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登上楼梯，来到了三楼的平台。
老库克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让库房内的景象呈现在欧也妮的眼前。
欧也妮第一眼就看见了去往阁楼的梯子，正悬挂在房间正中。她不禁失笑，然后才站在库房门外，认真地打量内景。
这一层库房被老库克完全打通了，是一整个大房间。
没有多余的墙壁，库房内只有裸露的梁柱，和正中间的悬梯。梯子顶部，是通往阁楼的黑色洞口。
库房里堆着各种类型的货物，从蒙着油布的货柜，到停摆的座钟，到地下卖场里能见到的各种魔法耗材，都不分贵贱地堆积在一起。
欧也妮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的目标。
“你先站在门外，不要进去。”老库克谨慎地叮嘱她，然后率先走入了库房。
他抬手使用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监测法术。
在欧也妮的法师视野里，能够看见，角落里某尊覆着油布的物事，涌动起黑色的霉菌般的光团。
老库克毫不犹豫地施法，炽烈的光明忽然从他掌心放射出来。
应该就是他所说的那个太阳神的用于驱逐的三级法术。
欧也妮及时闭了眼，但那强光已映照得她眩晕了数秒。
等她缓回神来，紧闭的眼皮上似乎仍跳动着亮白的噪点。
太阳神系的法术都这么直白的吗教徒是不是该佩戴墨镜生活欧也妮心底快速闪过这样的念头。
她没有睁开眼睛，皮肤上轻微的刺痛感，让她知道法术还在继续。
她听见了异物的呻吟声，不是人类的嗓音，是时而尖细、时而暗哑的，飘忽诡异的，怪物虚弱的悲鸣。
异物破空的刺耳尖鸣。
然后是老库克的一声咒骂。
老库克大概又释放了另一个法术。风声激荡开来，托起了欧也妮的裙摆。
欧也妮压住裙子，闭着眼睛，稳稳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物品被碰撞倒地的声音，有什么碎裂了。
老库克发出了懊恼的叹息。
“欧也妮算了，我自己来。”老库克说道。
光芒增强了。两个同样的三级法术叠加在一起。欧也妮不得不伸出双手挡住面目，来遮掩那刺眼的强光。
怪物的悲鸣越来越尖细，升到一个人耳几乎不能承受的诡异高点后，忽然破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欧也妮前世将泡腾片丢入水中时，会听见的那种滋啦的，像是怪物被灼烤消亡的，声音。
光芒终于转为黯淡。
欧也妮试着睁开双眼，习惯了强光的眼睛，有一会儿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许久才慢慢好转。
老库克在库房中喘气的声音，“行了，进来吧，欧也妮。”
“好的。”欧也妮揉揉眼睛，乖巧地说道。
她的视野终于恢复了。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库房，老库克靠在那架梯子上，一脸痛心地在望着被损毁的货物。
太真实了。欧也妮自己清点损失时，也是那副神情。
然后老库克疑惑地抬眼，再看了眼欧也妮，“欧也妮”
“嗯，我就来。”欧也妮说着，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老库克问着，向欧也妮走过来，他关切地问，“眼睛还没好吗”
“已经好多啦。”欧也妮语气愉快地答道。
“那就进来吧，这里已经安全了。”老库克说着，“来这边，我有东西给你看。”
欧也妮口中答应着，但依旧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该松口气了，危险已经排除，到了确认战果的时候。
不，还没有。欧也妮心想。
老库克回头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欧也妮”
再不过去的话，他就要生气了。为着一点疑心，去得罪同住的人，不值得。
是吗欧也妮在心底缓缓挂上了一个问号。
“我正在思考，”欧也妮歪着脑袋，回答眼前这个老库克的问话，“你每次都不让我看战斗画面，只给我听声音，是出于害羞，不好意思在我面前露出本体吗”
气氛微妙地停滞了。
然后对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呃一开始”欧也妮回答说。
老库克的表情看起来很精彩。
混杂着不甘、尴尬和气恼，他似乎想追问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是又忍住了。
就算在这种时候，老库克的表情也依旧很像老商人库克该有的反应。
欧也妮简直想要为对方的演技和坚持鼓掌。
如果不是，之前早餐故意借着倒牛奶碰触老库克时，光幕上并没有出现新的字样，证明这个老库克是梦中的虚假人物。
欧也妮简直要以为是老商人本人在这里为虎作伥了。
“看来不是我的表演出了问题。”老库克放松下来，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转身说道，“进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想要和你谈谈。”欧也妮说道，“但就算你表现得再亲切，我也会不会忘记，什么地方是我不该去的。”
