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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招工
    内室里, 幔帐轻垂,熏香袅袅。

    苏玉音着了身单薄的纱衣,趴在榻上, 已经酣然入眠。

    她青丝散乱, 铺了床之大半,手边还压着两张皱巴巴的红纸。

    这团娇小的身子, 恰恰好睡在了床榻的正中央,左右都没给人留下余地。

    顾青昀“……”

    翠珍有些尴尬,道“姑爷,小姐本来也是想等您的, 可今日跋涉辛苦, 小姐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明珠也道“是啊, 小姐特别喜欢姑爷折的红兔子, 这不,睡觉还舍不得放下。”

    翠珍和明珠没敢说实话。

    苏玉音在顾青昀走后,就开始研究红兔子怎么折,她拆开了一只,又拿起新的红纸, 想依葫芦画瓢,可是却失败了。

    苏玉音不甘心,于是又对第二只兔子动了手。

    最终,两只兔子都没了,苏玉音气得捶胸顿足,翠珍和明珠哄了好一阵才哄好。

    这位祖宗才睡下不久, 顾青昀就回来了。

    她们之所以这般拦着顾青昀, 是因为小姐的起床气……实在是太大了。

    顾青昀立在床边, 没说什么。

    片刻之后, 他俯下身,将苏玉音手中的红纸取走,又为她轻轻掖了掖被子。

    被子里的人儿睡得更香了,翻了个身,熟睡的容颜,正对上顾青昀。

    她肤色雪白,发色如墨,嘴唇像含苞欲放的花朵一般,娇艳欲滴。

    顾青昀眸光微滞,又立即站起身来。

    “让你们小姐好好休息罢。”

    说完,顾青昀便离开了新房。

    翠珍和明珠面面相觑,她们本来还以为顾青昀会叫醒小姐或者大发雷霆,毕竟,成亲一辈子只有一次,小姐于情于理,都应该等着姑爷回来的。

    可没想到,顾青昀这样就走了。

    顾青昀径直去了府衙书房。

    这里有他的住处,还有些待处理的公务。

    顾青昀摊开堪舆图……如今,造桥之事已经获得了知府首肯,苏老太爷也将造桥的银子,移交给了顾青昀,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招募匠人,尽快启动辽河造桥一事。

    顾青昀盯着堪舆图,目光深深。

    他要让孟县,重新活过来。

    翌日。

    新房中的苏玉音终于睡醒,她秀眸惺忪地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贴满了鲜红的“囍”字。

    苏玉音愣了下,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嫁人了。

    她撑着手坐起来,翠珍笑吟吟地走过来“小姐,您醒了?”

    苏玉音揉了揉眼睛,问“姑爷呢?”

    翠珍低声道“姑爷昨晚去了府衙……还未回来。”

    苏玉音“哎呀”一声“姑爷生气了吗?”

    翠珍道“奴婢没看出来。”

    苏玉音点点头,笑道“那就好,我饿了,准备早膳罢!”

    翠珍愣了下,劝说道“昨日是小姐和姑爷大婚,小姐没等姑爷便睡了,实在于理不合……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姑爷?”

    苏玉音有些疑惑“他不是没有生气吗?”

    既然没有生气,为什么要哄?

    翠珍太了解苏玉音了,她提醒道“小姐的纸兔子不是还没学会吗?应该只有姑爷会折了……”

    苏玉音面色一顿,忙道“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也觉得冷落了姑爷不大好,这样吧,你去府衙请姑爷,请他来用早膳。”

    翠珍笑着应声“是!”

    翠珍走后,明珠服侍苏玉音洗漱、上妆。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她便移步到了饭厅。

    之前水云阁里的下人,几乎都跟着苏玉音陪嫁到了孟县,早膳自然也是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一盏极品燕窝,五六种不同的包子点心,还有些精致的粥水小菜。

    餐食一摆上桌,翠珍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姐,姑爷到了。”

    苏玉音抬眸一看,顾青昀换了一袭青衣,清润端方,信步而来。

    顾青昀见苏玉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轻咳了下“夫人在看什么?”

    苏玉音露出笑意“看我俊朗的夫君。”

    顾青昀面色僵了僵,道“用早膳吧。”

    苏玉音就喜欢看他这被噎住的样子,一时心情更好。

    苏玉音主动为他盛了一碗粥,道“夫君尝一尝,这是……这是什么粥来着?”

