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有哪里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戚白在众多纸箱之间绕了一会,勉为其难道“还好。”
韩静逾笑笑,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你能答应来我这里会诊,真令人意外,听说你已经过了公安部的心理测试,请坐吧。”听诊室里简单的陈设着一些家具,靠窗摆着一座心理治疗中常见的皮质沙发,窗台上有几株草,总体来说比较空旷,但空旷的并不突兀。
戚白对着茶几后的矮沙发和诊疗椅略一犹豫,问道“坐哪”
“你随意。”
韩静逾走向饮水机旁,用气泡机打了两杯柠檬水,直接放在了戚白最终选择的诊疗椅旁边,用聊天的口气道“老实说,上次那位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因为大部分像我寻求帮助的人,都会排斥家人和朋友的过度关心,最终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戚白很会抓重点“所以你看过的大部分病人都没痊愈。”
韩静逾觉得警察的思维很有意思“心理治疗的最好结果不是让患者觉得他被我治愈了,而是找到了某种自愈能力,说简单些,就是心理问题大多是因为患者失去了自调节的能力,教授把你推荐给我的时候,说你的各项测试分数都很正向,除了没有自调节的能力,这方面对我很有吸引力。”
他毫不避讳的说,反而让戚白感到了一股坦诚,虽然坦诚的很不舒服。
“我指的是研究方向上的吸引力。”韩静逾微微一笑“现实生活或者工作中,有哪里让你觉得自己还没有痊愈”
好的心理医生,能够根据病患的特性调整自己的听诊方式,有些心理脆弱,需要安慰式的问话,有些防御心重,需要想办法敲碎心理壁垒,从这一层面上,和警察问讯凡人有些微的相似之处,而戚白这种病人,最容易沟通也是最不容易深入,除非他自己愿意。
戚白的症结在于,他知道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但又清楚这对一个经常指挥行动的警察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当警察不得不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做出抉择的那刻,需要的不仅是正常,而是超常的精神力和抗压能力。
他知道自己无法面对人质被胁迫的场面,上次在厂房里,即使人质被高窗遮挡,但当他扣下扳机的那刻,仍能感觉到脉搏收缩到极致的窒息。
戚白简直无法想象,如果
“如果被胁迫的人是你自己,这件事会更可怕吗”
他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离奇,甚至打破了人的一贯思维逻辑,但戚白就是明白了,几乎无动于衷。
韩静逾把座椅放平,心理疾病大多有着复杂的成因,而这个成因就是阻碍精神自愈的源头,他必须得知道,戚白的恐惧是来源于自己,还是来源于别人,他看过戚白的病历,用和缓的语调描述情境的时候,非常有代入感,不愧是靠这个吃饭的。
“如果是你非常重要的人呢”韩静逾问。
非常重要的人
戚白在梦里梦外无数次回顾过当时的场景,每次都从噩梦中挣扎着醒过来,但他就像一个嗜血的人无法停止对自己凌迟一样,每次都强迫自己回忆清楚,仿佛这样就能记住死去的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但脑海中的映像又那么清晰。
他仿佛能复刻出一个分毫不差的现场,而人质不是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而是裴临。
“现场有点混乱。”韩静逾说“你清楚的知道目标在哪里。”
戚白的呼吸静止了,短暂的停留后,又略微急促起来。
“已经过去了,现场的大多数人你都见过,很安全,不会再有人牺牲了,这样你可以开枪吗你应该知道,开枪就会有人获救。”
戚白的双手已经无意识的蜷起来了,胸口有些压抑,他虽然知道自己睁开眼睛就能缓解潜意识里的痛苦,但却不愿意,因为这样本身就是一种逃离,逃离是失败,他今天不是为了失败才来的。
韩静逾在观察戚白,觉得他试图把自己困在原地,人如果总在潜意识里设下一个坎,就是困境,思想的困境人人都有,比如期末考高分,年底升职,又或者有精神洁癖的人会在走路的时候默默想,我等下一定要踩井盖旁边的那条线,这都不算什么。
严重的是,你反反复复的在心里刻画,提醒不达标的后果,这就好比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直到它成为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山。
