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1章 荒谬猜测歪打正着
    朱元璋表情非常冷静深沉, 就是今天晚上天气闷热,他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个要我怎么说搬出万能的陈国瑞背锅但这两位大文人要去拜见陈国瑞怎么办

    在场已经有人猜测,朱元璋的“井田制”, 可能是来自于陈国瑞。

    常遇春就是如此想。

    他疑惑地环视周围。这么重要的会议,陈国瑞也没参加。陈国瑞难道真的是朱大帅的“影卫”, 掌控了一支暗中效忠朱大帅的精锐军队

    常遇春想起自己听过的话本, 对朱元璋又多了几分敬畏。

    徐达悄悄给朱元璋使眼色。

    朱元璋回过神, 走到宋濂和叶铮面前,将二人依次扶起“宋先生,叶先生,我确实有大贤辅佐,但这大贤”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没给陈国瑞背更多的锅“唉, 大贤只暗中指点我,不肯让我说出他的姓名。”

    徐达纳闷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常遇春看到徐达的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大帅说是不知名的隐世大贤,就一定是不知名的隐世大贤吗他还是认为, 陈国瑞是这位“大贤”的可能性更高。

    但宋濂和叶铮都信了,因为史书中经常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出现这种隐世大贤。

    隐世大贤出现的时候一般都会伴随着大雾, 然后故事主人公误入其中, 看到某老叟往河里丢掉了一只鞋,让故事主人公捡回来。

    老叟丢了左脚的鞋又丢右脚的鞋,等把故事主人公折磨得要拔剑砍人的时候, 老叟留下一本书,飘然而去。

    嗯, 说的就是张良张子房。

    张良不是最早的得受大贤天书的人。从三皇五帝起, 贤明的君王身边都有神仙下凡相助。

    读多了书, 宋濂和叶铮对史书中先人的浪漫想象信以为真,自然被朱元璋轻易地骗了过去。

    毕竟这个“朱氏特色井田制”很明显是一个熟读儒经的大贤所做,唯一的问题只是那个大贤是谁而已。

    宋濂神色黯然“我这一生都在研究井田制,今日终于得遇精通井田制的大贤,却不能求教”

    宋濂话未说完,居然哽咽出声。

    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井田制就是宋濂所钻研的“道”的体现。现在眼见着这“道”在面前徐徐展开,他却不得见真容,宋濂心中怎能不难过

    叶铮叹气“如此大贤,强求不得,景濂不要着相了。”

    宋濂衣袖掩面,惭愧道“濂知晓,唉,濂知晓。大帅,让你看笑话了”

    朱元璋擦了擦满脑门的细汗“没事没事。宋先生,你还好吗来人啊,上热茶”

    没资格在会议上说话,只能在一旁打杂的小将们手忙脚乱。最后还是陈英捧着一杯温热的水先过去“大帅,没茶叶,热水凑合一下”

    朱元璋道“宋先生,先喝一口热水缓缓。”

    李保儿也拿过来一杯温热的水,朱元璋又将第二杯热水递给叶铮“叶先生也缓缓。唉,虽然我不能让你们和大贤见面,但如果大贤给了我新书,我一定给你们看”

    宋濂和叶铮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将温热的水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杯子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大厅的将领浑身一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两个文人想干什么为什么摔杯子

    宋濂和叶铮拱手深深作揖“濂铮愿为朱大帅效死”