    上菜的小厮笑道“夫人,这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粥,意喻着‘早生贵子’呢!”

    顾青昀微微挑眉,看了苏玉音一眼。

    苏玉干巴巴笑了两声,道“好好,你下去吧。”

    小厮是下去了,她还得硬着头皮,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粥,放到顾青昀面前。

    顾青昀低笑了声,没说什么,开始用粥。

    苏玉音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吃起了早膳。

    苏玉音吃得慢,顾青昀却很快吃完了,苏玉音见他坐着没动,便问“夫君用完了么?”

    顾青昀颔首“是。”

    其实,他平日里忙起来,经常不吃早膳,就算吃,也是十分简单,不会这般隆重。

    下一刻,顾青昀面前,忽然多了一叠红纸。

    顾青昀抬眸,恰好对上苏玉音的目光,她笑得恣意“昨日的小兔子,是你折的吧?”

    顾青昀沉默一瞬,“嗯” 一声。

    苏玉音眨了眨眼,道“我本来想学一学红兔子怎么折,但一不小心……那昨日的两只都拆了,夫君能示范一下么?”

    她声音软软的,让人有些不忍拒绝。

    顾青昀今日婚假,也无需赶着去衙门,便点了头,拿起一张红纸,开始教苏玉音。

    苏玉音乖乖巧巧地坐在一旁,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把这里折进去,然后勾住另外一边……”顾青昀声音温润,讲得十分耐心“然后,把角收进去就好。”

    “嗯嗯!”

    无论顾青昀说什么,苏玉音都认真点头,很是捧场。

    待一只红兔子折好,顾青昀呈到苏玉音面前“给你。”

    苏玉音拿起这只小兔子,笑靥如花“真可爱呀。”

    顾青昀凝视着她,她的属相是兔,喜欢兔子也是情理之中。

    顾青昀笑了笑“学会了吗?”

    这话提醒了苏玉音,苏玉音连忙回头,冲身后的翠珍和明珠道“你们学会了吗?”

    两人齐刷刷地点头。

    顾青昀“……”

    顾青昀无语地站起身来,道“我还有事,先去府衙了。”

    苏玉音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夫君尽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顾青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苏玉音得了兔子,心情大好,正想去院子里转转,账房的伍先生来了。

    伍先生年近四十,之前是苏家的账房总管,但因帮着苏槐掩盖罗家之事,被贬成了账房先生。

    原本负责苏玉音名下产业的付先生,被提拔成了账房总管,伍先生便顺势接了苏玉音名下的产业。

    伍先生道“小姐,您要的人,小人已经找到了。”

    苏玉音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当真?”

    伍先生颔首。

    苏玉音早就盘算好了,等到了孟县,她要招募一批绣功出众的女工,去填补江州苏家绣坊里,用人的空缺。

    没想到伍先生这么快就找到了。

    苏玉音笑问“她们人在哪儿?”

    若是在别的绣坊里,还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来这边务工。

    伍先生答道“小人看过了,孟县几乎没有像样的绣坊,所以大多数绣娘,接的都是些零散的活计,就在自家附近干活儿,听闻长水街那边,懂刺绣的女子最多。”

    苏玉音不假思索道“备车,去长水街。”

    翠珍低声问道“小姐,要不要同姑爷说一声?”

    苏玉音笑了笑“你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

    就算成了亲,她还是苏玉音,不是谁的附属品。

    另外一侧,顾青昀听说苏玉音要出去,也没有阻拦。

    他随口问道“需要护卫么?”

    翠珍笑着应声“姑爷放心,小姐出门都会带上护卫的。”

    顾青昀点了点头,道“那就让文安随你们一起去,他熟悉孟县。”

    翠珍沉声应是。

    过不了一会儿,马车便从府衙门口,缓缓驶过。

    顾青昀恰好站在庭院之中,他下意识瞥了马车一眼。

    马车车帘撩起,苏玉音半张精致的脸,一闪而过。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会缠着自己,这点很好。

    顾青昀放心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同僚们商议起了造桥之事。

    这是苏玉音第一次看到孟县的主街。

    说是主街,还比不上江州的一条小巷子。

    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马,只有少数百姓,穿着灰暗的粗布衣衫,徐徐向前走。

    街道两旁,倒是有些铺子,但都没什么生意,一片萧条。

    苏玉音有些好奇,道“这不是主街么?为何人这么少?”

