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眉眼淡然无波,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令人无从捉摸。直到走出四方庭,沈青杉都没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回到退思园,沈青杉没好气地问“十一,什么时候的事”
云崇红着脸垂着头,眼帘上挑偷瞟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羞涩与喜悦。
“年前就想告诉你,又怕你不喜欢我,就一直忍着没说。”
沈青杉脑门青筋突了突“十一,你还小,我”
“我不小了再过两年,我就能成亲了”
“不是,十一,你听我说”
云崇就跟奓毛的猫似的,皱巴着小脸大声嚷了起来。
“我不听反正父皇已经恩准赐婚,我就是要娶你”
“你要是不答应嫁给我,我就我就”
少年东张西望四处打量,忽然几个大步跑到书桌前,抄起厚厚一沓史书兵法,举得高高的,作势要往地上扔。
“我就不念书也不习武了我就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好了”
沈青杉气笑了,无奈翻个白眼“云崇,你再说一遍”
云崇讪讪地咧咧嘴,眉眼低垂,嘴撇了又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姐姐,我原本什么都不争,是你让我争。如今我为你而争,你却不要我,那我违背本心、甘冒奇险,又是为什么”
沈青杉神情一肃,目光往窗外一扫,冷锐地道“为了天下”
“我不想要天下”
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压得极低,仿佛风卷着砂砾擦过耳畔,有种说不出来的震人心弦。
“十一”
沈青杉心口狠狠一震,沉声喝止。
“你的几个兄弟要么昏庸懦弱,要么心术不端,他们都不是明君的料子。唯独你”
云崇讥讽地勾起唇,打断沈青杉的话。
“我胸无大志、胆小懦弱,这么多年母妃耳提命面,明示暗示,我都熟视无睹,听而不闻。”
“如今我用心读书习武,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
少年身量未足,略显单薄,眉间却是与年纪不符的老气横秋。
“我见你第一眼,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不由自主想靠近你。”
“你总觉得我小,任性胡闹,可我说要娶你,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沈青杉脑子一嗡,脸上血色刹那间退的一干二净。
难道,云崇也是从前世回来的人
“十一,你上辈子还记得”
这句颠三倒四的话,并没引起云崇的注意。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涌起无比失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别断了我的念想。”
“你威胁我”
云崇幽幽地凝视她,恍如叹息“实话实话罢了。”
语毕,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沈青杉心口骤然紧缩,生疼生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世,就是这份念想害死了云崇。
眼睛一闭,云崇被乱箭穿心的一幕,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逼得她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来。
不
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是夜,沈青杉主动走进战王府。
云冽手握一卷兵书,目不斜视,语气冷淡“你来干什么”
“嗯”沈青杉怔了怔,“我不能来”
“崇王妃夤夜翻墙入战王府,传出去成何体统”
沈青杉脸一沉,大为光火“去他娘的崇王妃我倒要问问你,你今日说的是什么鬼话”
云冽垂眉敛目,昏黄的油灯如一层轻纱笼着眉目,看不出表情。
清冷的嗓音无波无澜,不带温度。
“青梅竹马,生死相许,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沈青杉一把夺下兵书,重重摔在桌子上,眼神冒火。
“云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存心气我是吧”
“你与他情深意重,我又算得了什么”
男人敛着眸,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说来可笑,我堂堂大云战神,竟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沈青杉,你这一刀,可真狠啊”
对上云冽蕴着冷痛的眸子,沈青杉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脸色瞬间白了。
“云冽,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男人霍的起身,居高临下灼灼俯视。
颀长挺拔的身姿,将她密密实实地拢进影子里,压迫感十足。
沈青杉心口皱缩,气息一滞,脱口道“二十三箭我欠他一条命我必须保护他”
云冽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重点“二十三箭什么意思”
沈青杉恍了恍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漏嘴了。
“没,没什么。”
一闪而过的慌乱,被男人锐利的凤眸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牵起一抹讥笑。
“那夜落日湖畔,你也曾说欠我一条命,要用一辈子来还。”
“沈青杉,你到底欠了多少条命”
沈青杉梗了梗,猛的醒过神来“云冽,你套我话”
男人被戳穿心事,不但没惭愧,反而愈发不依不饶。
“要说你对崇儿动了男女之情,我不信。”
“可你一向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你方才说什么二十三箭,欠崇儿一条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青杉咬着嘴唇,脑子里飞速盘旋,琢磨着该怎么忽悠过去。
死男人比猴都精,跟他玩心眼,她真不够看的。
“青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
男人眉眼沉凝,声音森寒,“将要发生什么事”
沈青杉闻言,脑中灵光一闪,皱着眉头垮着脸,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半晌才凝重开口。
“我梦到宫变突发,十一为了救我,被二十三支乱箭透体而亡。”
“东南大水、太后摔伤、藩镇叛乱,我的梦都应验了,我怕小十一也”
沈青杉心有余悸地深喘了口气,斩钉截铁地道,“所以,我一定要保护他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云冽心头一凛,脑中嗡的一声敲响警钟“什么时候你仔细说”
“只是依稀梦到过几个画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所以才格外紧张。”
沈青杉缓慢而悠长地深吸一口气,揪住云冽的衣袖,轻轻摇晃了下,一脸委屈。
“云冽,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