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鸾十五岁这年,姜暄开始着手她的亲事，为她挑选驸马。

    按徐太后所想，姜宝鸾根本不必嫁得太远，嫁在京城才适合,宫里才好时时看顾着她,不至于天高皇帝远,被人欺负了都无处伸冤。

    于是徐太后找姜暄去说了几次,姜暄却并没有直接应下,几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明显是另有所想。

    夜里,徐太后为着女儿的亲事伤心郁结难耐,但最终也没有其他法子,若如今皇位上的是她的亲生儿子,倒还可以再有转圜余地，可惜姜暄不是，只能对着姜宝鸾黯然神伤。

    姜宝鸾却道“母后,我能不能去找皇兄说一说，我想嫁给殊明哥哥。”

    听了女儿的话,徐太后悲伤的神情在脸上僵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自姜宝鸾八九岁上,她就已经强行使他们两个断了联系,从此不让他们再书信往来，后头倒连着几年是姜暄在年节时令容家回来过年,并赐宫宴,两个人也只那么遥遥见上几面而已，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上来。

    “不成，”徐太后摇头,“你皇兄是不会答应的。”

    这个女儿一向聪慧，已然长到了十五岁，不可能不明白姜暄心里是如何作想的，徐太后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姜宝鸾道“我觉得我生来就是要嫁给殊明哥哥的。”

    “你”徐太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在这是在她的寝宫里，姜宝鸾出言如此露骨，倒也没什么人听见。

    徐太后缓了口气才道“你和谁学得这么说话你宫里的那些嬷嬷是怎么教你的”

    徐太后又不由想起了姜宝鸾嫡亲的姑母姜怜，如今早没了夫君好生快活，放荡不羁，虽名声不雅但也没人敢说什么，她倒怕女儿是像了姜怜的。

    见徐太后变了脸色，姜宝鸾也不说话了，为了她宫里的那些无辜宫人们着想，她还是得在徐太后面前装作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

    徐太后以为女儿知道错了，谁知当天夜里，姜宝鸾出去之后直接去找了姜暄。

    姜宝鸾其实何尝不知道姜暄的用意，若说小时候是真的懵懂，但如今也明白过来了，那些信哪是容殊明没写，原是写多少封都收不到的。

    然而姜暄的心意是一回事，她自己觉得总得去试一试。

    其实分隔了这么多年，那会儿又还小，哪里懂得什么情爱，只是心里仿佛总是记挂着一件事，她要去争取一番。

    这段日子，她也见了不少徐太后安排过来的王孙公子们，但没一个令她满意的，再与容殊明一比，高下立现。

    姜暄听了她的话，自然是不允的，不过仍旧对这个妹妹和颜悦色“边地遥远又苦寒，皇妹怕是受不了那个苦，况且那都是小时约定了，何必放在心上说不定容家早以为容殊明相看好了亲事，咱们横插一脚，倒显得公主没人要了。”

    姜宝鸾毫不示弱，问他“既然那里太远，那么皇兄会把我嫁在京城吗”

    姜暄竟被她问得答不上话来，暗自懊恼姜宝鸾实在长得太伶俐了些。

    他思忖片刻后才道“朕已经看过了太后为你选的那几个，不说你满不满意，就连朕也不满意。”面前的毕竟是天子，又与姜宝鸾是异母兄妹，她也不敢再造次，知道见好就收，只问“那皇兄看中了哪家”

    “范阳谢氏你可还记得”姜暄很快说道，“楚国公谢珩一表人才，又素有端方持正的名声，不失为皇妹驸马的不二人选。”

    姜宝鸾一开始没想起来是谁，她这阵子实在听了太多名字，见了太多的人了，但这个名字实在又有些耳熟，她仔细想了想，镶着明珠的锦缎绣鞋中的脚趾忽地一抠，脸热起来，慢慢变红。

    原来是他

    她永远不会忘记九岁那年，她穿了一身五颜六色的衣裳被他看见，然后被他嘲笑，这是她毕生的奇耻大辱。

    于是姜宝鸾“扑通”一声在姜暄面前跪下，郑重道“皇兄，我绝不嫁给谢珩”

    她反应比方才姜暄不允她和容殊明在一起都要来得强烈，连姜暄见了都不由怀疑她和谢珩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姜暄连忙让她起来，但姜宝鸾怎么都不肯起身，他便疑惑道“朕记得他小时候一直是留在京城的，后来老楚国公死了才回去，并没有听说你和他有过节，这是怎么了”

    姜宝鸾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九岁那年的场景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出去，抽噎着说道“我就是不喜欢他，反正就是不能嫁给他，如果要嫁给他我宁可出家去”

    姜暄脸色一沉，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沉声道“宝鸾，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如此。”

    谢道昇之死虽是李夫人下的手，但毕竟楚国公府失去了许多，如今楚国公府在谢珩的掌控下也很是安稳，此时正改是对楚国公府施以恩惠的时候，姜宝鸾是太后嫡出的公主，身份自是比其他公主尊贵许多，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会显得轻慢了谢珩。