    文安性子腼腆,他小声答道“回夫人,咱们孟县贫困,不少人都没有冬衣,自然都窝在家里了……”

    苏玉音顿了顿,道“县衙可有发御寒的物资?”

    文安摇了摇头,道“发了,但是发得不多,咱们大人来孟县的时候,库房里空空如也……那些物资,还是大人想办法凑的。”

    苏玉音想起顾青昀在江州之时,连炭火都不舍得用,也明白了几分。

    苏玉音道“发物资只能解决一时的燃眉之急,真的要过上好日子,还得百姓自力更生。”

    说话间,马车便到了长水街一带。

    伍先生的声音响起“小姐,前面的巷子太窄,马车已然进不去了。”

    外面虽然有些冷,但苏玉音按捺不住赚钱的心,便道“罢了,我们走过去。”

    话音未落,明珠便掀起了车帘,翠珍为苏玉音摆好了马凳,让她下了车。

    大雪虽然停了,但化雪依旧寒冷,苏玉音裹着纤尘不染的狐裘,随着伍先生向前走。

    伍先生道“由于绣娘们没有固定的地方干活儿,小人打听到,她们每日下午都会在这条街上,找个地方聚聚……但具体的位置,小人也不得而知,需得找找。”

    苏玉音点头,道“走,去看看。”

    长水街地方有些偏僻,部分积雪还未融化,与地上的泥沙混合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走了一段之后,苏玉音低头一看,皱了皱眉。

    崭新的珍珠金丝绣鞋,已经有些脏了!

    明珠见苏玉音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忙道“小姐,不若您去马车上等吧?等找到了人,奴婢再带过来给您看?”

    苏玉音摇了摇头“不成,我自己去。”

    身边的几人,只有翠珍略懂刺绣,但若论选图选人的品味,她还差了不少火候,苏玉音既然要在孟县挑人,那便要挑出最好的,为自己所用。

    伍先生有些惶恐,道“都怪小人,没有提前探路,让小姐受累了!”

    伍先生在苏家干了大半辈子,知道苏玉音是什么脾气,万一这位大小姐开作,能把人整哭!

    更何况……他因为罗家之事,已经被贬了一级了,若是再得罪了小姐,就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伍先生惴惴不安地走着,一路都在小心地提醒苏玉音小心足下,恨不得将她抬起来走。

    苏玉音瞧了伍先生一眼,道“伍先生这般紧张,是不是怕我刁难你?”

    伍先生面色一僵,忙道“小姐误会了,没有的事儿!”

    苏玉音笑了笑,道“伍先生多虑了,我若是不喜欢别人,都是直接让他们消失,不会花精力去刁难对方的。”

    大冷天的,伍先生却摸了一把头上的汗,道“是,小姐。”

    苏玉音又道“伍先生,我知道你受了我爹的连累,心里不好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这事我不追究你的责任。”

    “但你既然来了,那就是我的人,只要你一心一意,为我打理好产业,我不会亏待你。”

    伍先生怔然看着苏玉音……原本,他接替付先生,管理苏玉音名下的产业的时候,就十分担心,苏玉音会因为罗家之事迁怒于他。

    所以,这段日子,无论是备嫁妆,还是清点聘礼等,伍先生都十分上心,生怕出一点纰漏。

    苏玉音要在孟县找绣娘,昨日喜酒还没有喝完,他便想办法找人去了,实在是不容易。

    今日听到苏玉音将话说开,他反倒轻松了几分,道“小姐放心,老伍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打理产业却不是难事,只要小姐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干!”

    他在这一行混了一辈子,临老了,不想名声太难听了。

    苏玉音点了点头“好。”

    几人顶着北风,又往前走了一段,苏玉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泥巴和着雪水,逐渐染上了她的鞋面,这回,不仅仅是脏了,连脚底也开始发凉了。

    苏玉音现下十分郁闷,但街道都走了一半了,无论是朝前走,还是往回走,都只会湿得更厉害。

    就在苏玉音黑着脸,继续走,突然“哎呀”一声!

    苏玉音脚步打滑,还好明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不然,只怕整个人都要扑到泥水里了。

    苏玉音有些崩溃“还有多远啊!她们到底在哪儿啊?”

    可谁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民房,忽然打开了门。

    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你们……找谁呀?”

    翠珍忙道“这位夫人,听闻长水街有不少绣娘,我们是来找她们的,您可知她们在哪儿?”

