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翘再度出现,是在临近小武家的里巷里,她不敢睁眼,装作昏迷了过去。
“呵,这傻丫头终于上钩了啊”一个人往她身上踢了一脚。
“晕过去了”另一个人蹲下来。
“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抓这丫头。”黏湿的蹼扫过她的脸,尖细的声音,滑过她的耳朵,“多好的阴寒之体啊,正是给花蓉夫人炼药的最佳材料。”
隐身的季寻真听了这话,浑身战栗了一下,把头缓缓转向越不惊。
眼睛仔仔细细往他脸上上上下下扫了一边。
“你在看什么”越不惊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那花蓉夫人,就是现任孤灯宫主薄花蓉吧又称玉镜夫人”都是过了性命的患难之交了,季寻真语气也不再跟越不惊客气,“如今上清界三山六谷七十二仙门共主,谈抚萧的妻子。”
“也是”季寻真凑近了耳语,“你父王的情人。”
越不惊瞳孔微震,瞬间又暗淡了下去,“是的。”
“我听无修说过。”季寻真用其他两人都听不到的声音道。
“没什么可隐瞒的。”越不惊嘲弄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就因为我长得像她,父王才收养我的”
“他一直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她不肯,所以他才自己抱来了一个”
薄花蓉号称天下无双的美人儿,从越不惊那张俊美无边的脸庞里,可以依稀窥见她的绝世容颜。
上一世关于薄花蓉的记忆,已经几近模糊了,季寻真只听过她的盛名,倒也不清楚,如此一个云端之上的女子,竟会利用这种腌臜妖物,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知这到底是借花蓉夫人的名头,还是幕后黑手当真是她”季寻真摩挲着下巴。
“谁知道呢。”越不惊嘴角弯起嘲讽的角度。
有些话,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比如其实父王收养他,除了那张脸以外,还为了他周身的血
花蓉夫人最爱的血。
翘翘认出了抓她那两妖的声音,竟和半年前那两个被小武赶跑的乌衣术士相差无几。
“自从上次一见,我们就惦记着你呢。”一名术士用舌头,轻舔过翘翘脸颊。
翘翘再也忍不住,啪地一下睁了眼。
眼见两人皆穿着蓝衫高冠,下边并不是双腿,而是粘稠鱼尾,此刻两妖邪笑着凑到了自己面前。
“还记得我们吗”乌鱼妖舔着翘翘的脖子,“上次啊,我们可被你那帮手整得够惨啊。”
“你们,你们最好放了我,我是澹台太守的女儿,在津阳城里,还容不得你们放肆”翘翘鼓起平生的勇气,
两妖听闻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小姑娘怕是不知道吧,前几日,正是令尊澹台太守前来,恭迎我俩入城的。”
一术士洋洋得意道,“我俩通过了择选,如今是孤灯宫的外门弟子,身份尊贵无比。”
“就算此事被你爹知道了,他知晓自己女儿能被花蓉夫人赏识,高兴还来不及,怎敢有所置喙”
翘翘并不知晓,这两妖因特殊能为,本就暗地里为孤灯宫办事,此次择选,更凭借登山成了孤灯宫的外门弟子,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更便利地替孤灯宫效命。
鱼蹼搜刮着翘翘的脸颊,涎水滴答滴答地掉,“小姑娘皮肤可真嫩,先给我们兄弟玩一玩。”
翘翘害怕极了,见到不远处有一人影,她哪里管得了许多,便大喊道,“救命,救命,救救我”
那两术士又笑,“你这样喊人,以为我们会怕”
“不过是多害死一个普通人罢了”
听到这句话,翘翘开始后悔了。她死就罢了,如今她这不是多害死一个人吗
可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人跑了过来,高大的身影里带一丝虚弱的佝偻,“翘翘”
那人认出了她。
她定睛一看,竟是川叔。
“川叔,快跑”翘翘拼尽全力吼道。
贺川已在床上躺了半年,在小武的悉心照料下,勉强下了床。他不愿意当小武的累赘,常常夜晚替小武倒泔水。
听见有少女呼救,贺川不敢耽搁,连忙抄起抬泔水桶的扁担跑了过来。
见那少女竟是翘翘,这还得了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从术士手中夺过翘翘,一手执起扁担正对那两只半人半鱼的怪物。
翘翘被贺川护在身后,轻声嗫嚅,“川叔川叔”那句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出口。她怕军人的尊严有损。
两只怪物歪着头盯着贺川看,一只对另一只说道,“啊,我感觉这个人好熟悉啊,你认识他吗”
另一只恍然大悟,“对对对,记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臭小子的爹吗”
“我俩一起在窗台看到的。”两只妖怪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两只妖怪此前蹲守过小武家,两妖被小武打跑以后,原本几次想要来报仇,可因择选日程紧张,最终没能下手。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俩又见到了那臭小子的爹。
“这下不能放过你了。”两只乌鱼妖怪笑着,露出尖利的牙齿,朝贺川扑了过去。
长空里,响起了翘翘撕心裂肺的尖叫。
另一边,小武在房中心神不宁,加之父亲出门久久不归,他察觉到异样。