    满大厅的将领再次浑身一颤。

    怎么了怎么了这两个文人为什么摔了个杯子,就突然就要为大帅效死了

    徐达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面瘫脸微微抽搐,努力抑制住眼中的鄙视。

    常遇春还在偷偷仔细观察徐达。当徐达的面部微表情再次变化后,常遇春再次若有所思。

    大帅所说的隐世大贤,果然就是陈国瑞吧或者那个隐世大贤是陈国瑞的老师

    常遇春想起李善长居然让陈标那个五岁孩子为将领之子启蒙,宋先生和叶先生也推荐自己问陈标借启蒙书或许那隐世大贤不仅教导了陈国瑞,还收了陈标当弟子

    常遇春心中不由开始嫉妒了。陈国瑞那对父子,运气可真是好。

    嫉妒之余,常遇春又想,陈国瑞父子肯定也是有过人之处,才会被隐世大贤收为弟子,被朱大帅信任为掌控暗中势力的人。

    常遇春决定,一定要想方设法接触陈家。他的长子常茂已经四岁,只比陈标小一岁,正好和陈标成为玩伴。

    常遇春想起自己虎头虎脑的长子,脸上不由浮现温柔慈祥的笑容,让他那一张杀神脸更加可怖,连徐达都忍不住屁股往旁边挪动了一点。

    朱元璋灵机一动,借一个隐世大贤为自己抬地位,居然获得了两个大文人的效死,这一点朱元璋自己都没想到。

    他原本的打算,除了借隐世大贤给自己抬地位,更是为之后让陈标恢复朱标的身份做打算。

    之后他将渐渐淡化陈国瑞的存在感,将一切推给隐世大贤。

    等陈标及冠,他只要说陈标一直跟着隐世大贤学习,已经见识了隐世大贤厉害的属下们,肯定就会特别敬仰啊

    朱元璋发现了问题。

    他家标儿马上就要给将二代们当小先生,将来在这群将二代们心中地位已经特别高,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不对,多此一举也没关系。他只要说陈标就是跟着隐世大贤学习,是隐世大贤为他儿子准备的副手,不就好了

    隐世大贤说,辅佐朱元璋,只能打下天下;培养一个孩子辅佐朱元璋的嫡长子,才能保天下百姓百年安宁。

    朱元璋自豪极了。

    哎哟,我怎么这么能呢这种神仙故事,我都能编出来不愧是你,朱和尚

    如果不是那元鞑子把我待的庙烧了,以我的聪明才智,将来肯定能继承主持的位置

    朱元璋哄骗了两个大文人效死后,继续说“朱氏特色井田制”的事。

    陈标已经习惯教导家中一众文盲,就算是烧脑子的天赋政策,也能让这群文盲将领听得似懂非懂。

    似懂非懂

    朱元璋扶额,心中那点自己很牛逼的自豪,再次被郁闷冲淡。

    开什么将二代启蒙书院直接把这群混蛋丢去给标儿当学生得了统统给老子轮流读书去

    宋濂和叶铮倒是完全听懂了。他们疯狂做着笔记,并且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朱元璋手中那叠纸。

    陈标制定的“井田制”只有一个框架。具体细节,还得朱元璋派人走访民间、勘测土地再实行。

    就算是后世已经验证的优秀政策,换了一个时间和地点,也得小心谨慎地推出。

    朱元璋会在扬州试点,然后推广到应天,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地方。

    不过说是逐步,可能就是以一个耕种期为限,即半年时间。最迟明年年底,朱元璋就要把新的田赋政策推广到自己领地中所有城池。

    土地政策即最基本的国策,有了国策,他才能着手建国的事。

    朱元璋很想今天晚上就商量个大致规程来。

    但将领们抓耳挠腮,愣是理解这个政策都花了很长时间。朱元璋只好把今晚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讲解政策上。

    理解完之后,他们都一副晕乎乎的表情,看样子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朱元璋只好扶着额头,让这群人快滚回去睡觉,明天再继续商量。

    将领们跟火烧了屁股似的飞奔离开,比在战场上抢功劳跑得还快,看得朱元璋更加心梗。

    他对徐达骂道“这群家伙就该磨着他们好好读书”

    徐达见人走完了,大厅中只剩下他和朱元璋两人,才放松板着的脸,吊儿郎当道“早就让你磨了,不是你自己相信他们会自觉读书吗”

    朱元璋拍着桌子大骂“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

    徐达出损主意“标儿教陈家下人的时候,不是有什么学习计划分期考试都给他们弄上。到时候老大你给他们改考试卷子,不及格地统统不准上战场。”

    朱元璋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脑子灵活,就这么办。”

    徐达道“老大,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

    朱元璋道“好好好,就说是陈国瑞说的。”

