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萦绕在郁岁身旁。
神魂趋于完整, 记忆也逐渐恢复。
万年前的浩劫。
主战场是在九重天的。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再者九重天鲜少有战争,除了天生仙体之外, 飞升者不知多久才有一个, 况且还得经过培训才能上岗,人手严重不足。
很多神仙都是身兼数职, 天上地下两边跑, 在时间差之中维持平衡。
郁岁在一十三洲留下本体玉石稳定结界, 又在魔界留下神魂镇压。
并非全部神魂。
只是为了让魔界的结界稳固些,不让邪魔侵入魔界。
随即回九重天述职。
顶头上司是仙尊裴湮。
总是着白衣,白发红眸,如雪似霜, 就如同养育在寒山之巅的雪莲, 圣洁而高贵,不可亵玩。
简单讲述了下界的情况后。
郁岁准备回司命宫一趟。
临走之时。
裴湮忽然淡声问,“听闻你与陈小将军闹了些不愉快?”
郁岁乐了,“他告状了?”
裴湮撩起眼皮,漠然看她。
郁岁敛了些笑意,诚挚保证, “我不和小孩计较。”
裴湮的视线好像更冷。
郁岁:“……”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得罪过裴湮,但一想到仙尊一视同仁,对谁都是如此冷冽, 毫无笑意,就平衡了。
不要和面瘫计较嘛。
她保持着下属对上司的恭敬,“尊上是要罚我吗?”
裴湮眼睫微垂,处理着手中公务, “这些小事你们自行解决。”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本尊没那么闲,少拿这点小事来烦本尊”。
郁岁:“……是。”
她能不能申请自降职位,换个顶头上司?
过了会儿。
裴湮:“怎么还不走?”
郁岁:“……”
上次汇报完离开,就被裴湮叫住,训斥说“本尊让你走了吗”。
套了层圣洁皮囊,简直把喜怒无常刻在了骨子里,隐隐还有点刻薄。
她假笑,“我可以走了吗?”
裴湮大发慈悲般,“走吧。”
郁岁深吸一口气。
小仙女不要和这种狗东西计较。
但还是没忍住,“尊上是不喜欢我吗?”
裴湮抬眼,目光浅淡。
剔透的眼眸仿佛在疑惑“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仙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去针对你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司命星君?
业务都不重合。
郁岁低头嘟囔,“总不可能是喜欢我才故意针对我吧?”
那岂不是试图通过扯人头发辫引起回应的小学生吗?
隐约好像听到咔嚓一声。
郁岁茫然四顾,什么断了?
“尊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裴湮搁下手中断裂的笔,谴责说,“你吓到我了。”
郁岁:“……”
那我还挺厉害。
裴湮支着下巴,好奇问:“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郁岁腼腆:“是我的自信。”
裴湮像是严厉的长辈般教育她:“不要盲目自信。”
郁岁从善如流:“好的。”
裴湮微微颔首,又提了句,“莫弓又重新联合其他秘境的邪魔,虽然称不上危在旦夕,但也有些吃紧,你最近先留在九重天,我会派其他人去守雁城。”
莫弓是邪魔之首。
打法颇为流氓,非常热爱偷袭与骚扰。
这个命令。
郁岁自然说是。
养在殿中的傀儡仆人机械般开口,“该用午膳了,尊上。”
郁岁吃惊看他。
神仙早就辟谷。
很少有仙追求口腹之欲。
更别提是裴湮这种,看起来用点露水都能活下来的高岭之花了。
裴湮说:“好奇?”
