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老大。”
女警的反应不算太意外,只是挑眉看了瑞德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就很干脆地走开了。
一瞬间,汹涌激荡的气息铺天盖地。
女警刚转身,於星夜就蓦地抬头用眼神去追她的护照还在人家手里呢
然而别说那名女警的去向了,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头顶就先传来堪称严厉的问话
“找什么”
声线低沉到仿佛胸腔都在跟着声带一起共振。
同样被震得发麻的还有於星夜的耳根。
他甚至又靠近了两步,逼得於星夜退无可退,背后已经贴上了墙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错开视线,小声地回答
“我的护照,给她拿走了。”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作为报警的人,要被收走护照。
刚才女警问她要,她也没多想,觉得警察出警,查人证件也很正常,也就是走个流程,就找出来递了过去。
可女警姐姐接过去就没有再还给她的意思,这下瑞德一来,更是连人都直接走开了。
於星夜回想了一下,上回她报警的时候,也没有被收护照呀。
上回瑞德他们甚至都没有查问她的证件,就那么走掉了。
她想起上次的经历,越发觉得奇怪,偷偷抬眼去瞄眼前这堵墙体一样高大厚实的人影,却不想被逮了个正着。
“会还你。”
严肃凶狠的一眼,教她疑问堵在嘴边也不敢多话了。
其他人都还在房子里忙活,把人从屋子里架出来。
於星夜只一晃眼看见中间那人扎一束浅金色高马尾,花里胡哨的沙滩裤穿得松松垮垮。
瑞德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在她面前挡了个严严实实。
於星夜就这么被他挡在身后,背后是白墙,面前是人墙,除了他宽厚的肩背,她什么也看不着。
瑞德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的站姿就开始稍有松动。
心思一活络起来,就止不住好奇,歪着脑袋想让视线绕过挡在身前的人墙瞅一眼,被抓走的人是什么样子。
却被逮了个正着。
瑞德毫无征兆就又转回来,盯了她一眼。
於星夜立马站正了。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只一个峻刻的眼神,空间关系就被重新定义。
瑞德的休假原本没有这么早结束,今天也不该他上晚班。
但人就是这样,如果原本就没有计划,那么闲过一天也就过了。
可如果是原有的计划落空,就像架子上摆得好好的相框突然被挪走,突然空出来一块,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们原本也就是开着车在辖区内巡逻,副驾的亚历克斯从上车就开始满怀期待地念叨,一会过了午夜就去买西三街区的辣鸡三明治,超辣超香超适合夜班吃。
瑞德没什么兴趣,也懒得搭腔,就让亚历克斯自己坐那儿念叨。
从这一点上来看,亚历克斯确实是个很好的夜班搭子。
跟他一起值班,即使再平淡漫长的夜晚,也只会烦,不会困。
可是今晚似乎注定不会平淡。
在对讲频道里听到负责接线调度的同事说,有个女孩报警入室,并且此前有过同样的记录。
地址还没报出来,瑞德的心就已经悬了起来。
而当调度员用机械含混的口条报出那个熟悉的地址,腿脚反应比脑子快,油门已经踩下去了。
冲出三个街区,瑞德才意识到,那一瞬间涌进脑门的,是几个月前那个小女孩倚着门不知所措,对着一室狼藉强装镇定,声音和睫毛一起发抖,转过背却又轻佻随意地问他要电话的样子。
警车只亮着刺目的顶灯,并没有打开鸣笛。
瑞德沉寂肃杀的面孔在红蓝交替的灯光里明暗难辨。
调度消息发出来时,他们的车不是离得最近的。
还有另一组同事的车,刚抓完违章,离那个地址只有半条街的距离。
亚历克斯已经挺直腰杆紧贴椅背,两手死死抱住把手了。
然而瑞德还是没能第一个赶到。
大金牛在永远拥挤的公寓楼停车场里急停,瑞德摔上车门大步流星往楼里迈。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
其他几个同事看见他来,也不意外,只随意地叫了声“老大”就算打过招呼了。