    徐达翻白眼“你不要两个身份互相甩锅好不好最后锅还不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朱元璋摊手“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十几年后,再结实的锅也已经锈了。”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在疯狂吹水,一个又一个折磨手下将领的馊主意疯狂往外冒的时候,叶铮刚走出大帅府,就道“糟糕,我有东西忘在里面了”

    宋濂还在想井田制的事,心神不宁道“明天来拿”

    叶铮道“我丢的是夫人绣给我的平安符。若大帅府打扫的下人把东西丢了,我回去没法和夫人交代。我现在就回去。景濂,你先回去休息,我等会儿自己回来。”

    常遇春被安排保护宋濂和叶铮,和两人一同回暂时的住处。闻言,他道“我陪你回去。”

    叶铮道“常将军,明日大帅肯定会继续商议井田制的事。景濂现在回去,正好要整理今日所听田赋政策。常将军该同景濂一同回去,好生请教。将军随意派一个亲兵保护我即可。”

    常遇春听后,觉得言之有理,他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正在打瞌睡的蓝玉,不由恨铁不成钢道“蓝玉,你去保护叶先生”

    蓝玉打了个激灵,赶紧点头“是”

    他忐忑不安道“叶先生,请。”

    即使叶铮和宋濂都对蓝玉不冷不热,但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越不读书越尊敬读书人,蓝玉对上叶铮和宋濂这等严肃的大文人,心里总是很慌。

    要麻烦人保护,叶铮此次态度很和善“蓝小将军,麻烦了。”

    蓝玉被叶铮这一句“小将军”称呼,美得晕头转向,赶紧殷勤地跟了上去,身后就像是有尾巴在摇似的。

    常遇春揉了揉眼睛。

    他发现,或许蓝玉不该一直跟着他去战场建功立业,而是该去好好读书,磨掉身上的匪气和戾气,也能打磨一下智商。

    只要他不死,蓝玉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但蓝玉现在这副德行,即使立了大功劳,也一定会遭祸。

    常遇春扶住神思恍惚的宋濂上马车,心中暗暗叹气,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说服夫人硬下心肠。若蓝家那些宗亲再在蓝玉面前耍嘴皮子,他就要上手揍人了。

    叶铮匆匆回到开会的大厅。

    守门的亲兵连忙进去禀报,朱元璋和徐达赶紧整理衣衫面容,作出一副正在商量正事的严肃模样。

    朱元璋充满威严道“叶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叶铮道“我有东西忘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还傻乎乎地提着灯笼的蓝玉一眼。

    朱元璋只沉思了很短的一瞬,就明白了叶铮的意思。

    他道“蓝玉,你先在门外候着,我有话要对叶先生说。”

    蓝玉先转身离开,等跑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赶紧转身跑回来“遵命”

    说完,他又跑出了门。

    徐达忍不住吐槽“我听说常遇春这妻弟作战很凶猛,在那群半大的孩子中最为跋扈,是孩子王般的存在。今天怎么看着不太像”

    叶铮这几日跟着常遇春和蓝玉一起住,对蓝玉多了些了解,开口替蓝玉辩解道“一个群体中领头的人,除了真正的首领,也可能是为众人背过之人。”

    朱元璋眼眸闪了闪,先若有所思,然后洒脱笑道“常遇春的妻弟,让他自己头疼去。叶先生,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

    叶铮看了一眼徐达。

    徐达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先走”

    朱元璋没忍住,破口骂道“你走个屁,给老子留在这。啊,叶先生,你有话就直说。我这没什么事是老徐不知道的。”

    徐达道“就是知道得太多,我总觉得我迟早要糟。”

    朱元璋道“你再嘴贫,我现在就让你变糟快给我从徐大变回徐达去”

    徐达还想吐槽,什么从徐大变回徐达,我又不是老大你分裂成了两个人。但他看着叶铮忍俊不禁的模样,乖乖单手捂住嘴,表示自己会安静。

    叶铮真的是快笑出声。

    今晚看到白天那群各个都凶神恶煞的将领们居然全部变成了傻憨憨,朱元璋偶尔也会流露出憨厚的神情,他就猜测在外面风评最高深莫测的徐达徐元帅,是不是也有外人所不知道的一面。