她身体往后一靠，看似放松地瘫在了楼梯的栏杆上，然后提出要求。
“就在这里谈。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库克避开这个话题，继续与她周旋，“你怎么发现自己还在梦境里的”
“一定要回答吗”欧也妮有点失望，她还以为对方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了，会愿意多露出几张手牌呢。
言谈中看似掌握了先机和优势，但欧也妮知道，被强行拉入梦境却毫无应对手段的自己，其实才是被动的一方。
她多次试图撬动对方的情绪。在此前还假装被骗，与对方配合着对了那么久的戏，就是为了在最后拆穿对方时，更重地打击对方的心防。
但是，这个对手的段位并不简单。
对方出于谨慎，想要周旋。
而欧也妮也想要周旋。谈话还得继续。
“好吧，看在你为了演戏，之前也向我透露了不少情报的份上。”
虽然关于老库克和钟表的故事，真假也存疑。
欧也妮信口开河，“其实，我的时间感很准。”
她睁着纯良的大眼睛，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还是深夜。”
在开口的同时，她用精神迅速地轻触了下光幕上芳汀那个高亮的名字。
就和在卧房时触碰到的一样，芳汀那边传来的情绪依然深沉安稳，是酣睡的感觉。
欧也妮头顶那明媚的阳光仍是梦境幻象，此乃夜深之时。
“不可能”老库克几乎是立刻就咆哮出声。
欧也妮瞬间站直了身体，手指掐住了自己的戒指。
远远超出欧也妮意料的，老库克因这个回答暴怒起来。
这个梦境角色已经完全抛弃了对角色人设的坚持，面色极度狰狞。
“你在骗人，你不可能在这个梦里感知到正确的时间”
“为什么”欧也妮放缓语调去问。
但她的背却紧紧地绷着，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欧也妮试图改善气氛的语调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对方咬牙切齿，露出凶狠的目光，“你在羞辱我们吗，繁欲”
不等欧也妮回答，对方已满怀恨意地重复，嘶吼着，“你竟敢羞辱我主的梦境”
“我无意冒犯。”欧也妮急促说道，她仍未猜到这个话题为何会触怒对方。
但很明显，情势已极为不妙。
“嘘，嘘，冷静点，麻烦精。你一直都不想和我正面动干戈的吧”
她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性。
对方先前的避战是有迹可循的。
明明有着引导人心和随意捏造梦境这样强大的能力，对方却一直使用着间接手段来诱骗欧也妮踏入三楼。
欧也妮猜测，要么是某种仪式要求，自己得自愿踏入梦境中的三楼才能达成条件。
要么是三楼作为对方的地盘，被布下了什么陷阱。
对方像老库克一样被骗，以为欧也妮这个人设另有背景，投鼠忌器，想等自己踏入陷阱后再一击必杀。
投鼠忌器对方是在害怕什么对方以为自己还有什么底牌
繁欲
欧也妮抓住了对方之前脱口而出的这个关键词。对方以为自己是繁欲
那是谁
等等
没有给欧也妮更多思考的机会，这重梦境忽然在她眼前碎裂。
黑夜回来了。月色却很黯淡。
子夜之时，万籁俱寂。
黎明前夕最浓重的黑暗里，欧也妮孤零零站在三楼的楼梯平台上。
老库克不见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三楼库房那扇虚掩的门，和门缝里隐约可见的黑暗。
那扇门正在微微颤抖，门后有气流在往外涌动。
欧也妮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在最后她仍坚持着虚张声势，“嘘，你再好好想想，你面前的是谁。
“当真不再谈谈”
对方仅迟疑了一秒，然后
已经迟了。
从门口涌出的事物没有实体。就是一片虚无，一片黑暗。
是直视时会将视线也一并吞噬进去的，近似黑洞般的深邃幽暗。
祂铺开罗网，向欧也妮覆来。
欧也妮没有迟疑地立刻发动了自己事先准备的法术。
三级法术，坚盾
三级法术
分灵对上分灵，却还不显露真身，只拿出这等脆弱得可笑的低级法术
你竟敢如此瞧不起我
为何要这么说
之前对的戏里，对方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二级法师吗欧也妮能拿出来的最高级的法术，就只能是三级了吧
显露真身对方怀疑自己是分灵
分灵是什么对方就是某一类分灵吗
欧也妮的大脑在飞速运作。
她灵光乍现，终于回想起来，繁欲
在教会隐秘学院的图书馆里，只有那么一本典籍，记录了异教神明的事情，那是丰饶女神与其他神明在神国生活的言行轶事。
曾有不敬者因称错女神的名讳而被施以惩罚，他直呼女神为繁欲。
那黑影已经完全包裹住了护佑在欧也妮身周闪动着幽光的无形护盾。
三级的法术，在祂面前几乎相当于无。
祂轻易地渗透进护盾内部，像是一滴墨水渗透清水，瞬间将半面护盾浸染成了幽暗。
在祂几乎触碰到欧也妮前的那一瞬。
欧也妮听到了对方愉悦的声音。
是我错了，嗅到了同类的气味，就先入为主，以为是繁欲派遣了分灵，借着信徒之身降临。
瞧瞧我逮住了什么时至今日，竟还会有像这样的存在。
一个如此弱小又可怜的，初生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