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星夜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那扇绮丽的雕镂玻璃门前,看着她披星戴月蹲了一个礼拜的人迈步从树下走出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她见过的那个人,却又好像总有哪里不太像。
等人走到近前来了,於星夜瞧着,分明还是那身制服没错。
藏蓝的颜色在发白的月光和路灯底下,肉眼几乎辨识不出与黑色的分别。
瑞德个子高,步子也迈得大,她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哪里不像,他就已经到她面前了。
“esrt,走吧。”
简短的一句话,引得於星夜再次抬头去看他。
仰视的角度,让原本锋利的下颌线都像是浸了露水起了雾,朦朦胧胧间,似乎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似乎什么也看不真切。
瑞德忍不住眼神下移,看一眼她的膝盖位置。
可女孩今天穿的背带短裤,裤腿宽松,裤边还折起宽宽的一道,长度又刚好到膝盖上方。
从瑞德的视角,只是居高临下的瞟一眼,压根看不到那一块的皮肤。
不管看不看得到什么,只一眼也就够了。
用眼神扫视打量终归是失礼的行为,他忍住没有再去调整角度,而是收回视线重新平视前方。
不过女孩似乎并没有发现,只顾热情打招呼,好像遇见的是什么多年不见的老友,甚至是中奖号码的六合彩奖券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瑞德冷眼看着她丝毫不加掩饰的雀跃
“你登记的时候,有写名字和电话。”
於星夜眼睛亮起来“所以你看名字就知道是我”
她原以为大约是其他人都是登记的英文名,而她是直接输的拼音,所以作为现场唯一的亚洲面孔,就会格外好认。
没想到瑞德却说,“上次报警的时候,你也有留相同的名字和电话,不是吗”
於星夜顺着他的话脑子一转,更兴奋了。她往前跃出一大步,然后背着手转身指出
“所以你那天不肯给我联系方式,却能认得出来我的号码呀”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暴露自己的情绪,即便是不怀好意的笑,也要笑得满满当当的,然后大方直接挂在脸上。
瑞德又不说话了,像是觉得她很无聊,只是碍于礼貌并不从口中评价出来似的。
又像是对于谈话兴致不高,即使开口也存着一两句就尽快结束对话的心态。
於星夜也不在意,在计划终止前的最后一次尝试,等到了想要的结果,她心情好得很,完全不介意由她来找话题。
“我差点以为只有校警才做esrt呢,怎么你们警察也会来啊,是只有值夜班不忙的时候才会分到这个任务吗”
“可能吧。”
瑞德并不清楚是不是,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么说你之前都很忙啦那早知道我就今天再开始了。”
瑞德本不想接话,他休了几天假,出城了一趟,可这是私人行程,没有解释交代的必要。
然而於星夜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你都不知道,我整整蹲了一个礼拜呢本来打算过完今天就放弃了。”
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蹲什么”
“蹲你啊”
她居然能把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瑞德除了皱眉以外,压根拿不出其他正常的回应。
离图书馆最近的停车场要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坪,地势也略高些。
就这么点坡度的几步路,於星夜抽空说话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了。
“我连着坐了一礼拜、校警的、电瓶车呢,今天、也是吗”
“不是。”
她咽一口湿凉的空气,只当还得坐警车的硬板凳。
然而却不是。
瑞德从城外连夜开车回来,家门都没进,下了高速就直奔警局上了一整天班。
队里的人看他眼眶都熬红了,都赶他回去休息,最后还是夜班同事分了自己的任务给他,说叫他替班去接个学生,这样自己少跑一趟,他也可以顺道下班。
那同事硬说自己最近缺钙,一踩油门脚板心就抽筋,瑞德才抄起钥匙,去了警局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他当下的状态的确是该回去休息了。
严格来说,他现在就连简单地开个车,都得算是疲劳驾驶了。
想了想,还是熄了火选择叫代驾。
瑞德打开同事发来的链接,登录那个他从没进去过的esrt系统后台,上面会写学生的姓名,电话,预约的时间和校园里的具体地点。
瑞德扫过去,又眯起眼睛从头重新看过一遍。
有些意外,很快又了然。
於星夜踩着他的影子跟在身后,看他按下钥匙解锁,再次默默肯定自己的品味。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连选车的品味都跟她那么接近。
她开白色牧马人,他就开黑色大切诺基,勉强都算是肌肉车吧。
啧,合适。
可是她眼看着瑞德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叫她上车。
於星夜这才发现,驾驶座门边还站着个人。
瑞德扬手将钥匙轻抛给那小哥,自己也进了后座。
於星夜扒着座椅边边,原来不是不想让她坐前面吵他开车,是因为叫了代驾啊。
只是,原本步行也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车轮飞驰起来就更快了。
於星夜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争分夺秒地向瑞德声明
“那个,我上次家里那么乱,真的是意外现在已经收拾好了,你要不然再去检查一下,是真的收拾好了。”
说完没有得到回应,她转头去看,却发现身侧的男人已经仰头抱臂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立刻噤声,却忍不住悄悄偷看。
