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的一声,楼道里的灯有些延迟。
裴临家外面还拉着警戒线,邢焰斌离开前说让他自己扯下来,不过看样子,裴临今天是没空管家里的事了。
果然,戚白刚打开门,就收到了裴临一条晚上不回家的信息,他顿了顿,没有动手开灯。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能听到遥远的嘈杂声,水池里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戚白往前走了一步,差点地上摊开的行李箱绊倒,箱子里的衣服像是狗刨过,鲶鱼又找到了新的容身之处,就窝在裴临的一条牛子裤里,裤腰支棱起来,刚好能盘成一个圆。
戚白低头沉默了几秒,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没把这乱成狗窝的行李箱和白猫一起打包扔出去,他就在客厅打开了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几年前的执法记录仪像素不高,先是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才显示出影像。
戚白仿佛一瞬间拉回了行动现场,他透过震颤的摄像头和满地狼藉,回忆起了那股直刺肺腑的血腥味,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能发现他此刻浑身紧绷,四肢和腰腹都僵直的厉害,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自我防备的应激状态。
五年前,中越边境的某条河道,当地人修建的石桥和底下的棚户区一起化为灰烬,掀翻的棚户顶四散飞溅,露出里面焦黑的板材和旧家电,石桥沉在岸边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旁边还有座旧厂房,炸得整片铁墙都凹了进去,现场有很多焦糊的尸体和断肢。
江渊警力进行第二轮搜救的时候,有很多死者已经移走了,不过都是相对完整尸体,戚白从医院里醒来之后,见到的只有他们从现场捡回来的尸块。
戚白一只手死死攥住衣领,嘴唇微张,他感觉自己像条搁浅垂死的鱼,止不住地喘息。
视频里的警察应该是市局为了搜救紧急支援过来的,拿着执法记录仪的手都在抖,法医和技术人员只能凭着衣服辨认哪个区域可能有同事的遗体。
戚白艰难的盯着画面,镜头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手背上有片胎记,僵直的埋在石块里,像是竭力想抓住什么似的。
“哎呦,你这手背上长得什么啊,牙尖嘴利的,像鹌鹑。”
“呸,什么鹌鹑,这是鸡懂不懂祖国的地图长在我手背上,老子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你们懂个屁”
戚白的颅顶一阵剧痛,他弯下腰,肩膀颤抖起来,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呛咳声。
“戚队,我们这边暂时没有情况。”
“这次是个大行动啊,回来之后我要申请长假,谁都别跟我抢”
“现场发现装有大批火药的船只,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明年二月份我要结婚了,到时候请你们啊。”
“来不及了,厂房11点钟方向,哔”
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严肃的,满含笑意的,迫切的声音光怪陆离,形成了某种低频共振,在戚白听起来像是种扭曲的嗡鸣。
视频的最后一秒,是徐道闻摘下口罩的画面,他指着地上的证物道“把这些枪都拍清楚,带回市局做鉴定。”
录像播完,戚白再也忍不住,挣扎着站起来,强行带倒的笔记本连着电源线,发出一声噼啪的电流响,他跌跌撞撞的冲进洗手间,浑身痉挛,趴在水池边干呕不止,鼻腔里很快涌上了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酸楚,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
鲶鱼才在行李箱里伸了个懒腰,没等打完哈欠,就人类的迷惑行为吓到了,电脑掉在地上发出巨响,白猫原地蹦了半米高,落地的时候头和屁股弓成了一条水平线,横着溜进了沙发底下。
戚白精疲力竭的在洗手间里睡着了,思绪断断续续,像是一条费力却连不上网的信号源,他仿佛做了很多梦,又像是放空了整晚。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戚白有些迟缓的转了下眼珠,过了好久才按起接听键,祝童有些焦急道“队长,裴临出事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帮他督察委的人等会要把他带走,我拦不住。”
戚白指尖一抽,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一听这声音,祝童还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确认再三,才接着说了下去。