    那妇人爽朗一笑“原来是这样啊,聚头的时间还没到呢!一会儿我也要过去,你们随我一起便是!”

    苏玉音一听,心情好了不少“那好,多谢。”

    妇人听到声音,抬眸看向苏玉音,惊叹一声“咋还有这么俊的人呢!?别在外面吹着风了,进来坐坐吧!”

    苏玉音恰好鞋袜湿了,不想再走,便点了头,和众人一起挤进了妇人的家。

    这圆脸的妇人,夫家姓王,人称王大嫂,是长水街出了名的热心人。

    王大嫂一见苏玉音一行人,便知道非富即贵,不少来找他们干活的东家,差不多也是这样。

    王大嫂热情地将众人迎进屋,又为他们上了些热水,有些不好意思道“夫人莫怪,奴家家中没有茶叶,只有清水。”

    苏玉音笑了声“无妨,有劳王大嫂。”

    这么冷的天,有热水喝,总比没有强。

    翠珍低声道“小姐,您的鞋袜湿了,冷不冷?要不奴婢去帮您买双鞋吧?”

    王大嫂一听,忙道“鞋袜湿了?别急,我这儿有。”

    说罢,她便吭哧吭哧跑进了屋,拿了一双绣鞋,和一双罗袜出来。

    这绣鞋的料子算不上很好,但上面的刺绣十分精致,乍一看,倒让人有几分惊喜。

    苏玉音问“这是王大嫂自己绣的?”

    王大嫂道“是啊……这批货原本是做给江州那边的,东家提了货,样鞋就不要了……但这鞋没穿过,是崭新的,奴家是个粗人,穿不了这么好的鞋子,若夫人不嫌弃,就送您吧。”

    王大嫂笑得真诚,圆圆的脸上,十分和蔼。

    苏玉音一听就明白了。

    江州绣坊和成衣坊都不少,但当地招绣娘太贵,所以那些人便也和自己一样,来周边县城找廉价劳动力。

    而王大嫂口中“东家”只怕是个抠鬼,连样鞋的成本,都要绣娘自己倒贴。

    苏玉音笑了笑,道“翠珍——”

    翠珍立即会意,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王大嫂。

    王大嫂愣了愣,忙道“不用的!这鞋我本来也用不上,放在这儿可惜了,能物尽其用也是好事呢!”

    几番拉扯之下,翠珍终于败下阵来。

    苏玉音道“那便多谢王大嫂了。”

    苏玉音换了鞋袜,舒服了不少,问道“王大嫂也是绣娘吗?”

    王大嫂嘿嘿笑道“算不上,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苏玉音盯着自己鞋上的图案看了一会儿,道“若是自学能到这个功夫,也算是不错了。”

    王大嫂听了,黝黑的脸颊红了红,道“夫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因为男人不在家,自己要看顾老人和孩子,无法出去务工,便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家用。”

    “娘……”小小的一声呼唤,从王大嫂身后响起,苏玉音抬眸一看,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约莫五六岁,她揉着眼睛,似乎刚刚睡醒。

    王大嫂一把搂过她,笑道“宝儿醒了呀?”

    宝儿神情有些委屈,可怜巴巴道“我梦到爹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王大嫂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安慰道“你爹在江州帮人造房子呢!等造好了房子,领了工钱,回来给宝儿买新衣裳,好不好啊?”

    宝儿乖乖点头“好。”

    王大嫂对苏玉音道“孩子惦记她爹,让夫人见笑了。”

    苏玉音倒觉得宝儿很可爱,比江州街上那些熊孩子乖巧多了,她道“他们父女俩,多久能见一次?”

    王大嫂想了想,道“要看活儿忙不忙,若是得空,约莫两三个月吧回一次吧。”

    苏玉音有些奇怪,道“江州离这儿不远,若有休沐,半日可到,为何这么久才回来一次?”

