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气氛,突然古怪了几分。
顾青昀抬手握拳,轻咳了声。
他还没说话,张乾便眉开眼笑,道“那敢情好啊”
即便到了下个月,天气还是冷啊苏小姐若能嫁到孟县,他们说不定也能跟着用上炭火啊
张乾一想到这儿,忙道“顾大人,苏小姐对您痴心一片,您可千万别辜负了她。”
顾青昀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会不会太仓促了”
廖叔微微一笑“顾大人放心,大婚要用的一应物件,我们都会准备好,孟县那边,我们也会派人过去”
顾青昀长眉微动,道“孟县那边,我自会安排,若苏小姐有什么需求,也可提前告知我。”
廖叔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真”
顾青昀“嗯”了一声。
廖叔默默点头,他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图纸,递给了顾青昀。
顾青昀有些疑惑,接过去一看,眼角微抽。
廖叔道“大人,这是我们小姐想要的宅子,至少得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院子里要有池塘,池塘只能是正圆,不能是别的形状;对了,里面还要种柳树,柳树只能是双数,不能是单数,不然不对称;还要单独修筑一间更衣室,因为小姐的衣服和首饰实在是太多了,卧房里是放不下的;家具只能是黄花梨木或者紫檀木的,别的木材的味道,小姐不喜欢”
在廖叔说了半炷香的功夫,有些口干舌燥之后,顾青昀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图纸。
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廖叔,道“还是廖叔更清楚苏小姐的想法,不如还是请廖叔代劳吧”
廖叔眉眼一顿,他早就知道顾青昀接不下这活儿
将小姐的要求说上一遍,不过是为了提醒未来的姑爷他家的小姐,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廖叔一面高兴苏玉音找到了不错的夫婿,一方面又有些同情顾青昀。
这位新姑爷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上了一艘什么样的贼船
翌日。
顾青昀便和卢严、张乾离开了城南官驿。
他们已经离开孟县半月之久,再不回去,只怕县衙都要散了。
顾青昀踏上马车,张乾随口问道“顾大人,您这样走了,不给苏小姐留个信儿么”
顾青昀愣了下,道“昨日我已经同廖叔说过,他应该会转告苏小姐。”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在她身上。
江州距离孟县,不过半日的路程。
马车前段的行驶,一路平稳,一旦开始颠簸,顾青昀便知道,已经过了江州地界,到了孟县周边。
他伸手抬起车帘,繁华的城镇景观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简陋的草屋泥舍。
孟县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近日里大雪纷扬,将林间小道埋得严严实实,张乾便只能凭借经验,缓缓赶车而过。
待他们三人入孟县之时,已经到了傍晚。
衙门口挂着两盏陈旧的灯笼,只有一盏孤零零地亮着顾青昀一看便知,衙门到了。
除了县衙,寻常的孟县人家,谁舍得在门口点灯笼
而就算是县衙,也是舍不得点上两个灯笼的,一个亮着就勉强能看清大门了。
马车缓缓在县衙门口停住,一五短身材的男子,便从里面奔了出来,此人见到马车,探头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赶车的张乾后,激动得嚷了起来“哎呀呀,顾大人,你们可回来了”
此人是孟县县衙史典,宋永。
张乾率先跳下马车,道“宋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宋永掌管典狱、刑罚,但这段日子,孟县里并没有什么风波,按理说,他是可以早早下值回家的。
宋永撇撇嘴,道“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呢,我怎么好意思再安排大伙儿值夜便只能自己上了你们路上走了多久顺不顺利晚膳用了没有”
他一贯热情似火,说起话来就喋喋不休。
张乾一一回应了,宋永又问“你们在江州待了这么久,俸禄批下来了没”
卢严和张乾对视一眼,摇头。
卢严道“知府大人说会批的,只不过近日大雪,银子拨下来也没有那么快,他让我们再等等。”
“哎呀呀,再等下去我们就要喝西北风啦”宋永虽然能吃苦,此刻眉头也皱成了一团,道“你们可知道,我连前两日抓的小偷都给放了”
张乾有些疑惑,道“你抓的什么小偷,为什么给放了”
宋永嘟囔起来“那人偷了王婶家的鸡蛋,被抓了个现行,我本想关他几日,给点颜色瞧瞧,可后来发现,关着他还得管饭啊就放了”
张乾“”
卢严也忍不住抬手扶额。
顾青昀也下了马车,道“罢了,这段日子我们不在,县衙的事多亏了你。”