郁岁确实好奇,主要是好奇仙尊的食谱,她虽然不重口腹之欲,但也颇为喜欢食物,吃起来会让人会愉快。
只是。
再好奇也不必自虐般选择与喜怒无常的仙尊一起。
正欲告退。
裴湮:“既然赶巧了,那便留下来吧。”
随即又吩咐傀儡,“多加一副碗筷。”
他说的还挺不情愿。
搞得郁岁就像是特意卡着饭点来蹭吃蹭喝的。
他是老大。
他是老大。
他是老大。
郁岁反复告诫自己,遂忍气吞声,“是。”
出乎意料。
午饭格外合她的胃口。
雁城人嗜辣,她最近在雁城,也逐渐喜欢这种又辣又麻的爽感。
郁岁夸赞,“尊上的厨子好厉害。”
裴湮正在给自己倒水,淡声说,“本尊做的。”
郁岁哇了声,“尊上好厉害。”
她忽然一顿。
等等等等。
如果这是裴湮做的,那就她来的时候,裴湮正巧就要吃午饭,但因为她一直不走,所以没办法吃。
所以他是,一直忍受着美食的诱惑。
迫不得已才让傀儡仆人开口提醒该用午膳。
郁岁咬着筷子:“是我耽误尊上用膳了吗?”
裴湮正在给自己倒水,“知道就好。”
郁岁愧疚,“我下次来早点。”
裴湮:“好蹭一顿早饭?”
郁岁:“……”
哎呀,他嘴巴怎么这么欠。
郁岁忙拿公筷给他夹了块辣子鸡,试图堵住他的嘴巴,“下次您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半夜都成。”
裴湮顿时警惕,“你想的美。”
郁岁:“?”
郁岁:“!”
不要做出一副我要轻薄你的表情!
看在午饭格外好吃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了。
郁岁再次找话题,“没想到尊上也爱辣。”
裴湮已经在喝第四杯水了,“不爱。”
郁岁:“……”
很好,话题终结者。
但她居然颇有几分不死心的聊了下去,“那为什么要做这些?”
裴湮面色不改:“为了追求刺激。”
“辣其实是痛感。”
郁岁点头肯定,“确实很刺激。”
确实有很多人,不能吃辣却又格外渴望吃辣,就这样一边痛苦一边刺激。
这下轮到裴湮说不出话了。
郁岁看向裴湮露出了同为吃辣人的友好目光,“多谢尊上留我用膳,改日我给尊上带风干牛肉吃,当地特色,又辣又好吃。”
大概是真的爱吃辣。
裴湮竟然说了句好。
这顿饭吃的总体来讲,还算愉快。
只不过。
谁也没料到,这是郁岁吃的最后一顿饭。
…
郁岁回到司命宫。
见到了正在奋笔疾书的小毛球,它骂骂咧咧,“怎么会有人要这种定制,我他大爷一整个无语住,是觉得自己太单调了吗?”
郁岁:“再说脏话挨打。”
小毛球顿时噤声。
很快又哼哼唧唧的凑到郁岁身边,“不怪我要说脏话嘛,你看看,那人竟然想要又男又女,说要体验一把极限快乐,人家的小脑袋瓜都被玷污了。”
郁岁揉揉它,“下次这种定制就不要接了。”
小毛球腼腆,“人家猎奇。”
郁岁沉默两秒,把它弹开。
“宁孤临回来过吗?”
小毛球:“没有。”
“他最近和幽歧的邪魔走的可近了,他会不会怒而黑化,叛变了?”
郁岁动作微顿。
又若无其事的垂头翻着话本,“他不会。”
小毛球,“我也知道他不会,但是他又蠢又笨,万一被人骗走了,怎么办?”
黑漆漆的小毛球居然能透出期待的表情,“我们要不去看他一眼?”
郁岁:“然后你再趁机奚落他?”
小毛球不满,“我哪里有那么绿茶?”
郁岁笑了声,没有再理会它。
握着司命笔出神。
小毛球一边赶定制稿,一边偷瞄郁岁,“你是不是在想宁孤临?我都在你身边,兢兢业业为你打工,你不许想别人!”
郁岁:“……”
“我在想仙尊。”
小毛球打了个哆嗦:“仙尊怎么了?”
郁岁蹙眉思索:“感觉今天好像被人牵着走一样。”
小毛球懵懂。
郁岁:“算了,我出去一趟。”
小毛球:“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郁岁无语,“不赚钱了?”
小毛球蔫了下来。
见郁岁要离开,连忙提了件别的事。
“前几天有个仙子,想要定制你和仙尊的话本。”
郁岁大惊,“这么邪门的cp为什么也有人磕?”
