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既然允平不在冥界,迎棠对冥界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她冷着脸问“我们如何出去”
可爱软萌的小兔子突然冷脸,朝冽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黑白无常只觉得小兔脸粉粉的,在鬼气森森的冥界难得一见。特别是她板着脸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叫人想捏。
黑无常抬手就想逗弄一番。
朝冽蓦地肩膀一让,如刀的视线在黑无常脸上剐了一圈,像把他切了八块。
黑无常吓一跳,为了脑袋悻悻收手。
白无常“无法。”
黑无常“不跟你们说过了吗,绝地天通阵出问题了,一万年来,进来冥界的人除了轮回,没第二个方式出去。”
朝冽不以为意“那便破阵。”
迎棠想从他肩上跳下去又没法,死死扒拉他的肩,小爪子把他衣服上的肩线抠出一排洞。
她咬牙切齿地放低声音“臭猫,本姑娘要突破了。”
朝冽眉眼淡淡,转身便走。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因为赶着要去排除阵法,还要去冥王殿上报,也没拦他们。
迎棠被朝冽的结界圈在肩膀上,极不安分,一会儿抓他的耳朵一会儿抓他的衣服“放我走”
朝冽难得的耐心都被抓没了“活腻了先前要与我绑定的是你,如今要走的也是你。呵,你当我是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迎棠“谁召你了是你非要与本姑娘同路,怎么也甩不掉”
朝冽杀气肆起,抓住迎棠的耳朵就把她提起来。
“臭猫你放手”迎棠张牙舞爪挣扎,恨得门牙把下嘴唇都咬破了。
他看了心下一软,“先突破。”
随后一跃而起。
“关你屁事,你放了我,我自己会”迎棠两脚用力扑腾,朝冽忍无可忍,把她捞在怀里按住。
他的脸色很沉,苍白的额头青筋突出,眸子颜色不明,透着一股狠戾和杀意,却有努力压制住似的。
他四下勘察一番,寻到一灵力最胜之处降落,又用灵力罩下许多防护罩。
“你如今濒临堕魔,此处幽静。”
他把因为挣扎扭来扭去的小兔子往阵法里轻轻一按“乖乖突破。”
她奇异地白他一眼“神经病,有女人还在姑奶奶面前演你妹的霸道总裁。”
然后扒拉着阵法放狠话,“你别后悔”
朝冽充耳不闻,盘腿趺坐。
他闭上眼,修长的睫毛罩下如扇的阴影,两手叠放,念起几万年也不曾念过的静心咒来。
此处是忘川经流的一块小草地,有淡绿色的流萤嬉戏,偶尔有三两个鬼火结伴同行,从黑黢黢的枯树林中走过。
迎棠四处环视一眼,没发现这阵法有漏洞,莽了几下,也没莽出去。
周遭的灵力被朝冽带动,围绕阵法缓缓流动,变成最利于她吸收的状态。
她舔舔下唇的血渍,坐下,调整灵力。
如今她半魔半仙,灵力得分开存储,每一步都在挑战天道,突破也更加艰难。
既如此,她就白嫖他的。
至于化形后怎么逃,到时候再说。
她定定神,调整呼吸,沉下心,很快入定。
朝冽睁开眼,怔怔凝望那小小的一团。
她的两只长耳朵竖起来,随时保持警惕,总觉他居心叵测似的。
莫非是他杀戮气重
他轻蔑地笑。
他确定,他俩有仇。
但他身上的杀戮债太多太多,有些随手杀了便杀了。
皮囊不过是表象,他从前眼力不佳,所以记忆里的人,均不辨面容。
他仔细思索,仿佛只有那一袭红衣有印象。
那次大战,是他飞升后的唯一一次平手。
也是他此次来冥界的原因。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那盏灯,取出灯芯纳入灵府,又挑挑拣拣,寻出一颗万年的晶魄放进去。
然后把灯放在身边。
迎棠灵府里的元婴小人忙得不可开交。
她痛苦的嚅嗫,因为元婴与魔身的不匹配,整个灵府火烧火燎地疼。
不一会儿,头顶上雷云朵朵,泰山压顶般聚拢过来。
朝冽扬起眉梢,直觉这劫云有异样。
他是杀戮道,每每突破要承劫雷八十一道,是常人之九倍。眼前这劫云虽说没他的辽阔,也比常人大上多倍。
迎棠睁开赤红的眼睛,冷言相讽“你若是怕了,赶紧逃远些吧。”
唇角勾出一丝油盐不进的弧度,朝冽纹丝不动,用灵力把灯推入结界内,顺手又给她增了几道结界“赏给你。”
迎棠
他来冥界竟不是为了这灯
她一掌把它拍碎“本姑娘不、需、要。”
灯罩碎成碎屑,里头的万年晶魄却完好无损。
迎棠对漂亮的东西向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此魄绝非凡品,一爪子捞起来塞进储物戒。
心想这玩意儿做成钗子定好看。
朝冽早就摸透了迎棠的脾气,手指轻敲膝盖,仿佛她任他拿捏。
除了冥官,很少有东西在冥界渡劫。
这朵庞大的雷云远看能装得下一座城,吸引了众鬼的目光,纷纷不怕死地聚众观看。
彼时黑白无常已经从消失的冥王殿里出来,魂不守舍。
见这雷云滚滚,便猜到是那小兔子要渡劫。
正愁找不到她二人算账,黑白无常忙朝那边飘。
轰隆一声,如手臂粗的雷劈在朝冽的结界上。