宋永道“顾大人,其他的事都好说唯独那县衙的屋顶,小人实在无能为力”
张乾连忙问道“屋顶上的洞,变大了”
宋永犹豫了一瞬,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不再耽搁,前后迈入了县衙。
待他们走到衙门时才发现,一半的房顶没了。
张乾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我记得之前只有个半尺见方的小洞啊”
宋永道“哎呀呀,这不是连日大雪嘛,每日坏一点,就越坏越多了嘛最终雪把半边屋顶压塌了,还好你们不在里面,不然后果不肯设想啊”
张乾哭丧着脸“修理这屋顶,要花多少银子啊”
宋永想了想,答道“至少得五十两罢。”
张乾一听,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永又道“而且呀,我打听过了,近日里雪下得厚,匠人们都不愿意来,他们说等开春再接活儿。”
卢严皱眉道“若开春才能修屋顶,那大人的婚宴怎么办”
“婚宴”
宋永诧异地看着顾青昀一眼,张乾解释道“一个月之后,大人要迎娶江南首富家的小姐,总不能连屋顶都没有吧”
那也太丢脸了
卢严想了想,道“不然还是别让苏小姐来衙门了,眼不见为净。”
张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可能看不见府衙一体,大人的住处就在里面,苏小姐又没瞎”
宋永一摊手,道“哎呀呀,那就只能加钱了,看匠人愿不愿意来。”
张乾侧目,看向卢严。
卢严道“别看我,我那笔银子用来填补俸禄的漏洞了。”
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际,顾青昀拾阶而上。
他没有看塌顶的衙门,而是推开了隔壁书房的门,又反手关上。
“砰”地一声,衙门房顶又掉了两片瓦。
张乾等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张乾直到天亮,都没能睡暖和,可又到了上值的时间,只得郁闷起身。
张乾一个人住在府衙的偏院之中,晨起走上几步,便到了衙门的书房。
清晨寒风肆虐,吹得人脑袋冰凉,他快步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没想到,顾青昀已经在里面了。
“顾大人这么早啊”
张乾冷得搓了搓手,冲顾青昀打了个招呼。
但顾青昀看起来面色不大好,眼底还挂着两块乌青,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乾瞄了一眼破洞的房顶走到他旁边,忽然见桌上多了一副山景图,顿时微惊“大人您不会这一夜都在画画吧”
顾青昀没说话,他徐徐放下笔,掏出怀中的印章,沉沉地盖在了画纸一角。
“竹山居士”四个字,跃然纸上。
张乾诧异道“顾大人,您这是要卖画”
顾青昀点头,道“不错。”
顾青昀在京城之时,曾用“竹山居士”的身份,卖过字画,因为他的画意境幽远,画功精良,获得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喜爱,一幅能卖上百两银子。
张乾眉头轻皱“大人,恕我直言,竹山居士的画,在京城能卖上好价钱但若从孟县送出去,买家很可能怀疑真假。”
顾青昀悠悠道“不用怀疑,这印鉴就是假的。”
张乾有些懵了,不禁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青昀悠悠道“真迹他们买不起,但赝品可以。”
张乾愣了愣,道“所以,大人是将真迹当成赝品卖”
画是真的,印鉴是假的,所以,这便成了一副以假乱真的“竹山居士”的山景图。
真迹要找到买主,得去江州才行,一来一回至少要好几日,但赝品在孟县就能卖,早些拿到银子,也能快些将屋顶修好。
顾青昀无奈道“今日就拿出去放卖罢。”
张乾一时有些心酸,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办妥不卖个好价钱,绝不回头”
说罢,他便仔细将画收好,才走开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顾青昀疑惑“怎么了”
张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大人若得空不如多画几幅兄弟们的俸禄、还有我买拍卖行门票的银子,还欠着呢”
顾青昀“滚。”
张乾“哦。”
张乾出去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卢严。
卢严见他宝贝似的捧着一卷纸,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张乾一本正经“顾大人的老婆本”
卢严“”
卢严懒得跟张乾插科打诨,匆匆进了书房。
顾青昀已经将桌上的画具收了,正在批阅公文。
卢严走上前去,沉声道“顾大人,苏家来人了”
顾青昀抬起眼帘,问“谁来了”
卢严顿了下,道“是明珠姑娘她带着上百号匠人,说来帮大人筹备大婚”
顾青昀指尖轻颤,下意识问道“要管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