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推门进来,朝陈澜微微一点头“陈医生。”

    他刚从郑哲彬的那间审讯室过来，无论如何，他这张脸以及脸上笃定的神色还是很有信服力的尤其在女嫌疑人面前。

    “现在死者张可欣的头还没有找到,你有这方面的线索吗”

    高航把口供笔录往前一推,上面写着,陈澜在死者遇害当晚去过ktv包厢,12点进场，一点左右离开,小姑娘先点了几瓶洋酒,陈澜怕她喝醉，又让服务生上了瓶饮料，两人交谈了半个小时左右，随后陈澜结账离开。

    裴临问“张可欣当天有跟你透露过要去找郑哲彬吗”

    陈澜点了点头。

    张可欣去见郑哲彬的原因,就如她父母所知道的那样难以启齿，小姑娘喜欢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人,仗着自己未出校门，还保留着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轰轰烈烈，直接和小姨摊牌了。陈澜曾多次强调过，郑哲彬的背景太过复杂,不适合谈恋爱，可惜小姑娘一直觉得这是推辞。

    “你和郑哲彬是怎么认识的”

    陈澜略一犹豫“郑总是我们医院的投资人，之前他来考察项目的时候见过，后来吃过几次饭。”

    裴临想起了自己出事那晚,其实是许黛先打了电话来市局，于是又问“郑哲彬和许黛认识吗我记得你俩以前都在公立医院干过，赵传雨怀孕的消息还是你告诉她的。”

    陈澜明显一愣，有点扛不住裴临的视线似的,挪开了一点“见过。”

    “仅仅是见过”

    陈澜顿了顿“许黛是外科手术医师，之前郑总看上了她的手术能力，想聘请许黛当家庭医生，被她拒绝了。”

    裴临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你和郑哲彬是男女朋友关系吧，就一直叫他郑总”

    陈澜抬起头，比刚才显得更犹豫了，她两只手轻轻攥了起来，看着桌子上的一角破损不说话“其实其实我和郑总只是表面上的关系，他并不喜欢我，当初在一起，只说先试试。”

    裴临琢磨着她的措辞“试试”

    正常成年人的男女关系，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离远点，根本没必要勉强自己，什么叫试试

    “郑总他”陈澜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他其实不喜欢女人。”

    高航一脸懵逼“啥”

    “郑总在国外留学念书的时候有男朋友，回国后因为生意上的发展才断了，他不太方便让别人知道这方面的取向，同时收购了很多医院，需要听取业内人士的意见，才找了我。”

    高航在心底很没有见识的啧了两声，玩还是有钱人会玩，怪不得按照嫌疑人功能有问题的这个方向没查出东西来，合着嫌疑人不是下半身有问题，是下半身对着女人有问题。

    裴临考究着陈澜的表情“你们两个交往后，有在郑哲彬身边见过什么男人吗这个男人可能出入过郑哲彬的办公室，或者他家，你想好了再说。”

    陈澜立刻摇了摇头。

    裴临问“郑哲彬跟人打电话，出门的时候，有没有透露过和警方有关的信息”

    陈澜揉了揉手指“我真的不清楚。”

    陈澜只是郑哲彬名义上的女友，如果两人的关系真如她所描述的那样，那么郑哲彬对于犯罪细节，是有可能瞒住陈澜的，他缓缓关上门，在审讯室外驻足了一会。

    高航有点扛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审讯，跟了出来，问“老大，你这还有烟吗”

    裴临扔了包八百块的华叶给他。

    “卧槽老大你昨晚去哪卖身了”

    “有点奇怪。”裴临静静的望了眼审讯室“陈澜已经知道了张可欣死于枪杀，而郑哲彬可能是杀人分尸的惯犯，她却没有表示出恐惧，甚至没有寻求警方的保护，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说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得保证我不被人报复之类的话，她从始至终对于袒露事实表现的很犹豫，只有在我问她有没有见过郑哲彬身边的男人时回答的很果断。”

    高航睁大了眼“陈澜没说实话”

    “至少不是半分之百的实话。”裴临看了眼表，距离审讯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这种高强度作业对于警方和嫌疑人都是种煎熬。

    同一时间，戚白在林处办公室里。

    “我都听说了，裴临家昨晚被人乱翻了一通，怎么样，你们两个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林渊不论何时，待人接物都是斯文又妥帖的，虽然这种对世事了如指掌的清晰不见得让人舒服

    “温水，不清楚你还有没有吃药，喝别的也可以跟我说。”林渊不紧不慢的递过来一只玻璃杯。

    “谢谢。”戚白说“今天早上邢焰斌来过，给了我一些提示。”