“又不犯法,为什么不可以。”小毛球傲娇的弹了下,“我还觉得裴湮配不上你呢。”
郁岁看穿它的心思,“别以为拍马屁就能跟我一起。”
小毛球:“……嘤。”
郁岁这趟是去找宁孤临的。
期间有战争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她身旁。
但越来越沉默。
完全没有最初的活泼,绷着一张脸,面目表情的杀敌,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简直像个幽灵。
郁岁有心缓解彼此关系,也试图解释。
“功法的选择是形势所迫。”
“若非如此,我自然是两个都要修的。”
她说的含蓄。
宁孤临敏感的抓住他想要抓的重点,冷冷说,“何必找理由,不过就是觉得那毛球更厉害,所以才在打仗时选择它。”
他又讥诮的笑了声。
“两套功法相克,你都要,也不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郁岁极力将这些讲透彻,免得他钻牛角尖,“在我心中,你们俩没有高低之分,谈不上谁更厉害,只是我用无情道颇为顺手,战场瞬息万变,不能有差错。”
停顿了下,她又说。
“我既然创造两套,便是有道理的。”
宁孤临话语愈发刻薄:“没有高低之分?用那毛球得心应手?你倒不如直接坦诚讲,我就是残次品,是一套没用的功法。”
他又冷笑了声,“至于你的道理,不就是放弃其中一个吗?”
“别在这里假惺惺了。”
“说这么多不就是怕我叛变吗?既然这么担心,现在杀掉我啊。”
郁岁只想要采取对叛逆期孩子最直接的措施。
狠狠揍他一顿。
但碍于宁孤临已经修得人形,不是毛球那种想揍就揍的,得顾及他身为人的面子,所以郁岁忍了。
宁孤临还在冷笑,“怎么?被我猜中了心思,说不出话了?”
郁岁克制住怒火,“随你。”
就这样吧。
她还不想无痛当妈。
宁孤临微怔,又嗤笑说,“既然如此,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就为了告诉我,随便我?”
郁岁深深看了眼宁孤临。
选择离开。
可恶。
刚刚真的好想动手教育熊孩子。
裴湮为什么要在这里?
再之后的事情就是莫弓带领邪魔来势汹汹,郁岁以身饲魔,将邪魔封印在落霜潭。
其实本来不必死。
可一十三洲与魔界的事态发展太过震撼,谁也没能想到,死的就很是潦草与残忍。
郁岁如今躺在裴湮的尸骨旁。
阴森森的,冷的刺骨。
她还记得自己将仙尊推离落霜潭时,他惊怒又震痛的表情,颤抖着试图救她出去,却又被邪魔腐蚀。
郁岁已经无法说话了。
她与裴湮传音入耳,“我在司命宫给尊上留了份牛肉干。”
“还请尊上帮我照顾一下宁孤临。”
裴湮难得恶劣的语气,恶狠狠的,“一点牛肉干就想要我替你照顾崽子?”
“你若是死了,本尊连夜把你司命宫给拆了,改成百兽园。”
郁岁笑,“那也挺好。”
“毕竟仙尊有很多灵宠,时常去百兽园看看,说不定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我。”
邪魔吞噬着她。
郁岁其实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有麻木,后知后觉升起了一股恐惧,又想到曾经天地尚且混沌之时,与裴湮幼稚的话语——
我们拉勾,以后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
裴湮是怎么回复的?
哦,给了她一个“滚”字。
后来有了九重天,他们的接触就更少了,但此刻,郁岁鬼使神差的抬手,做了个拉勾的手势。
“能不能多记得我一段时间?”
被遗忘真的好可怕。
从此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你的存在,只有路过牌位时,才会记起,哦,原来曾经有个司命星君啊。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郁?还是余?
封印将他们渐渐阻隔。
裴湮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我刚说的都是胡话,我不会拆司命宫,会照顾好宁孤临。”
“会记得你。”
他比出了个拉勾的手势。
郁岁已经看不到裴湮了,她意识昏沉,呢喃般说。
“那你为我点一盏灯好不好?”