    徐元帅现在就暴露了。

    谁会知道,冷面寡言徐元帅,背地里是个嘴挺欠的话痨

    或许正因为有如此本性,徐元帅才让自己变成冷面寡言的模样,维持元帅的威严。

    叶铮见朱元璋和徐达的相处,明白他之后要说的猜测,徐达恐怕也是知情人,便不再犹豫“大帅,那位隐世大贤所教授的学生,是否是陈家的标儿”

    朱元璋狠狠挑起眉头“先生为何会如此想即使是陈家人,也该是陈国瑞,怎么是标儿”

    叶铮静静道“大帅,标儿真的是陈国瑞的孩子吗”

    朱元璋眉头皱紧“先生,你这是何意”

    徐达表情沉下来。

    叶铮见两人如此,心中荒谬的猜测,从一分上升到了三分。

    “大帅,标儿的岁数和你藏起来的嫡子岁数差不多,标儿其实是大帅你的孩子。”叶铮拱手,将只有三分确定的猜测,说得像十分。

    朱元璋还未动作,徐达将手放在了腰间刀上,噌的一声,刀已经露出半截晃悠悠的刀身。

    叶铮浑然不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站直身体,直视着朱元璋。

    徐达手心已经出汗。

    他知道,在这里杀掉一个刚说要为朱元璋效死的大文人,一定会出大问题,但标儿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他经过短暂的挣扎,脸上显出狠戾之色,横跨一步,堵住叶铮去路。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好了,徐大,把刀收起来。本来我们俩还能糊弄过去,你把刀亮出来,就不打自招了。”

    徐达“啊”

    朱元璋道“徐、大”

    徐达才听清朱元璋两次都叫的是“徐大”,而不是“徐达”。那这命令是认真的。

    他这才将刀收起来,委屈道“老大,这能怪我吗你难道没被吓到”

    朱元璋平静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吗”

    我的娘啊吓得我都傻了没听见刀的声音,我都没从脑袋一片空白中回过神来

    朱元璋道“先生,你先坐,慢慢说。徐达,去给先生倒杯水。”

    徐达道“好水在哪”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坐下听着。”

    徐达讪讪坐下。

    叶铮也跟着坐下,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他投奔朱元璋,是想为永嘉学派博一个前程,光大祖先的学说。但他没想到,居然出现了宋濂这个强有力的对手。

    他更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居然要用“井田制”为立国之本。

    宋濂所传承的金华学派,最主要的学说就是希望恢复井田制。宋濂的专长完全和朱元璋之后要推行的国策合上了。

    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宋濂和朱元璋大概会成为一对能传唱千古的云龙鱼水君臣。他只会成为被朱元璋重用的文臣之一。

    这“之一”,可不能帮助他光大学派。

    文人和武人一样,该争的时候一定要争。

    叶铮眼力好,瞥见了朱元璋拿在手中的纸稿的字迹。

    他记忆力非常出色,立刻就认出这字迹,和被他与宋濂认可为小知己的陈标类似。

    “朱氏特色井田制”是陈标所做

    不对,以陈标的年龄,就算他读的书再多,但这些政策没有长久的实践经验,不可能如此详尽。那么就是其他人述说,陈标记录

    先假定隐世大贤肯定存在。能记录下隐世大贤言论的陈标,肯定才是隐世大贤的弟子。

    这原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开国君王身边,有一位被隐世大贤甚至神仙教导的贤臣相助,是君王自带的“祥瑞”之一。历朝历代,君王身边都有这样的人。

    陈标年龄虽小,但朱元璋可以说,隐世大贤教导陈标,是为他的儿子准备贤臣。

    文人们抨击朱元璋的一点就是他不尊重文人,能马上夺得天下,但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

