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烛火颤动了一下,看起来灯芯将残的样子。
玛丽女爵雕像的笑声逐渐消失,侍者汤姆率先出声
“我先声明,我绝对不是活偶我现实就是个普通的健身教练,出来打工的而已我觉得这个拉小提琴的很怪一直在那里嬉皮笑脸的,也不怕死的样子,感觉不像个活人”
如果不是生死攸关,颜格非常赞同他的说法。
于是剩下的两个人,那个家庭教师吉尔和商人约翰齐齐看向黎鸦,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应该会有投票的环节吧,下一次灯灭的时候你有什么好辩解的吗”
颜格替黎鸦想了一阵子借口,发现无论哪个借口都在他那副死样子面前没有什么说服力,朝他说道“你再不说点什么,我也会投你的。”
“好吧。”黎鸦清了清嗓子,“容我争辩一下,我是人。”
“你怎么证明你是法学博士二孩妈”
被几个人一起怀疑的黎鸦低下头,甩下了自己脸上的墨镜。
看到他相貌的三个外人同时小声“啊”了一下,质疑的目光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是那个我侄女微信头像的那个”
“对,就中央广场的那个。”
“好吧,他不可能是活偶。”
颜格“”
哦,才想起来,他混演艺圈的。
一阵尴尬过后,黎鸦又开口道“那现在盘一盘逻辑,按这位女爵的说法,我们五个的死应该是连环杀,其中必定有人不,活偶在说谎。”
“我真的不是活偶我好生生的一个人”汤姆一直在叫屈。
颜格道“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没有线索,只能按照逻辑来推测。”
“那么从刚才每个人的证词开始说起”
“家庭教师称他被侍者杀死,有烟草商人为他作证,而烟草商人是被水晶砸死的,当时攀上水晶的是那个准备刺杀女爵的盗贼。”
“假定侍者在说谎,他是活偶的情况下,可以推出家庭教师、商人是人,这是第一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侍者说的是真话,家庭教师和商人说谎,他们两个是活偶试图构陷侍者。”
“但这么一来逻辑上不太平衡,侍者等同于被他们两个夹攻,所以我猜测,和他同立场的还有其他人。”
说完,黎鸦转过头来看颜格。
“我,或你,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参与到这个逻辑链里的存在。”
“塞壬,你的角色其实应该是盗贼,不是戏剧演员吧。”
颜格瞳孔一缩。
从中间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谨慎出了问题,女爵不太可能抓五个毫无关系的人在这里玩游戏,他们之间是连环杀局。
后一个人是前一个人的凶手,一直杀到最后,被玛丽女爵收尾。
“你们在说什么啊”脑子不太灵光的汤姆一头雾水。
黎鸦道“意思就是他有可能和你是一边的,他要是活偶你就是活偶,他要是人你也是人。不过现在看来情况有些不妙,因为他一开始说谎了。”
颜格深吸了一口气,道“对,我说谎了。”
汤姆焦急道“你要死别连累我啊我可是人”
“但是,说谎不代表我就是活偶,情况未明,伪装成其他身份低调一些,我想也在人性心理的情理之中,其他人也说过逻辑不合的证词。”
“比如,小提琴手,你明明是盲人,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为什么说杀戮结束的时候,你的琴弓上有血你是否在说谎,掩盖你用琴弓杀了某个人的事实”
颜格自己也没预料到盘逻辑盘到痛击我的队友的地步。
反正有易子昂在,痛击就痛击吧,当演练了。
“我来说说我的实际情况。”黎鸦继续道,“我的确是盲人,在最后死之前,短暂地恢复了一段时间视力,看到了我琴弓上有血。可是在我的体验里我是没有杀人的,证据就是,你们死之前,应该听到了我的小提琴曲子,那曲子没有中断过。”
那三个人皱眉回忆了一下,迟疑道“的确是直至死之前,他一直在演奏小提琴,曲子没有中断过,不可能跑过来杀了我们。”
“不,我没听到。”颜格道,“我死的时候,没有听到小提琴曲,不排除他停下了演奏过来把我杀了。”
黎鸦“你这样说我很伤心。”
颜格没理他,陷入了沉思。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每个人在别人的证词里都有嫌疑。
沉思了一会儿,颜格忽然又问黎鸦道“你是被毒酒毒死的”
“嗯,玛丽女爵给的红酒。”
“不对。”颜格又看向侍者,“红酒是他端来的,你被红酒毒死,他是你的凶手这是一个逻辑闭环。”
“如果所有人都按照逻辑行动,那么实际上杀人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家庭教师被侍者杀死,烟草商人又杀了侍者,盗贼晃下来的水晶砸死了烟草商人,小提琴手杀了盗贼,侍者端来的红酒又杀了小提琴手。”
家庭教师不以为然“这我们都知道啊,有什么用呢”
“有用。”颜格的视线依次扫过全场,“因为有三个人不,是活偶在说谎,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四周的灯烛陡然熄灭,圆桌中央的雕像上,红唇再次出现。
“选好了吗绅士们。”
颜格感到手上的皮带一松,同时摸到椅子的扶手上,有五个对应着座位位置的按钮。
“快选吧,我已经”红唇发出吞咽的声音,“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渴望新鲜的血液了”
一片黑暗里,颜格按下了按钮。
旁边的黎鸦悠悠问道“你选了几个人”
“三个。”颜格毫不避讳,“你想知道吗”
“意料之中。”
颜格“不,或许,是出乎你的预料。”
灯烛再次亮起,随着女爵倏然停止的笑声,圆桌周围,家庭教师、烟草商人、小提琴手三个位置的管道开闸似的往外抽取着血液但并没有血腥味。
管道里流淌着的,只有一些驳杂的颜料而已。