朝冽紧接着又给迎棠上了一层防护罩。
这绝非一般的化神雷,如此威力,比大乘期的雷还要厉害几分。
他不免怀疑迎棠到底干过什么。
迎棠哈哈笑了几声“怕了”
“你以为,我是爬着飞升的么”他瞳孔竖起来,眼底泛出蓝色,灵力暴涨。
泼天的仙气有规律地绕着迎棠画出一个符咒,层层保护界将迎棠护在其中,哪怕劫雷劈下来,外层的保护界也不曾动摇半分。
她有些激动,小眼睛观察符咒里的每一个细节,想要记在心里。
他曾偷师她的招数,那她学一手防护结界也不为过。
朝冽见她有心学习,布得慢了些,颇有几分傲气地扬起下巴“此乃御雷阵。”
御雷阵。
迎棠看不透其中玄妙,只能囫囵吞枣地把笔画记在心里。
外面劫雷努力地劈,界内的迎棠不受半点干扰。
她的元婴在慢慢分化,神识一丝一缕幻化出来,泛着金光。
劫雷似乎不甘心,一次比一次劈地卖力。
迎棠头顶上的结界咔擦一声,朝冽戏谑地勾唇,忽然收手,有心让她承一击雷。
迎棠也不怕,站起来,仰头去承那雷。
第九道结束,雷云不减,竟继续劈下来。
朝冽脸色一暗。
它不再是一道道劈,而是几道雷一同而下,誓要劈翻迎棠的天灵盖。
他再给她布下一层结界,承了几道雷后,又碎了。
“哈哈哈”迎棠承着雷,疼地眼泪飙出来,像迎风的小雨,嘴上还大笑,语气飘悠,“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
朝冽感受到一股杀气,十分熟悉的杀气。
他面色越发阴沉,压制不住的杀心疯狂喷涌“你我有仇。”
迎棠轻笑“本姑娘,有四十九道劫雷。”
四十九道劫雷,证明她逆天而行,承过天罚。
朝冽强行镇静忽然紊乱的心神。
他知道,只有面对果决杀意的时候,他才会犯病。
她想杀他。
那雷云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最后一道雷顺势而下。
震耳欲聋的雷声把迎棠的声音掩埋起来。
紧接着,逼人的魔气与仙气缠绕而上,化神期的灵力在朝冽看来本不值一提,但这捋神识,这股带着海棠花香的魔气却该死的熟悉。
他清隽的眼睛微微眯起,浑身杀气奔腾而出,阴狠地叫周围的鬼风都绕开来。
最后一道雷声势浩大,劈燃了周围的鬼树。
一片焦黑中,尘土飞扬。
朝冽眼里那点镇静,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海般的眸子里倒影出的蒙蒙尘土渐渐散开。
迎棠秀足点地,如微风拂柳一般立起来。
乌黑如瀑的长发自稚嫩的肩头滑落,披散在随风飘动的赪紫裙袂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瑞凤眼湿漉漉的,满含柔情,就像五月海棠,甜到人心里去。
这双眼睛,是朝冽唯一不曾遗忘的那双。
万年来,她的魔气侵蚀他,啃食他的理智,每年都要逼他去秘林与她共享生命。
刻骨的,深入灵魂的折磨,每一天每一夜。
他是神志不清、暴戾,但此刻内心却无比理智,心头因先前不顾生死的救命之恩荡起的涟漪瞬间消失,如今只剩下一滩死水。
气氛越来越压抑,叫刚赶过来的黑白无常不敢冒头,偷偷躲在鬼树后,吓得不敢呼吸。
虽然他们本来就不会呼吸。
“所以”他泛着淡淡蓝的眸子钉住迎棠,叫她身子一颤。
“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共生魂刻。”
迎棠觉得好笑“不然呢”
他没来由愣住。
是啊,不然呢。
她冷下眸子,扬起小下巴“我可不想允平死。”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朝冽心里訇然燃起一把邪火,盛怒地燎出通天杀气“找死”
迎棠一跃而起,正所谓狡兔三窟,她不可能跟在他身边没留后手。
她当即依葫芦画瓢给自己布下一个御雷阵。
虽然没学全,但她稍加改动,那阵法便能抵抗朝冽一击。
他一手灵力打了个空,暴戾怒然“用我的阵法对付我,魔尊好本事”
太久没听到人家喊魔尊,迎棠乐得咯咯笑“彼此彼此”
她扯下脖子上的琉璃铃铛,佯装灌入滔天魔力“让你见识见识本尊的厉害”
朝冽下意识防备那铃铛,手上动作便慢下来。
迎棠趁机偷天换日,甩去一颗小铃。
朝冽以为是主铃,伸手接住,谁知嘭的一声,那铃铛变魔术似的,自他手心炸开漫天的海棠花。
粉花如云浪,一层一层扑过来,把他淹没。
他怔然望着大片粉海,心头节奏慢了一拍。
这样温柔的粉,这样令人震撼的春色。
她好像特别喜欢海棠花。
她走到哪儿,海棠花香沾到哪儿。
那样的香,那样的柔,倘若沾在身上,恐能三日不散。
心没来由地揪疼起来,怒气旋即翻江倒海般涌上来,他几近嘶吼“迎棠”
他一掌掀起飓风,拨开大片花瓣海,裹挟着吹向天际。
黑白无常哪里见过如此美丽的场景,在地下惊得“哇哦”一声,流连不已,也忘了看迎棠是从哪儿逃出去的。
众人再回神时,那抹赪紫已然消失在冥界的天空。
花瓣飘离,四野冷寂。
唯剩一袭白衣。
朝冽张开手,手心还留有一片海棠花瓣。
可清风一吹,它便消逝了。
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