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敲门的声音更震耳欲聋了,门外那个自称是道林叔叔的人,用急切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昨天见到你就逃走的事情,但现在生死关头”
道林叔叔的声音没有这么吵。欧也妮在心底慢条斯理地想。
门外的战斗声更嘈杂了,将对方说话的声音遮了下去。
道林叔叔的声线质地很清亮纯粹。
可惜本人那性格,浪费了一把好嗓子。
欧也妮在心底遗憾地想着。
“欧也妮。”
这回对味了,但声音还应该更低更稳一点。
欧也妮继续指导。
高傲冷漠的道林叔叔,语调不是轻蔑就是怜悯,内容却含沙射影,刻薄得很,一句话能气死一群人。
做不到这点,就没那火候。
屋外的战斗声音在一场小爆炸的轰鸣后结束。
然后话语声终于又响了起来,“欧也妮,别任性了。
“还是说,你以为,闭耳塞听,就能当做外面的危险并不存在”
声音严厉了起来,颇有几分当初在隐秘学校教务处的味道。
“外面发生了什么”欧也妮慢慢坐起身来,终于肯去与对方对戏。
“紧急情况。”平心而论,不带上私人感情,愿意静下心去欣赏的话,这副声音确实好听。
其赏心悦目的程度,足以和道林格兰杰那被仆人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银发相比拟。
“我以为你很清楚我们的家族正遭遇着怎样的麻烦,欧也妮。
“虽然我出走了,但不代表我漠不关心。”
“我不信任你。”欧也妮托着下巴说,“你上次深深地伤害到我了。”
她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给剧本增加难度。
“你讨厌我,陷害我。你甚至现在都不肯给我道歉。”
这可不是我故意刁难。欧也妮想。
道林格兰杰挨自己的埋怨,可一点都不冤枉。
“我以为你能够理解。
门外那人说道,“在像我们这样的家族里,又有几个人,做事的时候是真的出自本心呢
“那并非私人恩怨,欧也妮。
“我也不会为自己辩解。”
确实不是私人恩怨。欧也妮心想,利益的事情,怎么能算恩怨呢
道林格兰杰那家伙的行动里,要真藏有什么恩怨的话,那也是针对道格拉斯那个混蛋家伙的。
在这点上,他和自己的立场倒是颇为一致。
可惜,自己作为受害者,没有那种宽容谅解对方的圣母情怀。
“利益的事,家族的事,可以稍后再说。
“很多事情都还留有转圜余地,你我都清楚。”
在谈判里,这样的话语就是裸的在明示让步。
而交换条件就是
“但现在并不是商讨那些的时候,出来,欧也妮。”
“那你得先答应我”欧也妮慢慢地拉长了语调,然后捡回自己的人设和剧本,看了一眼,“你愿意回归家族了吗”
“视情况而定。”轻声的叹息,像极了道林格兰杰此人在低声下气地妥协时,该有的矜持模样。
欧也妮简直想要为此鼓掌。
“我们得先熬过眼前这关。”门外的人提醒道。
“欧也妮,开门,我们得走了。”
“好的,道林叔叔。”欧也妮乖巧地应答,但是屁股坐在床上纹丝不动。
门背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欧也妮”
“我很害怕,没有信心。”欧也妮说,“我会拖累你的,叔叔。
“我们登不上那个阁楼。”
“谁说我们要去阁楼了”门外的声音发出疑问。
“我们现在是要离开这里,回去我们的家。”
对方在催促,“快点,欧也妮,待会敌人就又来了。”
然后敌人会堵住下面的楼梯口,我们逼不得已只能从屋顶逃跑。
毫无疑问路线一定会穿过阁楼。
欧也妮无聊地猜测着剧本。
但目前的剧本极大地愉悦了欧也妮的身心。
她想了想,自己还能从这个剧本里再捞到什么好处。
“你能夸夸我吗,道林叔叔”欧也妮垂着眼睛说,“我从来没有听过你夸我,叔叔。
“如果你肯夸我一次,我简直想要拿录音法术记录下来。”
“我以为你并不需要我的赞誉。”
门外那个道林格兰杰的声音,停了停,才低声说出口,“毕竟,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有主见,有自信的孩子。”
欧也妮没有回应。
“但,”那个声音低叹了一声,“或许我对你寄予了太多的期待,反而忘记了你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漠视了你的心理需求。
“录音法术就免了,仅此一次,欧也妮。”
道林格兰杰的声音说道,“或许你并不相信,或许你还在记恨我曾做过的事情。
“但我从不认为那些事情能够真正地困住你。你有足够的力量挣脱那些枷锁,甚至我自己也在期望你能挣脱那些枷锁,能展翅高飞,能给我们这个陈旧腐朽的家族,带来全新的希望和未来。”
“欧也妮,你可能难以想象,但其实,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
“一直以来,我像你的父亲那样,深深爱着你。”
有点过头了。
欧也妮心想。
这样拙劣的剧目,没什么继续的必要。
这样拙劣的剧目,没什么继续的必要。
过了那么一秒钟,欧也妮才分辨出来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心音。
她因此发问,“你是在自暴自弃吗”
“没必要,没必要,其实进展还行的。”
十一岁的小女孩坐在床上,安慰对方,“开头那会儿搞砸了也不是你的错,毕竟你情报不足嘛。”
“但后面人设就对了,戏也编得很好。
“你看,不断改剧本和前情提要的情况下,你还能将话语圆成那个样子,很了不起了。”
欧也妮是发自真心地夸赞。
不管是内心里那个对象,还是门外的声音,都没有应答她。
“而且,刚才那次,我们多合拍啊,你在心底几乎踩中了我想要说的话。”欧也妮继续示弱,“也许,很快我就要分不清我和你了。
