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互动环节吗”
“是的。魔术表演中很常见的手段,可以增加观众的沉浸感,在近距离魔术中尤其如此。”一说到最擅长的部分,藤枝的脸上便有着异样的光彩,“这是最基础的知识,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抱歉”
“都说了不要随随便便就道歉啦”藤枝偏过脸,好笑地望着高远,“我只是顺口说说,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啊。还是说你真的认为自己有错”
那倒不是的
高远苦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应该说这种习惯是拜那位严厉的养父所赐,无论什么事首先都要自我检讨。尽管绝大多数时候,高远并没有检讨的心情,但为了过关,还是学会了迅速道歉。
只不过,在人生后来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了值得道歉的对象。
“真是个怪孩子”仗着自己是高一个年级的学姐,16岁的藤枝老气横秋地说。
被这样吐槽的、本质上已经43岁的高远忍俊不禁。
“喂,你这个人”藤枝打了他一下,但马上和他一起笑了,“算了,很少看到你笑呢,哪怕是嘲笑我也无所谓。”
高远还是没有回答。毕竟是很难解释的事。
只有你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如果说当年的高远,那个真正的15岁少年,对于带给自己光明的藤枝学姐有着一种朦胧的、尚未确认的感情,在时隔多事的半生之后,也差不多云烟散尽了。
现在的高远所求的,只是守护好这个女孩子而已。
“总之,如果我在表演中加入互动环节的话也就是说,在这里,邀请现场观众来检视”
一边这么说着,藤枝的手中已经开始了动作。红色的小球在三只倒扣的透明塑料杯中忽隐忽现,而她却中途停止,似乎被人要求到一般,张开手掌。
“这是之前明智打断你的地方”
应该说,不愧是魔术社里最具潜质的成员,在被揭破手法之后,立刻就想到了反向破解之道。
藤枝微笑点头,又展开握着魔杖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中都空空如也。
“这样就打消了观众的怀疑,表演也更完美了不是吗”这一次藤枝成功地将表演结束,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轻轻嘟起嘴来。
“你刚才、直呼明智学长的名字了吧”
“是的。
“抱歉。”
这一次高远确实在为自己的疏忽检讨,而藤枝也没有说“不需要道歉”。
“该被道歉的人不是我啊”她抱起双臂,直截了当地说,“高远,你在针对明智学长吗”
“并没有。”
高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对于其他人、包括姬野老师来说,自己只是个因为青春期叛逆而难搞的孩子,但藤枝的敏锐度是超乎常人的。
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明智的敌意。
“我能理解那种因为看到比自己优秀的人而燃起斗志的感觉啦”
“比自己优秀”
“燃起斗志”
如果高远是个擅长吐槽的人,想必会说“你从哪里看出我嫉妒他的”。
但他既不长于此道,又不想因为辩解,让藤枝再怀疑到别的方面去。
只能像个小肚鸡肠的小屁孩一样低头听着学姐教训。
“不过我想,”一个声音突兀地从练习室门口响起,“首要的应该是认清自己的能力才对。”
好吧,这种自带嘲讽力ax的语气,除了那位自命不凡的刑警先生还会有谁呢
“不好意思,我只是忽然想起有个设备要放到这里来,”靠在门框上的明智装模作样地用指尖推了下眼镜,迤迤然走了进来,“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的谈话。”
意思就还是听到了。
高远有时候觉得当个激情杀人犯也未尝不可。
“学长说的没错不过明智学长,”自以为看出了高远的“尴尬”,藤枝迅速转移着话题,“要放的设备是”
“这个,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校方借来的。”明智展示着手中那台小巧的摄像机,“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将你们的表演全部录下来了。”
“诶诶学长考虑得真周到呢”藤枝兴奋得双眼发光,两手不自觉地捧在胸前,“我也一直想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自己的表演还有哪些瑕疵。”
“就说你是个敏锐的孩子了。”明智再次感叹着,把摄像机放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镜头向内,低头调试一阵,“不过”
“不过”
“没什么。”明智摇头微笑着,招呼他们一起离开练习室。
不过,这个没有像样监控设备的90年代,还真是不方便呢。
高远在心里补全了那句话。
莫名其妙地,那种徘徊在胸口里的焦躁渐渐消失了。
正如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明智,他是彻底研读过这个事件的档案吧。
因为知道藤枝学姐是第一位受害者,才会那么快就出现在练习室的。
他并没有认定高远就是凶手,但也不会冒任何风险。
而他与高远的交锋,则完全把手里的牌摊在了桌面上。
他要的不是抓住凶手,而是阻止事件的发生。
大概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吧,高远这么想。
一直称呼明智为“学长”的魔术社成员,在第二天上过他的数学课后,改口叫“明智老师”。连高三的两位都心悦诚服的样子。
高远发现自己被全天候地监控了。白天有明智的数学课,放学后则要去魔术社集训,再加上每天都会换上新的空白录像带的摄像机高远都忍不住替明智感叹了一声麻烦。
他不知道明智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但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安心。
高远自认是不擅长保护别人的,所以在蔷薇十字馆的事件中,他才会向那个喜欢抖机灵的名侦探的孙子提出求助。
而明智,看起来总比那个喜欢玩推理游戏的小孩要可靠一些。
他不是刑警嘛。
“说起来,明智老师还在上大学不是吗”在又一次夜晚的特训后,藤枝好奇地发问,“为什么会回来当实习教师呢”
是刑警的职业病吧,高远想,只要盯上的案子,就绝不松手,拼命追查到底。
也因为这样,自己的行动,不得不推迟到他离开之后再进行了。
他总会离开的,因为
“因为我正好有一个研究作业,需要收集素材。”明智回答说。
“诶那明智老师还会离开的等完成那个作业之后”
“是的。不过我想,应该会待到你们参加全国学生魔术大赛吧。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期待呢。”
真是其乐融融的对话。
因为给藤枝充当助手而在场扮演透明人的高远,默默地将行动时间再次推迟了两个月。
“东大的学业有那么轻松吗对了,明智老师,你那个作业的题目是”
“青少年心理研究。”
“是青少年犯罪心理研究吧”对某位刑警先生表现出来的可亲态度再也无法忍耐的高远,突发了吐槽的欲望,“你学的不是法学吗”
“是的。”
对方平静自如的样子再次撩拨得高远起了火。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面对这个人,他就失去了原本游刃有余的感觉,连连破防。
“所以,秀央高中的骄傲,全知全能的天才,是发现哪里出现犯罪的萌芽,才来搜集素材的呢”
“我可没有那种爱好啊”在常人听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但因为眼镜片后隽永的目光,令高远一下子就明白他暗示的是什么。
“犯罪地图”。那是高远曾经搞过的一个游戏,在他孜孜追寻着人类阴暗面的上一世。
如果说恶的意念是一颗种子,那么总有适合的土壤,使之成长为犯罪的树。
高远热衷于寻找这样的“土壤”,偶尔还会亲手浇灌一番。
而他对面的这个人所做的则恰恰相反,他更像是一个烧荒者。
他们是天生对立的两极,是因为立场不同,所以才彼此看不顺眼。
高远这样向自己解释,否则便不足以纾解胸中郁闷。
突然成为交谈中的听众的藤枝,眨着眼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好像很熟的样子”
“哪有”
这一次,被问到的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