“我怕黑。”
其实也不是很怕黑。
只是这种被邪魔环绕吞噬,永远不能逃离的黑暗,实在令人惧怕。
也许是临近死亡。
所以她,非常想要一束光。
裴湮的回答她没有再听到。
可她死而复生。
在魔界看到了琉璃塔,看到了如万家灯火般的灯笼,仿若一片星海。
而裴湮的房间永远都亮如白昼。
即便是在白天,也燃着灯火。
像是在等她回家一般。
郁岁垂下眼,握住裴湮已经化为白骨的手,冰凉至极,喉咙滚烫,“只是让你点一盏而已。”
“你哭什么?”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她耳边。
只不过。
这里漫天霞光,这道流光也就不起眼了。
郁岁:“我没哭。”
那人嗓音温和,“我感受到了。”
郁岁恼怒,“给我留点面子。”
天道温声说:“好。”
过了会儿。
郁岁又讲,“这情劫真的好难。”
“我还是没懂。”
天道:“只是让你懂得情而已。”
“并非一定要参透。”
郁岁又问:“他一直都喜欢我吗?”
天道:“我可不知道。”
郁岁心想,真该让你也渡情劫。
她今天的问题很多,“为何让我与他渡情劫?”
她当初死而复生,能在混沌之境修炼,是天道的功劳。
至于裴湮的招魂。
是帮她在复活的基础上,凝聚神魂。
当初神魂破碎,那群魔修虽然试图吞噬,但神仙的神魂,况且又是天生仙体,哪里那么容易被吞噬,后来便散落在了三千世界。
而裴湮的招魂。
便是让她离开混沌之境,在不同世界游荡,凝聚散落神魂。
郁岁想到一十三洲关于这场招魂的形容。
千年一度,活祭盛典。
自裴湮招魂起,已过万年。
十次招魂。
她在十个世界游荡,与散落在各处的破碎神魂凝聚。
郁岁心想。
原本之前能够出混沌之境并非是自我奖励,功法突破,而是裴湮招魂的作用。
她心情更复杂了。
如今神魂归位,恢复记忆。
曾经与裴湮相处的点点滴滴,哪怕是在九重天,都好像能自恋的窥探到他喜欢她的踪迹。
“为什么要我与他渡情劫?”
“是他要求的吗?”
天道:“确实与他商讨过。”
“你也知道,他早就该死了……”
郁岁皱眉,“你怎么能这样讲他?”
天道好脾气极了,“好,不这样讲。”
他更改语言,“他早就不该存活于世。”
邪魔出世,本就该是裴湮死掉。
“也不必愧疚,你救了他一命,他还你一命,扯平了。”
郁岁愤怒,“这是一命抵一命的事吗?你怎么对他这么大的偏见?你是天道,你要一视同仁!”
天道心想。
裴湮都要逆天改命,反了天道,他还得对这个要杀自己的玩意儿好言好语吗?
这话是没有讲的。
他重新回到情劫上,“你要参透有情道,他需要渡情劫,都是利益互换,不必担忧。”
郁岁愣住:“他需要渡情劫?”
天道:“为了磨练心性。”
“他这次回归九重天,仙尊之位更稳了。”
郁岁还有点懵:“所以这场情劫,是他为了磨练心性?我们双方共赢?”
天道:“是的。”
郁岁默不作声。
天道劝慰她,“凡尘事凡尘了,此刻之后,他是仙尊,你为星君,互不干扰。”
郁岁依旧沉默。
她就忽然觉得很难过。
天道担心她情感来的过于汹涌,便讲,“渡情劫前我也将他的记忆抹去,他在下界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自愿的。”
所以下界种种也是真的。
不过按照裴湮的性子。
在九重天,便因为郁岁修无情道,不愿乱她道心始终压抑情意。
如今在下界亦是。
为了让她在无情道上通畅,不惜自愿“杀夫证道”。
至于心性,早就不用磨练了。
天道止住思绪,未来如何,应当他们自己选择。
郁岁沉默好久,闷声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
将裴湮的尸骨装进棺材。
天道:“你做什么?”