    王大嫂默默叹了口气,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男人在江州,和他兄弟们一起,做的也是零工,往往是一票活儿还没干完,就要早些找到下家,不然就断粮了呀!所以活儿自然安排得紧,不怎么有空的……况且,一来一回也要花不少银子,他也舍不得,总说不如留着给孩子买肉吃了。”

    苏玉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王大嫂亲切,于是又聊了几句。

    这才知道,原来长水街的大部分男人,都去了外面。

    这倒是有些像现代的打工潮,一旦村子里有人出去,尝到了甜头,便会将相熟的男人都带出去,一起谋生。

    这些人大多都去了江州、广安等地,毕竟江州富饶,同样的活儿,在那边能赚更多银子。

    时辰差不多了,王大嫂便带着苏玉音一行人离开了家。

    苏玉音走的时候,宝儿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宝儿心里想,这位姐姐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呢,她都不敢靠近。

    苏玉音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随手帮她拉了拉破旧的棉衣,这才离开了。

    王大嫂带着苏玉音一行人,到了巷子口的凉亭处。

    对于这些留守在家的女人们来说,在巷子口生上一堆火,一边刺绣、做衣裳,一边拉拉家常,就算是每日最好的消遣了。

    待她们到达之时,已经有不少女人在了,众人见到王大嫂,都冲她打起了招呼。

    王大嫂介绍道“这位是顾夫人,今日是来找绣娘的,姐妹们若有什么本事,可别藏着掖着!”

    苏玉音目光轻扫,在场女子,大多是嫁了人的,还有少数几个,看发式应该还未出阁。

    苏玉音自袖袋之中,掏出一方手帕,道“这是我的样品,若谁能绣出一模一样的,有赏。”

    王大嫂听了,好奇的接过一看,诧异道“呀,这是双面绣!”

    这手帕上,绣着一朵并蒂莲,正面针脚平整,配色优雅,而反面也没有一点多余的线头,匀称顺滑,堪称完美。

    女人们都忍不住围了过来,一面赞叹这刺绣的精美,一面又嘟囔着工艺的难度。

    其中一位蓝衣妇人道“顾夫人,您要的双面绣可不容易……虽然图案不大,但若真要绣起来,只怕得花上好几日的功夫呢。”

    说罢,她又冲其他女人挤眉弄眼,果然,又有一灰衣妇人开了口“既然要绣,便不能白忙活,夫人要不开个价吧?咱们姐妹也好心里有个数。”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嚷嚷着要银子。

    平日里,若是老主顾来,直接扔个图,她们也会屁颠屁颠地接了活儿,如今,她们便是看苏玉音面生,又年轻,所以想拿捏拿捏她。

    苏玉音瞥了蓝衣妇人一眼,道“夫人怎么称呼?”

    蓝衣妇人笑道“奴家柳氏,见过夫人。”

    苏玉音笑了声,道“好,不知柳大姐绣上一副这样的帕子,要多少钱?”

    柳氏与其余几个起哄的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五十文!”

    王大嫂皱起了眉“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坐地起价啊!”

    柳氏白了她一眼,道“王大嫂,你到底是哪边的?”

    王大嫂绷着脸,想同她争辩,可又怕被孤立,顿时不敢吱声了。

    平日里一条手帕的工钱,不过五到十文,柳氏这般叫价,便是看准了苏玉音不懂行。

    谁知,苏玉音笑了声,道“好,五十文就五十文,但话说在前头,唯有我选上的才有银子,没选上的,那便罢了……怎么样,你们敢不敢试试?”

    此言一出,女人们登时交头接耳起来。

    “平日里都是一分钱换一分货,怎么还得绣了样子给她看,入得了眼才算?”

    “是啊!选不选得上,这还是她说了算?若是只选了一个人,那其他人不是白忙活么?”

    “这夫人看着挺有钱的,怎么这么抠啊?”

    “她这么干,就是为了占大家伙儿的便宜,到时候咱们绣好了,不卖也得卖,不然不是白费功夫了么?”

    “就是!有钱人都精明着呢!”

    质疑声此起彼伏,苏玉音却一点儿也没有受影响,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明珠和翠珍对视一眼,也不清楚自家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柳氏这般煽动其他人,实在是讨厌极了。

    王大嫂见她们越说越难听,忍不住斥责道“这活儿你们爱接就接,不接就拉倒!话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

    柳氏却看都不看她,还在和自己的“姐妹团”小声抱怨。

    旁边还站着一名少女,少女生得清丽,还有两颗小虎牙,她低声问道“夫人,我家没有这种布,绣在粗布上可以么……”

    苏玉音点头“可以。”

    然后,苏玉音目光扫向众人,道“今日我言尽于此,两日之后,我会再来此处,若各位有意参加甄选,可以带着自己的绣品过来。”

    说罢,她冲王大嫂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翠珍忍不住问道“小姐,五十文虽然不多,但那柳氏这价要得无礼,您就这么应了她么?”

