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如今,花妩依然觉得她当初那一步棋没有走错,她确实是给周璟下了药,这没什么可否认的。
为了脱离花府,她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人帮她,她必须为自己谋算,哪怕是用一些下作的法子。
花妩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老人的手冰凉,上面布满皱纹,干枯如树皮,还有点点褐斑,与她洁白如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花妩就那么拉着她,轻声道“对了,有一件事,太祖母大概还不知道,本宫应该告诉你一声。”
她近乎怜悯地看着老人,声音徐徐道“当年你们都觉得周璟喜欢花想容,想着撮合他们,等周璟成为储君,花想容便是太子妃,一旦先帝驾崩,花家就顺理成章有了下一个皇后,可是最后为什么是我嫁给周璟呢”
房内静如死寂,花妩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清晰“因为花想容太蠢了,你知道她当年做了什么事情吗她意图构陷我与陆修然,说我二人有染,于是在戏园子里看戏的时候,分别往我们的茶水里下了媚药,可她不知道我已发觉了此事,正好周璟也在,我想了想,觉得时机正好,您不是一直说我欠了花家的恩情吗如今正是报恩的时候,花家想嫁个女儿入皇家,我也可以代劳呀”
她说着,苦恼地蹙起秀眉,道“至于花想容和陆修然的苟且之事,我就不清楚了。”
花妩微微一笑,望着老太太震惊的双眼,语气轻快道“想是她自食恶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吧,最中意的曾孙女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您是不是很失望”
老太太瞪大双眼,颤着手指向她,喉咙中嗬嗬有声,一时间竟不能言语了。
因着怕闹出人命,直接把老太太给气死了,花妩便没再逗留,离开了主院,花老夫人还得陪着她往前厅走,一路上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花妩也只作没看见。
过了垂花门,便是花园,有几个人正巧从前方转出来,见了贵妃仪仗,便立即想躲开去。
花妩看见其中一人的面容,忽然停下步子,笑吟吟地开口唤道“六妹妹,数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那女子宛如僵住了,立在原地,微微垂首,不应答也没上前来行礼,空气一时间安静无比,最后还是花老夫人打圆场,对花妩陪着笑解释道“容容是外眷,因着老太太病了,她特意赶回来侍奉,不敢擅自来见娘娘,怕失了礼数。”
花妩笑而不语,倒是旁边的绿珠伶俐开口道“老夫人此言差矣,休说什么外眷不外眷,如今她既遇见了贵妃娘娘,却拒不上前行礼问安,这才叫失礼,若是按宫里的规矩,便是藐视主子的大罪。”
听了这话,花老夫人连忙招手示意,唤道“容容,快来拜见贵妃娘娘。”
花想容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过来,对花妩福了福身,声音很轻“民妇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花妩没让她起来,她便只能一直躬着身子,这么不上不下,颇是尴尬,绿珠出言提醒道“该要行跪拜大礼。”
花想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花老夫人,眼圈微微红了,她轻咬下唇,眉头轻蹙,像是含着无限委屈,最终还是拜了下去,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向花妩行礼“民妇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花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定在她的发髻间,那里别着一枚白玉簪子,雕成碧桃花的样式,十分精致素雅,她语气悠悠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戴着这簪子呢。”
花想容低垂着头,怯怯道“民妇向来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这些不值钱的物件,让娘娘见笑了。”
花妩勾起唇角笑了,没怎么给她留情面,不冷不热地道“你不是念旧,你只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罢了,哪怕是捡来的也能当成宝贝。”
她忽然俯下身,在花想容耳边轻轻道“当初你是怎么和你的璟哥哥说的,这簪子是我不喜欢,送给你的”
闻言,花想容的身子顿时僵住了,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她原本就穿得很素,这会儿看着,面上简直要没了血色,显得格外柔弱无助。
她的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娘娘说什么,民妇不、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花妩轻笑起来,她的眉眼原本就生得精致漂亮,在红绢伞的映衬下华若桃李,透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美,她曼声道“不妨告诉你,你的璟哥哥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从前喜欢过你,纵然你们之间再是情深义重,也无济于事了。”
她才说完,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娘娘就在那呢,皇上您看”
这声音,怎么听怎么熟悉,花妩有些惊讶,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红衣太监,正是天子身边的大总管刘福满,他拿着一柄拂尘,跟在周璟身侧,满面堆着热络的笑意,远远就向花妩行了个礼“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花妩确实没料到这一出,她微微张大眼,讶然地看着周璟,他今日穿了一袭玄青色的燕服,头戴玉冠,看着比平日多了些斯文,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意味。
他一出现,所有人都纷纷跪了下去,独有花妩站在原地,待他走近了些,笑意盈盈道“皇上怎么来了”
“朕”周璟似有些不自然,他停顿片刻之后,顾左右而言他“时候不早,该用午膳了。”