郁岁:“埋葬我的少女心。”
天道暗中思索。
这话好熟悉。
是丧葬阁的第一单?
梦开始的地方?
“把泪擦干再出去。”
郁岁哦了声,乖巧擦干眼泪。
只觉得身体和灵魂是分裂的,灵魂飘在空中,冷冷的看着身体流泪,只觉得这场情劫一切都荒谬无比。
都没体验到美好。
甚至都没玩一场欢乐游戏呢!
郁岁出了这片区域。
霞光慢慢消散,显露出残酷的战场。
就与她之前没死之前一样。
邪魔横行。
郁岁忽然想到系统。
“你怎么不说话了?”
【系统咬手手:我有点害怕。】
历劫结束。
它显然是回想起自己毛球的身份。
【系统:不要打脸,好不好?】
郁岁冷漠脸:“杀夫证道是怎么回事?”
她又气又累。
两个小崽子。
没一个省心的!
无情道是杀夫证道吗?
这套功法什么时候走偏的?
毛球还在阿巴阿巴阿巴。
郁岁:“给你三秒,不然挨打。”
【系统立刻讲:我们做事都要找个口号嘛,杀夫证道这个口号多好,而且也不是没有成功案例。】
它变成毛球过去蹭郁岁。
“裴湮历劫成功了,你也历劫成功,我们回了九重天,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郁岁面无表情捏住毛球。
系统任由她捏了会儿,甚至还有点享受——它真的好想郁岁的!
眨眼就要见到宁孤临,它立刻说:“人家想要点面子。”
郁岁拿出司命笔。
毛球瞬间钻了进去,发出一声喟叹。
好舒服。
一个人的大豪宅!
然后便听到郁岁轻轻说,“宁孤临。”
毛球竖起耳朵,扒拉着悄悄望过去。
那便的宁孤临正在与掌门等人一起杀邪魔,闻言停下动作,扭头看向郁岁。
遥遥相望。
顾西辞砍掉邪魔的一根手臂,似有几分讥诮,“这会儿是你谈情说爱的时候吗?”
但他忽然顿住。
望着郁岁旁边的棺材,愣愣讲:“师父……?”
背后的邪魔要偷袭来的时候。
郁岁抬笔轻点,似是泼了点墨,墨又化作细针,刺穿了邪魔眉心,登时消散。
邪魔与郁岁对视一眼。
默默思索要不要打。
毛球爬出来嚣张放狠话,“想要这会儿死,还是等会儿死?!”
邪魔撒腿就跑。
不是说好修为大跌吗?
都拿到司命笔了,这是修为大跌?
掌门等人已经双腿发软的走到棺材前,唇瓣颤抖,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模样。
郁岁没给他们开棺的机会。
她带着棺材走到宁孤临面前,“封印后,我自有意识便呆在灵府修炼。”
突破的很艰难。
后面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却所有往事,只记得修炼。
她是玉石,无心无情,要不然也不会强行突破,走火入魔。
郁岁再次和宁孤临解释。
“当时战争来的突然,我只能选得心应手的,并非丢掉你……”
这些话早就和他说话。
并不知道有没有用。
可此刻话音未落。
便猛地被宁孤临紧紧抱住,“丢掉也没事,你活着就好。”
封印之后的每天。
他呆在司命宫,每一天都会回想起他们最后的见面,最后的争吵。
死亡来临前。
他满身是刺,对准的是他亲近之人,说尽刻薄话语,他的本意明明不是如此。
倘若没有死而复生。
他们最后的结尾便是以吵架结束,再没有和好,也没有此刻的道歉。
“对不起。”他脑袋埋在她脖颈。闷声说,“对不起。”
郁岁迟疑片刻。
抬手拍拍他后背,提醒说:“不许把鼻涕蹭到我身上。”
宁孤临鼻音浓重:“好。”
藏獒好吃惊的,“这是舔成正果了吗?”