    苏玉音唇角微勾,道“应了才好,吃亏的是她,又不是我。”

    这下,翠珍和明珠都有些疑惑了。

    唯有伍先生缓缓笑了起来“小姐聪慧,不愧是家主亲自教导的呀!”

    文安也十分好奇,小声开口“求伍先生为我们解惑。”

    马车里,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到了伍先生和苏玉音身上,

    伍先生笑着捋了捋胡子,道“文安,你可曾想过,小姐今日过去的目的是什么?”

    文安想了想,低声道“是为了找出手艺高超的绣娘。”

    伍先生点头,沉声“不错。这双面绣最能考验人的绣工,小姐若要看到所有人的绣工,有两个法子,第一便是花钱请每个人绣一条;第二,便像如今这般,起个甜头,让大伙儿来争抢,亮出自己的本事。”

    文安听得一知半解,翠珍和明珠也有些茫然。

    苏玉音笑了笑,解释道“方才,凉亭里外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人,若是每人按照十文钱来算,我要付出三百多文,才能看出她们的水准……况且,若是按十文钱帕子的标准来看,她们未必会绣得尽心,若是都应付了事,我们很可能选不到称心的绣娘。”

    “如今被柳氏一闹,所有人便都奔着那五十文钱去了,若是有这个能力的,不但会参加,还会努力绣好,争取被我选上……所以,柳氏虽然无理,却无意中帮了我的忙,说不定还能为我省下不少钱。”

    苏家虽然富有,但自小苏老太爷便告诉苏玉音,每一文钱,都应该用在对的地方,不可随意浪费。

    苏玉音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满足她们,让她们服服帖帖地将绣品拿出来。

    但那样只会将绣娘们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于长远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伍先生看着苏玉音,面露赞赏。

    在做生意和驭人一事上,小姐比老爷拎得清!

    孟县入了夜,苏玉音待在卧房之中,盯着自己的珍珠金丝绣鞋,闷闷不乐。

    这绣鞋是她出嫁之前,苏老夫人特意着人给她订做的,上面串了几十颗南海的柔光珍珠,最难得的是,这珍珠不是纯白,而是泛着淡淡的浅蓝,很是特别。

    绣鞋上的金线,也织得细密精巧,以至于……一旦染了泥水,缝隙里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翠珍安慰道“小姐,这珍珠金丝绣鞋恐怕不能复原了,不若奴婢再找人订做一双?”

    苏玉音摇了摇头,道“罢了。”

    都怪那条路!

    那么烂的路,怎么能走人?

    三日之后,她又要去长水街,难不成还要废一双鞋?

    苏玉音越想越不乐意,“唰”地站起身来。

    明珠问“小姐,您要去哪儿?”

    苏玉音一抬下巴“去为民请命!”

    明珠“??”

    彼时,顾青昀还在衙门书房忙着。

    造桥的银子已经就绪,但却遇到了新的难题。

    孟县的匠人本就不多,大部分都外流去了周边的城镇,留下来的手艺也参差不齐,要凑齐一支施工队,几乎不可能。

    造桥之事乃重中之重,顾青昀不敢大意,正在和卢严、张乾一起商量。

    而这事还没有眉目,便见苏玉音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进来。

    顾青昀有些意外,道“夫人找我?”

    苏玉音义正言辞的表情,道“夫君身为孟县知县,都不去体察体察民间疾苦么?”

    顾青昀有些疑惑“夫人这是何意?”

    卢严和张乾,也是第一次见苏玉音这么严肃,不由得竖起了耳朵,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玉音道“今日出门,我才发现,孟县道路泥泞,就连主道之上,都是坑坑洼洼,夫君身为父母官,怎么不管管?”

    顾青昀面露诧异……她一个富家小姐,什么时候关心起道路烂不烂的问题了?

    顾青昀解释道“此事我早已知晓,也已经上报请批,只不过银子还没有下来,需得等等……”

    “夫君能等。”苏玉音愤愤然“百姓怎么能等!?夫君可知,不少人连鞋子都没有,就算穿了鞋出门,弄脏弄湿了也没有能替换的!他们简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苏玉音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能感同身受一般,倒是让卢严和张乾,不禁有些汗颜了。

    卢严道“我等虽为官吏,可见惯了民间种种,已经有些麻木了……竟还不如夫人心系民生,实在有些惭愧。”

    张乾也跟着点头“我原以为夫人不过是位闺阁千金,不知贫苦为何物,今日听到夫人一席话……实在是醍醐灌顶!我们没能建好道路,实在是对不住孟县的百姓!”