刘福满轻轻咳了一声,周璟便瞟他一眼,刘福满心里急得要跺脚,但面上还是不敢表露半分,恨不得自己替他回答了,吃什么午膳,您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花妩笑着问道“皇上是想让臣妾陪您用午膳,故而亲自前来催促吗”
周璟轻轻应了一声“嗯。”
听闻此言,花府众人心惊不已,纷纷揣测,天子这样宠爱花妩,竟连一顿饭都等不得了非得亲自出宫来接。
花妩上前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周璟的手,他先是一怔,尔后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握住花妩,十指相扣,表情和语气还是很平静,只是语调略微上扬“走吧,回去了。”
路过花想容时,花妩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她问“皇上认识她吗”
周璟看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着素衫的女子伏跪于地,袖子上沾了些泥水,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也被细雨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颊边,颇有些狼狈。
从周璟的角度来看,她实在太矮了,纵然此时微微抬头,也只能看见个发顶,隐约露出些眉眼,还被鬓发遮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认识。”
那女子似乎怔住,下意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神色凄楚,轻咬着下唇,但周璟已转开了视线,拉起花妩往前走。
帝妃相携而去,谈话声也逐渐变低,花妩问“皇上觉得她好看吗”
周璟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朕方才没看清。”
“那皇上要不要再回去看一眼”
“不必了。”
“真的”
谈话声渐不可闻,下人扶起花老夫人,替她擦拭衣裳上的尘泥,她转头望见花想容仍旧跪在雨中,神色怔怔的,连忙指挥人把她也扶起来。
花老夫人亲自用帕子给她擦拭面上的雨水,心疼道“都湿了,快,快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花想容一把抓住她的手,五指微微用力,声音微颤道“祖母,璟、皇上他他真的病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花老夫人一愣,转而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轻叹一口气,爱怜道“是,皇上几个月前从马上跌下来,生了一场大病,你姑母的意思,他忘记了许多事情,连贵妃娘娘都不记得了。”
“那我呢”花想容眸子微亮,急切地追问道“花五她、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方才说,皇上也不记得我了,是真的吗”
花老夫人神色迟疑“这贵妃娘娘她这样说,想必是真的,可是容容啊,你你难道还想着”
花想容表情微变,眼眶倏然红了,泪意盈盈,凄然道“我能如何呢当初我与璟哥哥两情相悦,若不是花五她从中作梗,我怎么会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她她害得我失了清白,只能嫁去晋北那种地方,夫君是个病秧子,一个月有十五天是躺在床上过的,婆婆极其苛刻,连我穿什么衣裳,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笑都要管着,稍有不是就罚跪祖祠,祖母,我在夫家待了三年,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说着,嘤嘤切切地哭起来,拭泪不止,花老夫人心疼得不行,连忙将她搂在怀里一迭声心肝肉地喊着,祖孙二人抱头痛哭,花想容泣道“孙女命苦啊,夫君没挺住,早早就去了,孙女在这世上再没了倚靠,往后孙女就陪在祖母身边,哪里都不去了”
花老夫人搂着她,连连道“你如今还年轻,陪着我这糟老婆子做什么快不要说这些胡话。”
花想容拭了泪,勉力作无事状,蹙眉道“璟、璟哥哥如今不记得我了,也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孙女这辈子也没什么可指望的,能陪着祖母和太祖母,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花老夫人也流了泪,搂着她哄道“若真有缘分,那是怎么都斩不断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容容不要怕。”
安慰完孙女儿,花老夫人命人带她去梳洗,换干净衣裳,花想容坐在菱花镜前,天光自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衬得那枚碧桃花玉簪莹莹生辉,贴身侍女要替她取下簪子,却被花想容挡住,亲自拿了下来。
侍女道“小姐,您之前不是觉得这簪子太素么怎么今日特意要戴上”
花想容举着那簪子,她面上褪去了做作的柔弱之态,微微眯起眼,道“你知道这簪子是谁的吗”
贴身侍女跟了她好些年了,自然知道不少事情,迟疑道“这不是您从前还没出阁时,在花府的后园捡的吗”
“是捡的,”花想容对着天光端详玉簪,道“这是花五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她与人私相授受,故而想拿捏她的把柄,没想到啊”
菱花铜镜里,女子幽幽叹气“与她私相授受的人竟然是璟哥哥,你说他那样好的身份地位,为什么会喜欢花五这种卑贱之人呢”
侍女犹疑道“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揭发她呢”
“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脑子”花想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我揭发他们做什么好叫所有人都知道璟哥哥喜欢那个贱人吗就连花五她自己都不知道璟哥哥的心意,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捅出来”
说到这里,她眼中隐约流露出得意“当年就是凭着这玉簪子,所有人都觉得,璟哥哥喜欢的人是我,包括花五。”
侍女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梳子替她梳头,长发被雨水打湿成结,压根梳不动,反而扯疼了花想容,气得她破口大骂,把侍女赶了出去。
侍女被关在门外,看着外面濛濛细雨,见四下无人,这才把心里的话小声嘀咕出来“就数你最厉害,人家如今是宫里的娘娘,皇上的心尖尖,你就是个寡妇,还是个不守妇道的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