刑事案件闹成了社会新闻,这对江源市局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也是市局领导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情况。
督察委对这次的事件异常敏感,金主任这回连饭都没吃,就带着办事员赶了过来,直接请进了局长办公室,态度很明确,裴临必须先接受审查,暂时规避此案。
戚白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裴临两个检查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个子高,一步顶别人两步,所以显得格外慢悠悠。
裴临在审讯室里抽了一晚上的烟,疲惫困顿席卷了他那张能拍大片的脸,发梢乱糟糟的垂下来,压在锋利的眉梢上,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戾气,出了大门就把手插进了口袋,看着不像刑警,像打黑办刚放出来的社会人。
打乱案情节奏固然让人觉得烦躁,可裴临更在意郑哲彬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那货满嘴乱喷,极其不靠谱,可裴临潜意识里就是有种感觉,戚白和那件事是有关联的。
戚白
裴临深深吸了口气,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从未向自己透露过只言片语,哪怕是一丝丝的欲言又止都没有,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似乎只埋在心底鲜血淋漓的某个角落里,自始至终防备着和当年行动有关的所有人和事,拒绝向外界求助,也不肯信任别人。
“戚队。”金主任打了个招呼。
裴临一怔,倏地抬起头来,然后发现戚白的脸色差极了,他整个眼下泛着乌青,瞳孔里裹满了血丝,脸颊和唇色几乎到了森白的地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戚白的鬓角看上去有点潮湿,就像一直在出冷汗似的。
什么案情节奏,什么陈年旧事,都在见到戚白的这刻瞬间飞走了。
裴临眉头一皱,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结果除了洗衣机搅得粉碎的纸团没找出东西,只好问道“你们有糖吗”
戚白喉咙轻轻滚动。
裴临接连搜了三个人的身,才在金主任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块枇杷膏味的老年款喉糖,他把糖塞进戚白手里“我看你有点低血糖。”
金主任没懂他这是献的哪门子殷勤。
裴临塞进并不宽敞的执勤车,贴着玻璃,笑的像个紧追隔壁校花不舍的大龄小伙,然后在车子驶离戚白视线的一瞬间恢复了散漫的神色,往座椅里一靠道“我睡会,等到地了再叫我。”
检查员叹为观止,默默的看向自己领导这刑警不会是个精分吧
金主任
何局揉了揉脸上那两只大眼,看到戚白进来,又把眼镜戴了回去“先坐。”
这一个早上,光上了新闻头条还不够,金主任,潘副局甚至林渊都轮番上这来踩了个点,各持己见,说什么的都有,何荣光还以为戚白也是来跟他讨论这个的,没想到他提都没提,直接拿出了一份文件道“现在裴临不方便,我申请全权办理这个案子,因为不是侦查部门,需要您签批。”
何局先是惊讶他的嗓子怎么了,沉默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也是来跟我吵的。”
“没这个必要。”戚白如是说“裴临审查案件,名义上是两个部门合作,其实从职级上来讲,我是他的直属上级,这次的办案流程和文件没有问题,如果督察委需要有人负责,也是我来负,况且让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也许是好事。”
何局想了想,还是要把道理讲明白“这次的事,说渎职是太过了,可没有做好案件保密工作,接二连三的死人,引起公众恐慌也是事实,这是他的问题,现在网上一片铺天盖地的消息,让他出来道歉”
戚白在何局说完整句话前开了口,眼里闪过一丝光“要是您扛不住舆论的压力”
何局当即板正了脸色“胡说,公众舆论不明真相,有权利质疑,但咱们没做过的事,我也不会按着你们的脑袋给舆论买单,这就是公安,戚白,你什么时候也跟裴临一样喜欢玩心理战了”
他顿了顿“这个案子好好做,注意合规,也要注意安全。”
戚白“您能不能跟督察委疏通下,今天审完了就让裴临回家。”
何局摆摆手“按规矩他得在里面待几天,这小子太野,活该委教育,再说他一个没心没肺没人查岗的光棍,睡哪不是睡,反正他家也遭窃了,正好,我看督察委就很安全嘛。”
戚白慢吞吞的收起文件。
何局不愧是心理出身的老狐狸,看见戚白欲言又止的表情,就仿佛品出了什么,讶异道“怎么就裴临这种平均每天加班18个小时,出门吃饭和女孩aa,开口闭口多喝热水的傻小子,居然有人了这得是多眼瞎的姑娘啊。”
戚白的手抖了抖。
“要真是这样,那倒可以给他疏通下,就当放个假,毕竟这年头的傻姑娘不多了,错过这一个,得等下辈子。”说完,何局仍觉得难以置信,反复确认道“真有人了”
戚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