了之去捂狗的嘴巴。
小声说,“安静些。”
藏獒:“……”
好家伙,这个更舔。
还要为情敌创造安静环境诉情。
顾西辞没了之这种高尚,也没必要看眼色行事,“阁主应当记得自己是有道侣的。”
他这是试探。
若是棺材里的是裴湮,郁岁应当直接回“什么道侣,早死了”。
结果郁岁更狠。
“不必在意道侣。”她松开宁孤临,自我陶醉,“我体会到了人间情意的美妙,从此应当广开后宫。”
顾西辞吞了苍蝇般恶心。
一时竟然忘了悲痛棺材里是否是裴湮。
宁孤临最先表示支持,逼逼赖赖讲着,“裴湮太变态了,最起码得是个正常人。”
郁岁意味深长的看他眼。
抬起笔,“要不要回来?我突破了。”
宁孤临干脆利落的丢下剑。
化为流光钻入了笔中。
毛球:“我的大别墅。”
宁孤临揍了它一顿。
顿时神清气爽。
忍好久了!
痛快!
笔在郁岁手中转了一圈,化为霜剑,便如最初来到魔域那般,一剑惊华,仿若破开混沌,剑气如虹,罡风不止,所到之处魔气荡然无存,邪魔灰飞烟灭——
这一剑之后。
再无魔域。
众人只有满心震撼。
竟然久久不知如何言语。
她竟如此厉害吗?
她竟如此厉害!
与裴湮相比呢?
据说当时裴湮也曾一剑荡平魔域,只不过邪魔能够再生,裴湮才未曾管过。
藏獒早就知晓郁岁的厉害。
不然那群邪魔也不会见到郁岁转身就跑。
他欢快摇着尾巴,委婉询问郁岁渡劫情况:“我的主人,我现在是鸡犬升天的犬了吗?”
郁岁摸摸狗头,温柔说:“想上天见莫弓吗?”
藏獒瞬间夹紧尾巴。
血脉压制还在,他当然不想见。
猛地摇着狗头,“不要不要我不要!”
毛球爬出来,“这狗的毛好长,都飞到我身上了,我就不一样了,我的毛毛刚刚好,还不会掉毛。”
藏獒:“?”
怎么觉得这话很奇怪?
它是在踩一捧一吗?
郁岁心想,这毛球快犯绿茶病了,当即把它按下去。
宁孤临化作流光出来。
瞥了狗一眼,“我站狗。”
藏獒喜极而泣。
好家伙,他竟然能得到宁孤临的偏爱!
毛球怒道:“你到底和谁是一队的?”
宁孤临冷冷瞥它。
毛球缩了缩身子。
才,才不是怕他。
郁岁带着棺材,“走了。”
掌门拦住她,轻声问,“阁主,这棺材里……”
郁岁:“是裴湮。”
掌门猛地倒退两步,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红了眼,腔调颤抖,“不可能,这不可能……”
郁岁沉默两秒,安慰她:“往好处想,你现在勤加修炼,飞升以后就能见到他了。”
掌门满腔伤怀顿时噎住,“?”
郁岁:“他是天上仙尊,下凡历劫的。”
大概是心中有几分怨气。
不知是谁说道,“历劫便能让一十三洲生灵涂炭?便能放出邪魔?便能做魔尊便能下生死棋便能活祭?”
他语气逐渐哽咽。
“我小师弟死在了魔域,尸骨未寒,这一切都是因为裴湮要历劫吗?神仙历劫就能不顾人命吗?”
“这九重天,不飞升也罢!”
了之温声说,“这些事贫僧都可以解答。”
“致使一十三洲生灵涂炭的,是邪魔,飞升路开启,封印松散,邪魔之首莫弓私下作乱,放出的邪魔,万年前便是如此。”
“这些邪魔的厉害不及九重天的千分之一,当年九重天所经历的比一十三洲与魔界更惨烈。”
“至于做魔尊一事。”
“魔与修士,天道都一视同仁,裴剑尊做了魔尊的目的与做剑尊的目的一样,都是维护下界安稳,生死棋是为了杀掉混进来的邪魔,活祭是无稽之谈……”
郁岁带着棺材逐渐走远。
了之的嗓音也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到。
她心想。
还真是一切为了世界和平。
可。
为什么要让世人误会?