家庭教师、烟草商人以及,黎鸦,他的面孔迅速模糊下来,最后还问了一声“为什么”
颜格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一脸茫然的侍者。
“我整理到最后的时候发现你们故意混淆了一个概念凶手,和过失杀人。”
“玛丽女爵给出的题目是凶手们才是活偶,你们三个,都存在主动杀人的嫌疑,而我和侍者我们两个,一个是不小心晃掉了水晶砸死了人,另一个是不知道自己端来的毒酒毒死了人,我们两个不能算凶手,最多只是过失伤人。”
“而你们三个,烟草商人用餐刀杀死了侍者,是主动杀人,这个事实成立的话,他是凶手。家庭教师是为了做伪证而存在的,虽然不是凶手,但一定是活偶。”
“还有你”颜格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假黎鸦已经彻底褪色的人形影子,“你应该是红蚀从我脑内窃取了一定黎鸦的信息捏造出来的假人,尽管听起来语言习惯和他平时类似,但有一点演得实在很烂。”
颜格从腰后拔出了,一秒上膛,对着露出牙齿的雕像扣动了扳机。
“他的小提琴,为演奏而生,不为杀人。”
“砰”
黎鸦在三楼的走廊里停下了步子,回身循着那一道细微的声音来源,看向身后墙上那一幅幅画。
博物馆里挂满了原本不在这里的画。
城堡、鲜花、宴会、地牢奇特又统一。
黎鸦已经在这条走廊走了二十分钟了,仍旧没看到尽头,只有时不时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女人的娇笑声嘲讽着他的困境。
“亲爱的,垂死之前的挣扎,能让你的血更甜美”诡异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间。
黎鸦没有听红蚀的低语,而是站在了一副落地的巨大油画面前。
那是一张宴会厅的油画,画面无比血腥,持刀的侍卫冲进饮宴的人群大肆砍杀着,宴会中央,穿着红色宫廷长裙的女爵端着红酒,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但她的正上方,一个人影挂在水晶灯上,怀揣利刃似乎随时要跳下去刺杀她。
黎鸦的手指贴在画布上,一点点轻划至水晶灯的人影上,略微一顿,随后突然指向宴会中央的玛丽女爵。
画上的女爵忽然活了似的转过头,朝画外的黎鸦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随后她的无关便消失了。而在黎鸦身后,一张玛丽女爵正在卧室上妆的油画中,她的红唇再次出现,唇角上扬,露出笑容。
“你抓不住我的,愚民。”
黎鸦的精神力,不至于被红蚀直接抓进画里,但它仍有其他法子困住她。
这里是红蚀的大本营,它可以在每一幅有她的油画里自由穿梭,谁也捕捉不到她下一秒会出现在何处。
但是,抓不住它,就要被困死在这里。
黎鸦索性就不走了,环顾了一圈,取出小提琴,抵在锁骨处。
他笑着说“夫人,喜欢听什么曲子”
红蚀没再回答。
黎鸦侧耳倾听了一阵,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回答一样,搭好了琴弓。
一曲魔鬼的颤音自琴弦间张弛有度地流淌开去。
所有的画里,穿着红色宫廷长裙的女大公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是玛丽女爵生前最喜欢的小提琴曲,她总是伴着这首曲子开启她无数个杀戮之夜。
然后在午夜的城堡里,浑身涂满鲜血,一人在月光下独舞。
“美丽的女人理应永恒美丽,就像爱丽丝那样。”
红蚀应该说,是玛丽女爵在各个角落里发出逸叹。
女爵没有孩子,她将所有类似母亲的爱全部给了一个陶瓷人偶。
人偶也如女儿一样热烈地爱着这位母亲,尽管这位母亲自己都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她很爱你。”
黎鸦用琴弦传导着思绪。
“公主把所有她能想起来的,关于你的片段都画了出来。”
“作为一件死物,她无法理解死亡,以为就像是摔碎的陶瓷一样,只要将每一片瓷片找回来,就能拼凑出一个原本的人。”
“但,残忍的事实是你只不过,是一个破烂的、毫无美感的躯壳,你不能成为人类。”
“她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高点的颤音,和周围所有的油画里,陡然拔高的愤怒尖叫声一起,响彻了整个油画走廊。
“闭嘴,无礼之徒我要碾碎你的血肉涂满整个房间”
“血腥大公就是我,尊贵的玛丽圣纳洛卡”
黎鸦背后斜对角处,一幅油画里突然冒出大量的鲜血,那些鲜血继而成形,一个血人正从画框里爬出,似乎要撕碎黎鸦。
但下一刻,血人的身体里,一阵错乱的银光闪过,它的姿势僵在原处,数秒后,就像被切割的果冻一样,一块块掉落在地上,成为了一块块黑色的污迹。
黎鸦停下了演奏,看向那幅油画。
油画里,画布上一把柳叶尖刀扎穿了画布一角,随着轻若无声的“呲啦”响,一双手从画里伸出来,撕破了画布。
黎鸦放下小提琴,走到那幅画下面,伸出手。
下一刻,一个包被扔了下来,随后,颜格从画框里挣脱出来,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
“旅途愉快吗”黎鸦问道。
刚经历过假货诈骗的颜格保持警惕,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伸出巴掌“这是几”
黎鸦迎上去击了一个掌“耶。”
行,这傻子劲,是真的。
“红蚀死了吗”
“不知道,刚才那下打的即便不是她本体,也是半条命。”
他们算是比较慢的,要是萧怡在这儿,恐怕很快就能锁定红蚀的位置。
看着恢复正常的走廊,颜格回忆起了上次来到这个博物馆的路线,指着前面“再往前走,走到上面的枫叶旋转楼梯,就是天鹅堡了。”
又见面了,爱丽丝公主。
只是这一次,她一定会以红死之王的面目出现。
“走吧,为公主献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