他催动神符,企图去感应他在贺川身上所挂的另一道符咒,可符咒的感应,出乎意料地极其微弱。
小武意识到出事了,他跑出门去,循着那尖叫声,找到了一条里巷。
里巷里,孤独的月亮照着一个呆若木鸡的小姑娘,小姑娘瞳孔放大,满脸是血。
“翘翘”
小武认出了翘翘,心急之下,本想上前
可接下来,他看到了令他这一生都再也难以忘记的噩梦。
正对着翘翘的不远处,两个半人半鱼的怪物伏在一个人形物体身上啃食得起劲。
那人形物体的手臂被啃掉了,大腿被啃得残缺不全,一个怪物掏出他的心脏,另一个则在吸吮他脖子上的血。
那个人形物体的头颅,只剩下的半边,滚到翘翘脚边
月亮照下来,小武看到了那个脑袋上的脸。
“啊”他瞳孔张开,嘴里意义不明的呜咽。
“啊啊啊啊啊啊”
他脑袋轰鸣,夜和月,血和光,发出冲天彻底的吼叫。
护身银龙以从未有过的磅礴之势,破体而出,冲向那两个怪物。
那两个怪物本想示威,可他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得支离破碎。
眨眼间,小武已掐住二妖的命脉,它俩脖子被小武手指插出血洞。直至此时,两妖这才知晓小武的恐怖,它们又是求饶,又是威胁,“你若杀了我们,孤灯宫不会放过你的,更不会放过津阳城”
小武哈哈哈大笑起来,“孤灯宫,哈哈哈哈,孤灯宫”
孤灯宫他可太熟悉了。
在他小小的梦里,娘亲无数次地跟他讲述着孤灯宫的故事。
她说孤灯宫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地方,里面住着一个仙女儿,叫做薄花蓉。她还说,小武生来就是要去孤灯宫的,他要脱离这苦痛与悲惨的俗世,去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
那个梦里的孤灯宫在小武面前一触即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这片黑暗里的孤灯宫,是摧毁自己所有幸福的,肮脏、黑暗、恶心的地方
这样的孤灯宫,不去也罢
小武眼神一狠,正要结果了两妖,只听到一句,“手下留人”
随即,一支军队赶到,人人明火执仗,侍立两排,太守澹台历缓缓走出。
他先是俯身抱起了翘翘,悉心地揩了揩她脸上的血迹。此时的翘翘已经惊吓过度,人彻底失了魂。
“小子,这两人是津阳城尊贵的客人,切勿伤了仙君性命。”太守抬起头来,对小武道。
原来太守也胆小怕事,害怕上清界孤灯宫降罪于津阳城,降罪于他。
那两妖见连太守都替他们撑腰,胆子大了起来,越发得寸进尺,“快放下银龙,移开手指,我等不会在花蓉夫人面前”
话还没落音,小武一个眼神,手下一狠,那说话之人霎时间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天宫仙君”小武疯狂地笑道,“我什么都没了,你说我还怕什么,我还怕什么”
“住手”太守澹台历大惊。
在他的吼叫声中,第二个妖怪仅仅被捏碎了肉身,那一缕残魂,趁机以极快地速度逃跑了。
“抓住他”澹台历气急,指使士兵们赶紧抓住小武。
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怖的小少年蹲下来,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捡起自己父亲的躯体,如同捡起他支离破碎的前半生
夜里腥风浓重,夜静极了
事后,太守将小武关进了牢里,准备等孤灯宫的责罚下来,就将他交上去顶罪。
然而,孤灯宫那边迟迟未有消息传来。
或许这两个小妖,不过是孤灯宫的不值一提的弃子而已,是太守太过大惊小怪了。
但就算是弃子,太守也吓破了胆。
翘翘醒了,她忘了那一晚发生的事,只依稀听身边人提起,说是她跑出门去,意外害死了贺川。她愧疚不已,跪在书房,跪了两天两夜,求父亲放了小武。
再后来,小武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他曾经的家,他不敢再看一眼,哪怕一眼。
因为只要哪怕一眼,都会令他想起,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幸福。
小武去了军营,那个贺川曾经度过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想走贺川走过的路,喝贺川喝过的酒,结交贺川朋友一样的兄弟,他以这种方式,让贺川继续活在他的身边。
一晃三年过去了,他那不要命的拼劲,令他得了很多战功,一路高升。连澹台历也不敢小瞧他,甚至以自己的女儿为诱饵,许以婚事,以套住他。
婚事么
已长成了少年的贺星洲嘴角挂着嘲讽的笑,长满茧子的手摩挲剑柄。
这些年来,纵使澹台灵犀一直一直去找他见他,他也没有再见她,他恨她。
可就算是恨,在澹台历提出将女儿许配给他时,他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恨这座府邸的每一个人,所以他要成为它新的主人。
第一步,就是取得澹台历的信任。
至于澹台灵犀,他只是为了报复她罢了。他并不想娶她,但他想让她也尝尝他的痛苦,那种被命运反复玩弄的痛苦。
离开时,贺星洲破天荒去瞧了澹台灵犀一眼。
少女亭亭玉立,初初长成。
她在院子里,牵着丫鬟白蔓蔓旋着脚尖,轻盈得犹如一只翩飞的蝴蝶,“他要娶我啦,他要娶我啦”
“蔓蔓,我好想他啊,好想好想”
贺星洲别过头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这个副本完结小武和翘翘的故事,是我写这个副本的初衷。谢谢大家观看
随机2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