    顾青昀凝视苏玉音一瞬,道“夫人,不是我不想修路,而是……眼下确实没有银子,待银子到了,我一定第一时间修路。”

    “银子算什么?”苏玉音气定神闲道“先用我的嫁妆去修个十条八条再说!等银子拨下来,再给我便是!”

    顾青昀诧异地看着苏玉音“夫人……此话当真!?”

    连张乾也瞪大了眼,道“夫人……修一条路,没个上万两银子,可拿不下来啊!您不是在说笑吧?”

    苏玉音正色道“事关百姓,你们看我像开玩笑么?”

    张乾一听,不由得肃然起敬。

    苏玉音又道“不过……你们要先把主道修了,还有长水街,也要先修!”

    卢严明白过来,道“夫人言之有理,主街走的人最多,长水街那边都是老弱妇孺,优先照顾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苏玉音想了想,又把她打算要去的几条街道,都报了出来。

    张乾激动不已,连忙拿笔记下,道“夫人慷慨,孟县的百姓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卢严站直了身子“夫人大义,请受卢某一拜!”

    顾青昀看着苏玉音,神情复杂了几分,他对张乾道“将这笔账记下来,等银子下来了,补给夫人。”

    苏玉音摆摆手,道“不急不急……快些把路修好便是。”

    张乾和卢严连忙应声。

    苏玉音教育完他们,心情好了不少,便施施然地离开了。

    她还要在孟县做生意呢,怎么能走到哪里都踩一脚泥?不光自己不能接受,也不能让顾客有不好的体验!

    要致富,先修路,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苏玉音带着翠珍,神清气爽地回到了宅子里。

    新宅里植了不少玉兰,苏玉音便为院子取名为“芷兰苑”,她才一到芷兰苑,明珠便迎了出来。

    “小姐,您没事吧?”明珠之前见苏玉音气冲冲地出去,总有些担心。

    苏玉音笑道“没事了……小兔子折好了吗?”

    明珠忙道“折好了,小姐快来看看罢!”

    苏玉音拎起裙裾,迈入房中,明珠今日仔仔细细“偷师”了顾青昀的折法,回来之后,又摸索了好一阵,终于能折出一样的兔子了。

    此刻,一排红色的小兔子,亲亲热热地排在一起,看起来可爱极了。

    苏玉音笑逐颜开“拿笔来。”

    翠珍为她奉上了毛笔,苏玉音接过,轻轻地为每一只小兔子,都点上了黑豆一般的眼睛。

    小兔子一旦有了眼睛,仿佛活了过来,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实在惹人喜爱。

    苏玉音轻声道“将这些小兔子,串成风铃,挂在门口吧。”

    翠珍和明珠对视一眼,两人神色微变。

    翠珍下意识问道“小姐……当真要挂在门口?”

    苏玉音若有似无地应了声,低声道“偶尔看看,也很好。”

    待苏玉音睡下,翠珍和明珠才着手做起了风铃。

    翠珍找到一根红绳,将小兔子一个个穿起来,明珠又将铃铛系了上去。

    翠珍摸着手里的小兔子,低声道“旁人总说咱们小姐没心没肺……照我看,小姐最是重感情。”

    明珠点头,也认真道“那些人都瞎了,不必理会他们。”

    两人很快便做好了兔子风铃,夜风一吹,风铃便发出了清越的响声。

    房中,苏玉音听着这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两日之期很快过去,苏玉音又来到了长水街。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没有坐马车,而是换了一顶轿子。

    轿夫们径直将她抬到了凉亭门口,苏玉音搭了翠珍的手,下了轿子,一脚泥也没有踩到。

    苏玉音目光逡巡一周,露出笑意。

    绣娘们不但到了,人数却比上次还多。

    可见是五十文一张手帕的噱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苏玉音缓步走入凉亭正中,文安和明珠立即搬来了座椅和碳炉。

    金丝炭炉一燃起,哪怕这里是风口,都多了几分热气。

    苏玉音拥着雪白的狐裘,只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华贵嫣然。

    王大嫂走了过来,笑问“夫人,姐妹们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么?” w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