    其实姜暄早就决定下来，但暂时还没公之于众，今日既然姜宝鸾问了，他也就说了。

    他不等姜宝鸾再说话，便让她下去了。

    很快宫人们便急匆匆来报，说公主跪在了大殿外，姜暄并无半分动容，而是命令宫人们将姜宝鸾带回去。

    几日后，姜宝鸾去姜怜府上赴宴，未几黄昏时分便传来急报，姜宝鸾不见了。

    徐太后听闻之后当即晕厥过去，而姜暄则震怒，下令务必把姜宝鸾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当京城中因公主失踪乱做一团的时候，姜宝鸾其实早就已经出了城。

    姜暄以为她没那么大的胆子，跑出去了最多就是一直在城里打转，但姜宝鸾一从姜怜府上跑出来，就赶紧花钱包了一辆马车，直往城外去了。

    她付了一锭金子，让车夫沿着官道把自己送去边地，容殊明那里，并答应等到了那里之后，她还会让容殊明再多付许多银钱给车夫。

    车夫答应得好好的，但是一出了城，马车就突然坏了，他找了几个人来修马车，姜宝鸾便去不远处的茶摊上歇脚休息。

    茶摊上的是一对婆媳，看着很殷勤和蔼，送迎来来往往的客人，对姜宝鸾一个女子自然也更为贴心。

    谁知姜宝鸾才喝了茶水，没过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她醒来的时候正身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姜宝鸾动了几下身子，踢倒了旁边的柴木，她往自己身上一模，衣裳时齐整的，连随身带着的银钱都没少。那个车夫是约莫知道她身上可能有钱的，如果车夫和茶摊的人是一伙的，那应该早把她的钱拿去了才是，既然钱还在，就说明车夫并不知情。

    车夫找不到人自然会再回城去，继续接其他客人，而宫里的反应不会太慢，车夫们消息是最灵通的，不难想到失踪的她就是正在寻找的公主，为了赏银都会去禀报，那里附近只有这一个茶摊，找过来也不难查到。

    姜宝鸾略放了心，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便连忙闭上眼睛。

    门被打开来，传来那对婆媳的声音。

    老妇说“这笔买卖划算吗”

    儿媳道“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多少年都找不到的”

    “好看是好看，可好看顶什么用”老妇啧啧两声，“卖到山里去是要能生儿子的，我看她这样子不像是能生出来的，万一到时候生不出儿子要退了，那就砸在手里了”

    “娘担心什么退回来就自己用，或是再转手卖了”

    “自己用我嫌她不会干活，有什么用”

    “反正早就找好人家了，那边只等我们把人送过去就是了，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你说她长这副样子，会不会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的”

    “车夫看着都是雇来的，怎么可能呢”

    两个人絮絮叨叨来看了姜宝鸾一回，见她没醒又出去了。

    “没醒正好，明天早上人一来就直接给他们。”

    姜宝鸾一开始还不很怕，这会儿才慢慢怕起来，原来是人贩子，要把她卖山里去生孩子，还是明天一早就卖。

    这下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宫里样样都好，她根本不知道世间险恶，还以为自己能去找容殊明，结果刚出京城就要被人卖了。

    她没有哭，咬牙撑到天亮。

    果然天一亮，婆媳俩又来了。

    见姜宝鸾已经醒了，那老妇道“让你去过好日子，别哭闹。”

    姜宝鸾道“卖我不划算，我是风尘女子，刚从勾栏里赎身出来。”

    儿媳先老妇一步冷笑道“你骗谁，你才十五六的年纪，又一张好脸蛋，谁舍得让你赎身”

    “我十二岁便出来接客，是打胎太多伤了身子，不仅以后不能再有孩子，也无法服侍客人，这才出来的。”姜宝鸾说。

    儿媳犹豫了，老妇比她心狠，上来直接劈了姜宝鸾一个巴掌，说“让我家儿子试试能不能用不就知道了”

    姜宝鸾何曾被人打过，气得一口咬在老妇手上，她牙齿尖利又发了狠，一下便咬下老妇手背边上一块肉。

    她“呸”地一声把血淋淋的肉吐在地上，接着便是老妇惨绝人寰的叫声。

    这时一个男子急匆匆进来，看了老妇的手一眼，却不见关心她，只说“娘，你们还在耽误什么，他们快来接人了”

    老妇便令儿媳留下，自己连手上的伤都来不及处理，连忙出门去等了。

    等了一会儿，约定的那家人便来了，来的是兄弟两个，都差一个妻子，家里穷得只够买一个，买回去之后索性也不用再分了。

    老妇手上有伤，捂着手等在那里，血沿着手指滴下来，兄弟两个上前去和她说话。

    老妇说道“可给你们找来人了，还伤了我的手，你们要多付我一点钱”

    兄弟两个拿不出闲钱，几个人就在门口开始掰扯。

    吵到激烈处，老妇抬头见到兄弟俩后面有个人骑着马看着他们，眼神凌厉。

    她问“你们是兄弟个那要再加钱”

    谢珩都听得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