    朱元璋下出陈标这一手棋,就证明隐世大贤已经确定朱元璋能夺得天下,并保证朱元璋的儿子一定有贤臣辅佐,能治理好天下。隐世大贤和陈标合在一起,就是对文人舆论绝境翻盘的大杀招。

    朱元璋为何不落子

    总不会是朱元璋没想到这一点吧朱元璋从微末草莽走到如今的地位,不会是少智之人。

    叶铮谨慎思索,大胆猜测。

    唯一的可能,就是陈标身份有问题

    他又想起李善长和少数将领对陈标过分宠溺和信任的态度。当时叶铮虽还未发现问题,就本能地留意了那些将领的身份。

    那些将领都是朱元璋最初回乡招募的同乡,连如常遇春这种后来加入的深受朱元璋信任和重用的将领,都不太熟悉陈家。

    那时,叶铮只以为,陈国瑞也是朱元璋回乡招募的同乡之一,所以那群人彼此之间才会更熟悉。

    但现在,叶铮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如果陈标根本不是陈国瑞的儿子,而是朱元璋的儿子,这群人正好知情呢

    陈标是朱元璋的儿子,且被隐世大贤自幼教导,这才是李善长会让一个五岁孩童给所有将二代们启蒙的原因

    可为何朱元璋有如此麒麟子,却不公布陈标的身份

    难道是隐世大儒的建议,为了保护陈标的安全

    在会议上,叶铮没有去思考井田制的内容。

    他知道,无论再思考,他都不会比得过在此道上已经浸淫十几年的宋濂。他必须在其他地方破局,获得朱元璋的看重,然后发挥自己的所长。

    当会议结束那一刻,叶铮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妻子所绣平安符偷偷留在了椅子上。

    自己的前程无所谓,但学派的前程可能就只在此一赌或许今后还有机会,但叶铮知道,人的勇气和士气一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错过了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鼓起勇气冒这个险。

    他要赌自己的猜测正确;他也要赌朱元璋足够理智,愿意给予刚宣誓效忠的他一个机会。

    叶铮坐在椅子上那一刻,他手中攥紧妻子所绣的平安符,脑海中闪过妻子送他出门时隐藏着担忧的双眸。

    小君,你很了解我,但我赌赢了。

    叶铮深呼吸,平静道“我妻、子在山野家中。正逢乱世,我颇为担忧,大帅能否派人将我妻、子接来应天,与我团聚”

    朱元璋眼眸一闪,笑道“那是应有之义。明日我就派人去请先生家眷前来。”

    徐达也心口一松,然后困了。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老大,接下来的事不用我在也没关系吧我困了,你们慢慢聊”

    朱元璋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高深莫测表情差点破功“不准给老子留在这”

    徐达委屈巴巴道“可我留在这又有什么用要不我先回去和标儿说,你被朱大帅留着熬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说不准标儿正等你,不肯睡觉呢。”

    朱元璋道“标儿肯定早睡了”

    顿了顿,朱元璋想起自己之前给陈标的承诺,也有些担心了“你赶紧去看看”

    徐达得意笑“好嘞。”

    他大拇指擦了一下嘴唇,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劝标儿事小,去厨房吃夜宵事大。以标儿对他爹的爱护,肯定厨房一直备着夜宵,等他爹回来,随时都可以吃。

    唉,睡了一整天,才吃两只叫花鸡,三个大馍馍,一会儿就饿了。

    徐达出门时给门口的亲兵打了招呼,让他们看好门,绝对不准外人进来,才赶紧离开。

    趁着老大没空,把老大的夜宵吃光,让老大饿肚子

    朱元璋并不知道徐达的恶意,继续道“先生如何发现标儿是我儿子”

    叶铮从发愣中回过神,轻轻擦掉额头的汗珠。

    以徐达话中的含义,莫非标儿并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朱元璋

    什么叫“你被朱大帅留着熬夜”难道“陈国瑞”这个人

    叶铮问道“据说掌握着朱大帅暗中势力的陈国瑞,就是朱大帅本人”

    朱元璋傻眼“什么暗中势力”