戚白的身体紧绷,下巴略微抬高,就像溺水的人本能的寻求空气一样,韩静逾看到他脸上微末的血色像是快速稀释了,皱眉道“可以了。”
他听到医生的声音,第一反应是离自己很近,但脑子里却觉得有些远,韩静逾撕糖包的声音混着奇怪的铃声,像是卡带一样,完全变了调。
戚白听到了自己光怪陆离的电话声,忍不住呛咳起来,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挣扎,蜷缩在椅子里睁开眼的时候,韩静逾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他比起其他医生最让人舒适的地方就是不那么大惊小怪,只是神色如常的看了戚白一眼,道“刚刚电话响了,是裴警官打过来的,被你完全忽略了。”
戚白反应有些迟钝,他慢慢从椅子上撑坐起来,按了两下眉心,道“是你打的。”他说“我手机里装了反追踪系统,你看不到来电显示。”
韩静逾倒没有被拆穿的自觉,反而松了口气,这时,手机又响了一遍,他依然看不到来电显示,却看到戚白在接起电话的一瞬间,眉目平缓了下来,这让韩静逾意识到了外面温暖的天色,原来已经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裴临从郊区回来,转头就去了路虎4s店提车,本想到市局接戚白下车,没想到人已经走了。
戚白张了张嘴,嗓子里堵着一股干锈味,他捂着电话,清了清嗓子,回答的都是嗯好开了这种简单的句子。
裴临“你嗓子怎么哑了”
戚白“”
裴临毅然决然抛弃了自己新买的路虎,打车到了诊所楼下,他左右看了看,刚要打电话,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跑就闪了下。他走过来,把手搭在顶棚上,随着车窗缓缓落在戚白眼前,裴临的发梢被风吹歪了,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上班,整个人带着股欠欠的颓废味。
戚白自觉地坐进了副驾驶,地方再大,也架不住他半个身子逼迫进来,他被裴临的呼吸扫的下巴尖痒,只好侧头挪开,眼角微弯道“干什么”
裴临见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一副不禁逗的模样,不禁恶念陡生,他偏不走了,脸怼脸盯了半分钟,等戚白憋得快喘不上气了才坏笑道“人民警察就算失业了也要保证政治正确,来监督你有没有折腾自己,有没有自尊自信、自律自爱。”
戚白悄悄往下一滑,溜走了,问道“要是没有呢”
“要是没有”裴临脸色变得严肃,他正要演起来,忽然看到戚白的头发被蹭出了静电,几根毛茸茸的短发像是海草,在头顶上飘来摇去,于是马上绷不住了,把口袋里的牛奶棒棒糖举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衣服往他嘴里一塞,潦草凶道“那就犹如此物,先扒再吃,先杀后奸”
浓郁的牛奶香在舌尖散开,就像在他的精神末梢打了一剂舒缓剂。
“你车呢”
裴临给他系好安全带,把钥匙一起扔了过来“车停市局了,明早我送你,晚上你帮我开回来吧。”
戚白有点好笑的滑着某位刑警强塞过来的手机,里面有他那辆新路虎的照片,他故意忽略了裴临仿佛患了斜视的余光,专注盯着窗外飞速退却的路灯,冷着脸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裴临果然忍不住了,生硬道“30的,给交警开出去抓飙车的富二代都没问题,逮你这样的轿跑,一逮一个准。”
戚白整张脸转到侧面,绷住嗓音道“唔”
裴临敲了几下方向盘,仿佛不那么经意的提醒道“家里一辆suv是标配这你知道吧,不能两个人都开轿跑,搬个家去个郊外不方便,这车落地价跟你这个差不了多少。”
戚白听到他有点气急败坏的声音,轻轻翘了下唇角,精明的裴队此刻就像一个刚攒齐嫁妆等着过门的傻小子,还是特别恨嫁,忍不住把钞票和金镯子都挂脖子上的那种。
裴临见他仍然无动于衷,有点上头,揉了把后颈,不信邪道“你看什么呢”
戚白的声音轻飘飘“看电线杆子啊。”
“电线杆子有什么好看的”
有路虎好看吗能有他好看吗
戚白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转过来时用目光在裴临身上绕了好一会,才意味深长的促狭道“电线杆子是直的,你”
裴临差点给自己呛住。
“戚队”他邪门的看过来“其实你什么都懂吧”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阅读
戚队废话,谁级别高谁懂得多。
可喜可贺,戚队会回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