瑞德没搭理他们,也没去管屋内的情况,直直地走到米娅身后。
米娅作为他们队里唯一的外勤女警,个字比不得其他人高,但身型绝对足够敦实。
往那背手一站,门边的当事人就像只乖乖听训的小鸡仔似的,只有低眉顺眼的份。
上一次也是这个位置,公寓大门的正侧方贴边站,进出的人随时伸手就能捞到。
这次依然没有学会给她自己找个安全的位置站,当真是没有见过暴起发力的歹徒会有多大的杀伤范围。
瑞德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才走上前去接手。
被瑞德甩下的亚历克斯难得有替老大善后的机会,认命地换去驾驶室停好车,这会儿才姗姗来迟地跑进来,小口喘着粗气,“老大,那什么,咦,这都完事儿啦”
亚历克斯前瞅瞅,后看看,转了一圈确认,好像确实不剩下什么活了,两手揣在皮带上叉着腰,站定了跟於星夜打招呼。
“嘿,又是你啊,真是奇了,你家门上没装锁的吗,怎么老能碰见这种事啊”
於星夜本不欲接腔,瑞德却居然跟亚历克斯站在统一战线
“是啊,说说,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的落点却都极重,一字一顿地在於星夜的脑门上敲出既像警告,又像挑衅的意味。
於星夜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回答
“没锁门。”
出门的时候徐嘉仪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地,上一句说“你还不来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下一句紧跟着就接“秦念之说已经到你楼下啦,快下楼吧宝贝”
於星夜手上一边穿衣服嘴里一边应付着,间隙还短暂地分神琢磨原来男嘉宾叫秦念之,好文气的名字。
一心三用,忘了点什么也正常吧。
“所以,上次也是”
“大概吧。”
“你是学不会锁门有了一次教训还不够你长记性的”
好凶。
他在所有句式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让人心虚的反问。
但并没有气急的意思,只有种慢条斯理的尖刻讽刺。
於星夜不用抬头,光靠听都能听出来,冷淡严厉还不耐烦,好像她又给他们添了多大的麻烦一样。
她一直知道自己挺麻烦的,但知道不等于能欣然接受。
反骨上来,谁的面子都不想给。
“你在审犯人吗又不是我喝多了闯进别人家里你不去骂他,骂我干嘛”
瑞德脸色变得很难看,嘴角绷出平直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却不发一言。
亚历克斯跟着一起被吼,不知所措地看看老大,摸摸鼻子,接不上话,又不敢走开。
好在这话也用不着亚历克斯来接,於星夜的心虚本就没有由来,只是顺便,尘埃落定后的气愤才是踏踏实实的。
她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们查完了吗,人也带走了,你们也可以走了吧我还得回去收拾屋子。”
一口气说完,於星夜不再给他们眼神和时间,回屋关上了门。
徒留下瑞德和亚历克斯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老大,咱是不是被人嫌弃了”
瑞德脸色铁青,“你被嫌弃,也很正常。”
亚历克斯莫名吃了脸色,没想明白那女孩为什么突然翻脸,更想不明白老大又是为什么突然跟着心情不好。
就因为被回怼了
可是他们也不是没有碰见过更不客气更有攻击性的执法对象,老大也不是这么容易动气的人啊
亚历克斯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上车,老大把钥匙抛给他,黑着脸说“你来开。”
说完就潇洒坐进副驾。
亚历克斯这会也不敢再提去买辣鸡三明治当宵夜的事了。
可是不说这个,车里又实在静得他喘不过气。
大活人总不能给低气压憋死。
他只好没话找话说起刚刚的案子。
“哎,不过老大,说起来,刚刚那个小女孩也是有够勇的,刚把人领走就敢回去自己一个人呆着。上次好像也是吧,她都不会怕的吗要是我,家里突然冒出个人躺自己床上呼呼大睡,指不定吓成啥样再做几天噩梦呢。”
瑞德闷不吭声,亚历克斯再接再励