    叶铮道“众人都传言,朱大帅暗中还有一支精锐将士,专为朱大帅做不可放到明面上之事,这一支军队就由陈国瑞带领。所以陈国瑞才会既受朱大帅信任,又不常出现在人前。”

    朱元璋挠头“还有这传闻这个传闻挺有意思,我记下来,之后继续丰富陈国瑞的经历。先生,你还没说,你怎么发现标儿的身份呢”

    叶铮将自己推测说出来。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陈标所写的纸稿“你、你们文人还能认出字迹”

    叶铮无奈道“这是个读书人都会吧”

    是、是吗不是吧怎么可能朱元璋发现,叶铮所说的“读书人”和他认识的读书人恐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朱元璋把纸稿放在桌子上,叹气“这个唉,先生,其实你是歪打正着了。”

    叶铮疑惑“歪打正着。”

    朱元璋无奈“你的推测基本全部错误,但歪打正着,把标儿的身份说破了。唉,居然还能歪打正着,这闹的”

    叶铮更疑惑了“全部错误标儿不是有隐世大儒教导”

    都挑破了,叶铮还要把家眷都迁到应天,朱元璋也没什么不可说了“不是,标儿啊,他就是那个隐世大儒。”

    叶铮整个人完全石化“怎么可能他才五岁”

    陈标都睡醒了一觉,爬起来嘘嘘的时候,陈国瑞还没回来。

    陈标生气了。老爹怎么说话不算话

    但他又知道,陈国瑞回不回来,陈国瑞自己说了不算,朱元璋说了才算。

    他只能气得跑到庭院里打了一套刚从大夫那里学到的养生拳,无能狂怒。

    “唉,标儿,你在干什么”徐达拎着一只鸡路过。

    陈标道“睡不着,打拳啊,徐叔叔,你回来了我爹呢”

    徐达撕下一只鸡腿“被朱大帅留着了。朱大帅在详细问陈老大井田制的事。饿醒了要不要吃一点”

    陈标摸了摸肚子,还真的有点饿。

    他接过徐达的鸡腿,和徐达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一同吃夜宵。

    伺候陈标的下人给两人倒来热水润喉,又退到远处,不打扰两人。

    陈标埋怨“说好的会早回来,爹说话不算数,食言而肥,爹一定会变成大胖子。”

    徐达啃着鸡肉,含糊不清道“虽然我不知道食言而肥是什么意思,但我猜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陈标道“我不管,爹就是要变大胖子。”

    徐达道“好好好。你爹一定会变大胖子。”

    两人又沉默着继续窸窸窣窣啃鸡肉。

    待一整只鸡被啃得只剩下鸡架子,徐达还好,陈标撑得有点慌,于是继续在庭院里打拳。

    徐达又吃了一会儿,待肚子吃撑之后,才洗手洗脸,来指导陈标打拳。

    陈标的拳头慢悠悠软绵绵,和徐达在战场上的厮杀架势不是一个套路。不过徐达上战场之后,搜罗了不少所谓武学秘籍,以掌握更好的发力姿势。

    当武将,如果只凭着一身蛮力,病痛很快就会找上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声不响暴毙。徐达还想活到朱元璋打完天下后过好日子,很爱惜身体。所以陈标那软绵绵的拳头,徐达也能指导一二。

    陈标这个小胖墩,蹲也蹲不好,跳也跳不动,徐达还能闭着眼睛吹嘘陈标是武学奇才,听得陈标自己都躁得慌。

    两人正在庭院里玩闹时,朱元璋带着叶铮走进庭院,气得一脚把徐达踹了个大马哈。

    徐达怒道“老大,你什么毛病”

    朱元璋骂道“标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让他睡觉,习个屁的武要习武也不是这个时候习”

    徐达揉了揉被踹的屁股“又不是我把标儿叫起来。你不回来,标儿不肯睡,怪我啰”

    朱元璋道“那当然是怪朱大帅标儿啊,我跟你说,我早就想回来了,朱大帅不让,我可没办法。你看,朱大帅不仅不让我回来,把叶先生也扣着不准走。叶先生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能熬夜叶先生住处很远,今夜叶先生就宿在咱们这。”

