门窗紧闭,并看不清楚天色,但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太阳落山了,屋舍里越发的昏暗起来。
陈慎之听到田萝的话,笑着道“陛下怎么会呢。”
田萝听着陈慎之的话,张大了眼睛,道“可可”
陈慎之笑了笑,道“你不会还真信了罢自然是骗他们的,拖延之计。”
陈慎之用的是缓兵之计,田儋想要用他们威胁嬴政退兵,必须派出使者,这一来一回,虽然距离很近,但怎么也要用一个时辰罢
只需要一个时辰,无错,只需要一个时辰,天色便要黑了。
拖延这么一个时辰,对谁都没有好处,唯独对陈慎之大有裨益,因为天色黑下来,陈慎之便再也不是陈慎之,他的躯壳会被另外一个人顶替,那便是
嬴政。
陈慎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田儋深知这一点子,在狄县人手不足的情况下,田儋只安排了两个人在外看守,其余人等全都严防死守在狄县的城门口,以防秦军趁机偷袭。
倘或陈慎之变成了嬴政,那么想要解决掉这两个看守,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因此陈慎之不过在拖延时间罢了。
陈慎之提起食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笑道“乖萝儿,无事的,一会子别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害怕,跟着慎之走便是,可知道了”
田萝虽不知陈慎之是什么意思,但她十足懂事儿,使劲点点小肉脸,道“我、我知道了,我不害怕。”
陈慎之点点头看,道“真乖。”
他说着,看向舍门的方向。
舍门关着,从外面上了锁,看天色,嬴政马上便要和自己互换,到时候舍门锁着也不是法子,不如现在处理一下子。
陈慎之眯眼思量了一番,似乎想到了法子,立刻走到紧闭的门舍门口,砰砰砰狠狠拍着门板,大喊着“来人本公子饿了来人拿吃食来你们知道本公子是谁么我可是齐国的幼公子拿吃食来”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两个看守就在外面儿,听到陈慎之叫嚣的声音十足恼火,大喊着“嚷什么嚷小兔崽子,小心爷爷撕烂你的嘴”
陈慎之再接再厉,改为踹门,“哐哐哐”的牟足了力气使劲踹,大喊着“我乃齐国幼公子你们这等卑微竖子,竟敢如此怠慢本公子本公子渴了,拿水来,本公子饿了,拿吃食来”
外面的看守被他嚷的烦了,随即是门锁打开的声音,两个看守走进来,大马金刀的往里走,恼怒的一把抓住陈慎之的衣领子,大吼着“小崽子死到临头你还不老实”
“嚷嚷嚷嚷得老子心烦”
“今儿个就给你点教训还幼公子呢,啐”
看守拽住陈慎之的衣领子,他的手臂恨不能比陈慎之大腿还粗,几乎要把陈慎之从的地上拔起来,一股子呼吸不畅的感觉席卷而来,陈慎之的脸面瞬间憋红,几乎不能吐息。
嘭
下一刻,看守狠狠打了一记陈慎之的脸面,陈慎之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脸颊不由自主的撇向一侧,牙齿不小心剐蹭到了舌头,鲜红的血液顺着陈慎之的唇角流淌下来。
“别别打了”田萝吓坏了,他不知道陈慎之为什么突然“发狂”,要去招惹那些看守,看守一个个看起来不像是善茬儿,陈慎之本就受了伤,这要是再打下去,恐怕会出人命的。
陈慎之却“呵呵”笑了起来,仿佛被什么逗笑了,道“萝儿,不要过来,退远一些。”
田萝又是着急,又是不解,简直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听到陈慎之笃定的话,还是后退了好几步,退到屋舍的角落,躲在角落里。
陈慎之看到田萝远离自己,这才转过头去,看向敞开的屋舍大门,大门外面黑压压的,太阳完全落山了,夜幕笼罩着大地。
陈慎之轻笑道“天黑了”
“臭小子”看守不知陈慎之在说什么,只觉这小子轻狂的厉害,不打打他都觉得手痒,于是又提起拳头,对准陈慎之的面颊,道“老子看你就是找打”
啪
看守一拳打下去,意外的是,竟没有像第一次那般,直接揍在陈慎之的脸面上,而是
打手定眼一看,自己的拳头竟是被陈慎之拦了下来,正好被他的手掌纳住。
陈慎之攥住看守打来的拳头,不,哪里还是什么陈慎之。
那攥住看守拳头之人,虽生着陈慎之的皮囊,但此时此刻,已然完全换了瓤子,分明便是秦皇嬴政
眼看着天色完全黑下去,嬴政忽然感觉到一股眩晕之感,熟悉的眩晕之感,还未睁开眼目,便听到耳畔风声,嬴政从小习武,反应力惊人,下意识抬手挡格,“啪”一声直接握住了看守迎面的一拳。
嬴政定眼一看,四周是陌生的环境,田萝吓得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蹲在角落,“自己”面前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看守,门锁被解掉了,舍门大敞着。
嬴政是个聪明人,他比旁人本就多长了一副心窍,看到眼下的境况,自然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守人数如此少,大门还敞着,这可不是陈慎之的杰作么
看守突然被一个小白脸儿纳住了拳头,登时涨红了脸面,觉得很没面子,恼羞成怒的道“还敢躲老子打烂你的脸”
说着,又是一拳揍过去。
嬴政猛地撇头,立时躲过迎面的一拳,紧跟着一把拧住看守的手臂,他如今的身子力气虽然不足,但嬴政会用巧劲儿,四两拨千斤,狠狠一拧。
“啊啊啊”看守没有打到陈慎之,手臂反而像是要断了一样,登时惨叫出声,简直像是踩到了鸡脖子。
“怎么回事”另外一个看守眼看着事情不对,立刻抽出佩剑便要冲上来。
嗤
佩剑刚抽出来一半,嬴政眼睛一眯,“啪”的踹过去,直接踹在看守的剑柄上,看守只觉得拔剑的力气登时卸去,抽出一半的佩剑瞬间又退回在鞘中,根本无法拔剑。
嘭
嘭
只需要两下,两个高大看守瞬间失去了意识,相继倒在地上。
嬴政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袍子,挑唇轻声冷笑了一记,自言自语的道“臭小子,真是会给朕找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