    刑焰斌说的细节都是保密内容，不能写在查验报告上，如果没有林处首肯，他就算再长八张嘴也不敢随便泄露。

    林处摆了摆手，将桌子上的两页资料以及u盘推了过来，单从肢体语言来看，戚白觉得他有些犹豫。

    “u盘里是一份关于特警二队的搜救记录，和行动本身无关，当时的所有物证已经移交给了检院，唯独这个，我没有销毁，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戚白确实急需一些线索，但不代表他会忽略整件事情的细节“您为什么不把这份资料直接交给裴临名义上，他才是这个案件的负责人，我只是配合行动。”

    不仅如此，几个月前何局也曾亲自给他打过电话，说希望他复职，恰巧就是许时良案发生的时候。

    林渊身上有种文质彬彬的精明感，典型的学术派，第一眼看过去，很适合当公检法机关的发言代表。

    他终于在戚白平静的，毫不闪躲的目光中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裴临还只是个实习生，交给他，等于一切都要重头查起，密字头档案不太方便这么做，况且以你们现在的案情进度，虽然查出涉枪，但证据远不足以用来并案，所以除了你和裴临，其他人不方便介入进来。”

    有理有据，思虑周全，这就是林处。

    “还有徐老，他一个技术科的专家，平时连隔壁聊天都不爱听，怎么可能涉案违纪老头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不肯开口，如果你们能查到点什么，就算是帮我了。”

    林渊示意他打开这份资料“这是你们上次破获非法论坛之后，老孙交上来的报告，里面的交易人账户有些是实名制，有些是非实名制，大部分都是小鱼小虾，只有这个名为chi的账户，采取了特殊token认证，我们追查不到来源。”

    戚白并不意外，裴临当时就让小叶和技术科的同时查过这个账户，因为是跨国开户，所有的注册信息和at取款记录都无法调用，也就是说，就算林处动用天网系统来进行人脸识别，其结果也可能是一无所获。

    林渊接着道“不过，这个账户在11月26日晚上打出过一笔三十万的对私付款，而这笔款项没过多久就被人用at提走了，地点就在江源市医对面。”

    11月26日晚，江源市医附近，这两个信息已经足够戚白推断出这个账户的实际用途了，他快速扫了眼6字开头的打款账户，脸色微沉“提款人黄少君。”

    也就是说，这三十万是裴临的买命钱。

    戚白仔细读了一遍关于打款人的那列，除了卡号，上面还有被银行加密过的姓名拼写ch，这显然不是郑哲彬的名字，也就是说，在郑哲彬已知阿鬼追击裴临失败的前提下，有人通过黄少君进行了第二次袭警，这个指令的发送者是ch开头的账户，郑哲彬很有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审讯室的门再一次打开。

    郑哲彬虽然极力将自己的坐姿和表情调整成轻松的模样，还是免不了透露出一点近身和防备，这就是囚徒困境的好处了，你永远无法控制别人说出对你不利的供词，这就像一场赌博，无论你押大押小，警方都是唯一的庄家。

    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讯，就算是裴临，此刻也觉得脑袋嗡嗡的响，他进门之前反复斟酌，就好像面前摆了无数张的精美面具，而他只需要拿捏出对待郑哲彬最有效的一套。

    裴临捏着杯速溶咖啡坐回了自己座位，没等郑哲彬说话，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向前一招，小江直接上了反铐，郑哲彬先是一愣，而后微微挣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郑总，我们之前对你太客气了。”裴临双腿交叠，食指轻轻翘着桌面，微笑道“既然你和陈澜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那人家也没必要为你保守秘密，相比于人家的不在场证明，你只有符合死者dna的采样，现在该跟我们说说，你把死者头还有作案都工具放哪了”

    郑哲彬惊疑不定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个做房地产的公司，投资那么多医院，为什么为了方便分尸还是有其他意图早在你联系许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如何为自己的犯罪事实收尾，许黛拒绝了你，于是有了陈澜，你利用陈澜多次联系死者，在死者遇害当晚更改了见面时间，以至于死者中途有三个小时停留在路上，是为了见什么人吗”

    郑哲彬的呼吸剧烈的起伏了片刻，他双手背后，不舒服的扯了下，冷色道“这算什么证据，别说我没有跟那个小丫头通过电话，就算通过，也可能是看她学业紧张，出于我和陈澜的关系才给她讲道理，至于杀人，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做过。”

    就在郑哲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为自己狡辩的时候，裴临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后是一条戚白发过来的消息，内容和他对陈澜的审讯不谋而合。

    每个被关进审讯室的不法之徒都在内心提前建好了壁垒，而警察需要做的，就是找准壁垒后的心脏，朝着最脆弱的地方快准狠的刺下去。

    裴临看到这条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异常严谨的信息，几乎能想象出戚白轻垂着眼眸，不疾不徐敲字的模样，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回了三个字贤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