    陈标看到叶铮,立刻跳得比刚才练拳高多了,瞬间窜到了朱元璋身后,双手抓着朱元璋的衣摆,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瞪着叶铮。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怎么了”

    叶铮忍着笑道“大概是我和景濂在应天太唠叨,烦着标儿了。”

    陈标把半张脸缩回朱元璋的背后“没有没有,是小子愚钝,不能听懂两位先生教导。”

    朱元璋想起马氏信中所写的宋濂和叶铮缠着陈标不放的事,不由十分得意地乐了“叶先生和宋先生看重你,你躲什么出来,扭扭捏捏像什么话”

    陈标被朱元璋从身后拎出来,乖乖向叶铮问好,然后又躲在了朱元璋身后。

    扭扭捏捏怎么了我就是要扭扭捏捏你不知道他和宋先生有多唠叨

    陈标虽然喜欢看书,但不喜欢和人引经据典的说话啊

    朱元璋无奈“真是对不住,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叶铮微笑道“无事无事,孩子活泼一点才好。可否将书房借给我朱大帅明日所需文书,我还未整理。”

    朱元璋热情道“我带你去标儿,先去睡觉,我马上过来。”

    看到朱元璋回来,陈标终于感到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好,我先去洗澡爹,你也必须洗完澡再睡觉,不然臭烘烘。”

    朱元璋弯下腰,捏了一下陈标的鼻子“知道了就你穷讲究。”

    陈标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离开“什么穷讲究,我们陈家是豪富之家,很快就能把沈家踩在脚下,成为这元末第一大豪商”

    朱元璋挥手“啊对对对,睡觉吧你。”

    徐达“老大,我”

    朱元璋一把拽住徐达,压低声音“走,去书房看天书。”

    徐达浑身一颤,小声道“这这这我能看吗”

    朱元璋道“我都要给叶先生看了,你自己说你看不看。”

    激将法虽老套,但有用。我徐达怎么能比今天才发誓效忠老大的人差

    看他娘的

    第二日,朱元璋精神奕奕,叶铮莫名亢奋,徐达徐达他挂着两个浮肿的眼袋,哈欠连天。

    徐达一边捏着鼻子灌着醒神的药茶,一边迷惑道“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人我还睡了后半夜,你们俩一夜没睡,为什么精神还这么好特别是,叶先生,你都五十多岁了吧”

    叶铮亢奋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听闻如此道音,我怎会有睡意”

    朱元璋骂道“看看人家叶先生,再看看你学着点”

    徐达无语。学着什么我还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几年成为大文人

    天书不愧是天书,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朱元璋拖着徐达去做会议前的准备,叶铮正准备先去大厅候着,宋濂提前到了大帅府,快步走上来。

    “子正兄,昨夜你寻找失物真是寻了许久啊。”宋濂这样一个穆如清风的人,居然露出了阴阳怪气的表情。

    叶铮微笑,不动如山“昨夜正好遇上大帅,不小心多聊了一会儿,大帅见时辰已晚,让我在徐元帅府上暂住。蓝玉不是回来告诉你们了吗景濂如此担心为兄的安全吗”

    宋濂深呼吸,也露出了微笑“自然。”

    两位大文人微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闪烁出金石火花。

    若不是在场有很多武将,他们已经撸袖子互殴。

    宋濂奸诈小人

    叶铮呵

    有将领自来熟地把着和宋濂同来的常遇春的肩膀道“宋先生和叶先生的感情真好。”

    常遇春沉默。

    好他怎么觉得,这两人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叶先生和宋先生能有什么剑拔弩张的事总不可能是宋先生嫉妒叶先生能留宿徐元帅府

    常遇春眼睛突然睁大,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光风霁月的叶铮叶先生。

    叶铮已经和宋濂打完招呼,两人笑语晏晏,一同往大厅走去,中途不断说着一些周围将领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的话。

    将领看着常遇春发呆,疑惑道“常将军,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汗很热”

    常遇春擦汗“嗯,很热。”

    我擦擦汗,擦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