“你有前途的,接着来,”欧也妮鼓励道,“继续演。”
“你刚刚在说什么,欧也妮”
门外的声音在发问,“等等,你先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他们从楼梯上来了。”
之后又是杂乱的战斗声音。
家具碎裂。
人声惨叫。
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剧烈的爆炸。
口技般繁乱复杂的声效,几乎在欧也妮面前呈现出战场的惨烈景象。
欧也妮不由自主将视线投向了卧室的门。
那扇被反锁的脆弱木门,纹丝不动,平静得像是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与眼前的剧本一样,极度的不真实。
“你还好吗,欧也妮”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语调依然平静,但微微的喘息和凌乱的呼吸,掩盖不住声音主人此时的狼狈和虚弱。
“我用防御法阵隐藏了你的房门,他们不熟悉这里的房屋构造,应该猜不到你藏在那里。
“欧也妮,听我说,这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波进攻。”
“待会,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不要下楼去。我”
“够了。”欧也妮忽然说道。“停下来,不要再演了。”
“欧也妮你一直在说奇怪的话,我听不明白。
“或许你也遭遇了我想不到的奇怪遭遇,毕竟家族的敌人太多了。但我已经没力气去管,也没力气去想了。”
从来冷漠的声线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不知道,在过去那段时光里,你曾对我有过什么误会,但是
那个声音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低低抽了口凉气。
然后才继续说道,“这是最后了,欧也妮。”
他说完之前被迫中断的话语,“请战胜你的敌人,也请挣脱,过去的我曾附加于你身上的枷锁。”
“现在,在此地,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那个声音给予嘱托,“不要出来,不要离开这里。”
“停”欧也妮捂着耳朵,用力地吼道。
忽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是哧啦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汁水淋漓的东西被撕裂的一声。
爬行动物在蠕动的声音。
撕咬的声音。
拖拽的声音。
液体在地板上流淌的声音。
沉重的物体被拖去门外,向楼上移动的声音。
再也没有人的声音了。
欧也妮跳下床来,大声地骂着脏字。
但是也没有人或者心声,来指责她的礼节。
欧也妮用颤抖的手指,拨了好几次才拨动了门锁。她猛然拉开了房门。
门后,是安宁温馨的,欧也妮所熟知的那个起居室。
没有任何其他人曾造访,或是曾发生过战斗的痕迹。
沙发和餐椅都完好地半掩在黑暗里。
下午时和老库克一起使用过的茶点餐具,干净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茶壶沿上倒映出一丝静谧的幽光。
平静的一切,都仿佛在愚弄嘲笑着欧也妮之前的动情。
欧也妮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毫不犹豫地穿过起居室,向室外走出。
出门后就是二楼的露天楼梯平台。
欧也妮转身,怒火填膺地踏上了前往高层的楼梯。
去找那个,因为票房不好,就肆意发刀报复观众的混账编剧算账。
楼梯在三楼平台就到了尽头。
要去往阁楼,就必须要进入三层的建筑内,寻找梯子和入口。
楼梯平台通往三层建筑的外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欧也妮站在了那道门外,但没有去推门。
“你给我出来。”欧也妮冷静地压抑着怒火,“和我当面谈谈。”
没有声音回答她,仿佛在嘲笑着她的疑神疑鬼。
“我知道你就在三楼。”欧也妮继续说道,“阁楼只是你设下的烟雾弹。”
“三楼是通往阁楼的必经之路。
“你用梦境里的环境暗示阁楼的特殊,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用可疑的方式强调目标在阁楼,就是在故意制造灯下黑的环境,想让我忘记,老库克在三楼的库房里藏了个大麻烦。
“你根本不需要我登上阁楼,你只是想要骗我从三楼通过。
“当我想到这点时,你就没戏了。”
没有人回答欧也妮。
但欧也妮足够有耐心,足够沉得住气。
她也不怕浪费嘴皮子,“喂,你的底牌已经暴露了,不管你再怎么诱骗,再怎么用荒谬的肥皂剧来惹我生气,我都不会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主动进入三楼的库房的。”
“我不知道老库克为什么要将你关在三楼的库房,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进入其中。我大可转身就走,现在就回卧室里睡到天亮。”欧也妮提出威胁。
“但现在,趁我余怒未消,趁着我对你还有那么一丝丝好奇,你最好把全部的底牌都摊开来。
“出来谈谈吧,你这个扰人睡梦的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