这也是历劫的一种吗?
体会众叛亲离?
郁岁摸着棺材。
裴湮的温度真的是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的冰凉。
丧葬阁虽然毁了。
但裴湮曾经送郁岁的第一楼还在。
一十三洲最高的,最奢华的一栋楼,直入云霄。
门口竖着【佛子转世不得入内】的牌子。
了之视若无物。
走进了进入,立马便感受到了云雾缭绕的清浅香味。
他细细闻了闻。
是凝神固本的。
应当是在稳固神魂。
直到了之见到了郁岁,沉默两秒,关门,再次开门,他闭闭眼,竟然难以维持平静,“阁主好雅兴。”
郁岁正躺在软塌,眉眼似是含纯带媚,曲线玲珑而妖娆,正恹恹地抽着水烟。
不止是她。
狗也卧在一旁,爪子扒拉着烟,抽的尽兴。
小毛球捧着个袖珍烟管在抽,没有五官,但就是透出了极致的享受。
好在宁孤临需要回问天宗。
不然这会儿抽烟的还要加个宁孤临。
不远处的,像是王座。
做着一副骷髅架,穿着华丽披风,好似是在支着下巴,望着他们。
了之实在没眼看这个画面。
他心想,裴湮若是看到,怕是要气活过来。
他委婉劝说,“这香点燃便可凝神固本,不必用抽的。”
郁岁吐了口烟雾,眉眼更显朦胧,让人忍不住拔开云雾一探究竟,“大师,一起呀。”
了之喉结滚动。
他深感自己好似进入妖精洞穴的和尚。
哦不对。
“贫僧就是和尚。”
郁岁微微挑眉,“所以呢?”
了之:“贫僧来了。”
他欢快走过去,坐在软塌,拿了个干净烟嘴,加队伍,吞云吐雾。
了之:“开后宫一事……”
郁岁:“随口一提,大师不必在意。”
了之又抽了口。
仿佛任由自己沉沦,但却也清醒的很,“贫僧可否问问,仙尊是如何死的吗?”
郁岁轻描淡写,“自尽。”
了之一顿。
自尽?
居然是自尽吗?
“可否详细一些?”
郁岁狐疑盯他。
了之微笑:“贫僧只是有些好奇。”
毛球抢先回答,“握着主人执剑的手,让主人杀掉了他。”
郁岁点头,“就是如此。”
了之微微讶异。
但却有种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自尽了。
为了让郁岁渡了这情劫,主动选择自尽。
了之忽然顿悟了。
他终于知道,这清关他为何每一世无法渡过,每一世都不得悟。
贪,嗔,痴。
他都懂得。
将情爱牢牢抓在手中,沉浸其中,体验其中酸甜苦辣。
唯独不懂放手。
这段执念。
随着陈邵九的死亡便应当放下的。
了之,了之。
是已然了了,该放下了。
忽然一声惊雷。
郁岁看向了之。
了之:“?”
郁岁好奇:“你怎么突然飞升了?”
了之抽了口烟压压惊。
眼中有几分茫然。
“我参悟了,但没完全参悟。”
他还没真正放下呢。
怎么就飞升了?
郁岁倒是有几分头绪,“九重天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抓你当壮丁呢。”
“况且你的修为早就够飞升了。”
了之继续抽烟。
感觉自己有几分飘飘然。
郁岁踹了他一脚,娇斥道,“出去受雷劫,别害我被劈了。”
了之轻叹:“阁主这一脚,好似踹到了贫僧心中。”
郁岁:“……”
她连忙抽了口烟,荡清灵台。
“大师,你不要这么油腻。”
了之放下烟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他从窗户飞出去时,又忽然停下,“阁主不回九重天吗?”
郁岁:“等等再说。”
了之目光看向旁边的骷髅。
竟然莫名从中辨出了几分温柔。
他说:“阁主,逃避没用的。”
郁岁摆摆手。
外面的雷劫催的很急。
歇了万年,好不容易上岗,人怎么还不出来?!