等距离间隔的路灯在车窗中匀速后退,仿佛拥有切割时间的魔力,将他劲括的眉骨和英挺的鼻梁剪辑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突起的喉结下方,平整的领带结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一切光源都吸收进去,就再也反射不出什么来。
於星夜的视线也被牢牢吸黏住,连自己什么时候走的神都不知道。
直到帧数放慢至彻底停止。
她家到了。
瑞德依旧是那个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
於星夜压低声音叫代驾小哥先走,然而狭小密闭的车厢内,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她只好改为打手势,将小哥先打发走。
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思,为什么不叫醒他。
也许是终于明白过来,刚才见到他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他难掩的疲态。
并没有满脸胡渣的困顿狼狈,只从神色间透出慵心懒意,反而更叫她心惊。
又也许单纯只是因为,想再多待一会儿。
哪怕不能说话,就只是这么干坐着呢。
然而代驾小哥开关车门的动静还是惊醒了瑞德。
他缓缓睁眼,人还没完全清醒,就先下意识地环视周围。
眼光沾了些水汽似的,却并没有柔和半分。
眼风一扫,从车里刮到窗外,又刮回於星夜坐的位置,越发清明凌厉。
代驾小哥离去的背影还没走出街口,於星夜抢着开口占据主动
“你都困成这样了,不如干脆去我家好好睡一觉再走”
原本只是人刚醒就发现代驾被她打发走了,她只好玩笑式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边说还边动,宽松的裤腿随着她的动作一再上移。
这种口嗨式的台词先前也不是没有说过,想着他大概率不会搭理。
瑞德却在这时开了口。
“连续去图书馆一周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蹲我
蹲我就为了让我去你家检查卫生状况,然后睡觉”
他说这话时,嗓音低沉又阴郁,打了霜似的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原来她先前说的话,他竟然都听见了。
於星夜的直觉告诉她,现在应当立即否认,哪怕只能想到最拙劣的一档理由,也要反驳出来。
可她却像舌头打了结,先前滔滔不绝有那么多话可以讲,偏偏现在一句应答的机灵话也说不出来。
车轮停止转动的位置,恰好在两盏路灯的正中,前后都有光束斜分进来。
就是这么一眼,於星夜竟又在瑞德身上有了新发现。
先前那种起雾般瞧不真切的感觉又来了,她忍不住想凑近一点点,确认一下自己没有看错。
原本搭在腿上扮乖巧的手随着转体动作滑下,顺势按在座椅边缘,在肌肉车的粗粝皮面上按下柔软细嫩的掌纹。
瑞德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
那两句带刺的话一出,他立马就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一阵燥意与丧气,与於星夜说的话是不相干的。
是他本就情绪不好在先,又两天一夜没睡觉,状态也不太对,仗着小姑娘不怕生,好说话,就无端伤了人家的热情与友善,怼得人连话都接不上了。
他看着於星夜怔忪的无措模样,无声叹出一口浊气。
“抱歉,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话音未落,於星夜已然求证得出了肯定的结论。
她手肘轻轻一撑,“我没看错的话,你的眼睛好像有一点绿色耶”
瑞德“”
她好像已经独自走出了状况外,思索着她当下唯一关心的问题。
“你是混血吗这个颜色的瞳孔真的很少见,我看他们大多数都是发灰的蓝色,或者浅一点的棕色而已。唔,我自己的也是,不够黑,所以应该算是棕色”
瑞德的瞳色确实不浅,是以不细看的确不透色。
但於星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撑起手肘的动作,让她几乎像是向前扑了出去。
两人间的距离霎时被拉近到即便真是绿宝石,也会因为被遮光而透不出亮的的程度。
又来了。
又是那种眼神。
他们尚且没见过几次面,因此若要说多熟悉那种眼神,瑞德谈不上。
但他分明见过。
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一周前那个夜晚的篝火堆旁,她跟她的朋友们在一起。
明明看着不像是会大惊小怪的没见过世面的人,却对那种老套的游戏也十分投入,聚精会神地看着别人蹩脚的操作,一双眼睛笑得亮晶晶的,好像在看着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现在也是,原本以为自己突然的发难,吓着小姑娘了。
她倒好,话音一转,又摆出这幅让人哭笑不得的架势,眨巴着眼睛研究什么瞳孔的颜色
那种眼神大概真会教人忍不住好奇,她眼中的世界,是不是全都是无比美好的
那天回去之后,於星夜有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网上说,绿色眼睛是人类除编译和疾病之外,原生眼睛颜色最稀少的一种,一般分布在北欧和中欧。
可瑞德当时却回答她说,他不是混血,她有点疑惑。
瑞德只像是被她说得没脾气了,无奈到了极点,提一口气而后又平复,了无意趣地回答“我不是”三个字。
当时在车上她也怕把人问急了,由着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而后立马见好就收,殷勤地抢着帮他重新叫代驾。
於星夜不知道,也许对于瞳色稀少的人来说,什么颜色都不过是基因里带的。
也都比不过亮晶晶的细碎光芒来得稀奇。
作者有话要说小於的脑回路,给大哥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