了之无奈,只好出去。
他离开窗户,郁岁才看到外面雷劫的可怕。
到底是飞升的雷劫。
自然非比寻常,雷都比往常粗上两倍。
郁岁想到他说还未完全参悟,颇有几分不放心,便跟出去看了看,为他护法。
来围观雷劫的不在少数。
一十三洲很少有飞升的修士。
之前飞升路开启,大家都在猜第一个飞升的是谁,大多在猜测问天宗三师兄弟谁先飞升。
至于了之。
他一世又一世,明显是有心魔在,不可能轻易飞升。
但偏偏没想到。
居然是最先飞升的。
郁岁将护身法器套在了之身上,为他削弱几分雷劫的苦痛。
了之轻叹,“阁主不若去九重天等贫僧。”
这样便也少了些春水的搅动。
还多了些许动力。
郁岁迟疑,但想到他在飞升,便同意了。
正在围观的藏獒:“?”
还记得鸡犬升天的犬吗?
他回头看毛球,“主人走了。”
毛球抽的晕晕癫癫,“她一挥笔我就能会到她身边。”
藏獒悲愤。
那我呢!
狗就没有狗权吗?!
…
九重天。
郁岁就站在天门口。
说她逃避也好,说她胆怯也行,总之,现在还不太想见到裴湮。
然而事与愿违。
裴湮来找她了。
恢复仙尊的模样,冷若冰霜,这场情劫似是磨掉了他所有的情感。
“好巧。”
郁岁打了招呼,便假装盯着下界的雷劫。
“不巧。”
裴湮淡声说,“本尊在等你。”
郁岁身体僵住,她慢吞吞的回头,对上裴湮猩红的眼眸,好似缱绻温柔,又仿若冷酷无情。
她微微垂眼,礼貌说,“多谢尊上在下界对我的照顾,也多谢尊上帮我稳固神魂,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湮讥笑,“本尊需要你帮忙?”
郁岁:“……”
很好,嘴还是这么欠。
她冷静说,“还是需要一下吧。不然我良心不安。”
裴湮:“那便请星君早日归来,虽然下界一年,天上一天,但九重天事务堆积如山,亟需人手。”
他就差直说“别再玩忽职守,占着职位不工作”。
郁岁只觉得自己这几天思索如何面对他的自己堪称煞笔。
人家调整的比他好太多了。
缓冲都不需要便直接进入了上下级。
她收拾好心情,“好,我知道了。”
裴湮微微颔首,缓缓问,“本尊今天能看到星君入职吗?”
郁岁试图咸鱼:“明天吧。”
她也不是很想上班。
裴湮轻嗤:“让你在下界玩一年吗?”
郁岁:“那您说?”
裴湮:“一个时辰。”
郁岁:“……”
好会压榨人的仙尊啊。
等等。
她是不是能在下界玩一个月?
郁岁盘算一番。
觉得还挺不错,“好的,一个时辰后我会回来的。”
巡逻的士兵看到他们,看到他们连忙掉头。
有一个没认出来,“怎么不去那边了?”
队长说:“仙尊和星君在,人家夫妻谈话,咱就不凑热闹了。”
郁岁:“……”
她颇有几分尴尬的看向裴湮,见裴湮面色不改,堪称断情绝爱,绝对比她适合无情道。
郁岁硬着头皮说清楚,免得日后尴尬,“我们在下界结为道侣一事,不作数的。”
就是有些难过。
她如今已经懂得情爱。
也知晓这两套功法其实是相辅相成,大道无情,却也有情。
见裴湮微微侧目,看过来。
郁岁解释:“毕竟是在凡尘历劫,情感也不必带到九重天。”
裴湮颔首,“自然。”
“劫数尽,尘事了。”
郁岁点头,“那我们是朋友,对吧?”
她回想起封印之前的拉勾。
于是举起手拉勾勾,“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好不好?”
裴湮冷冷看她,“本尊不需要朋友。”
郁岁尴尬收手。
心想,他今天真的好冷漠。
从语气到神色,连背影都透着冷漠。
……冷漠的她都怀疑,裴湮是不是为了借此洗脱自己在下界的玩涩涩的闷骚形象,以此重振仙尊威严。 w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