“不过老大你刚是不是都没进屋去看现场,我去晃了一圈,我的老天,那醉鬼也是真够缺德的,也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尿的,给人家漂漂亮亮的床从枕头到床垫毁了个彻底,啧啧啧,估计多半是报废了。”
“真够倒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怪她自己不小心,早锁好门不就没这事了么,醉汉也不会凭空开锁不是。”
他还要再说,瑞德不耐到了极点,沉声打断他
“掉头。”
“啊什么”
亚历克斯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机械反问。
他不敢转头,只敢借着中控屏幕的刁钻角度探寻老大的脸色。
磨砂面板照不出清晰的五官轮廓,只浅浅印着一副蹙眉忍耐的剪影。
实际上,在亚历克斯看不见的角度里,瑞德的掌心已经狠狠压住了腰间的枪托,仿佛试图从那么一小块金属片上汲取足够让他平复的低温。
结果当然只能是徒劳。
她说得对,明明她是受害者,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
只是於星夜不可能知道的是,他生气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事实上,他从早上就开始憋着火了。
前几天出警时受了刀伤,原本局里排了休,让他在家多休息几天,好好养伤的。
瑞德的作息从来算不上规律,但他自有一套生物钟,不管几点睡,都是五六个钟头就醒。
头天夜里被那样不正式地放了鸽子,叫他连起床都堵着一股不顺畅。
春末夏初的早晨,清新归清新,人却也精神涣散。
他干脆出去晨练,明知带着伤其实也跑不得几步远,还是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那条街。
远远地看见那个小姑娘下楼,还觉得很巧。
他原本以为,小姑娘不会是在假期还起那么早的性子。
於星夜也的确是不会,事实上她连工作日都不会无缘无故起床,早课绝不会选九点半以前的时域。
可他的呼吸还没来得及被清新畅快的空气过滤,就看到她上了一辆车。
车眼熟,人也眼熟。
驾驶座上的人,正是昨晚在医院,被她一会拉扯衣角,一会仰头对视的那个瘦弱男生。
瑞德眯起眼睛,觉得自己愚蠢透了。
但他其实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因为这个场景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少有的不理智和情绪化。
但这没什么不能面对不能承认的,他对于所有既定事实,向来都很擅长秉持坦然的态度。
在失控边缘的极力自控,发现控制不了了,就平静接受,这才是他一贯的处理信息的方式。
然而他惯常的平静与理智、克制与游刃有余,都终于在今晚沦为了自以为。
“我说让你掉头,开回去。”
亚历克斯又摸了摸鼻子。
这次他好像有点转过弯来,隐约能明白老大为什么不高兴了。
但他才没那个胆子在这种气氛下开口求证,只敢埋头开车。
亚历克斯迫于瑞德的压力,大金牛的马力拉足,恨不得在城市街角都给他来个漂移压弯。
他还在暗自盘算这是他们第几次来到这栋楼底下的时候,瑞德已经打开车门,扔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
他说
“今天算我还在休假,你不用管我了。”
於星夜今晚是真的很郁闷。
本来兴致就不高,家里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神志不清的人。
那一堆条子都快把她家门槛踏平了,好不容易等人都打发干净了,她回卧室一看,整个人直接呆住。
她的卧室现在,用人间炼狱来形容也不为过。
乱就不说了,毕竟本来也没有多整洁。
可是从床单一路蔓延到枕头上的可疑水痕,让她真的绷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肯靠近过去,这才发现枕头上还有零星黄点,她说不上来是食物残渣还是呕吐物的残留,更不愿意再多分析这堆污糟场景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於星夜憋不住了,跑回客厅大口喘气。
她想回去把枕头直接扔掉,可是又实在不想再碰,甚至不想再看一眼。
这床铁定是用不了了,都不用掀开床单,就已经能一眼确认,大片水痕早就蔓延进了床垫。
可怜了她四千刀的天价床垫。
於星夜心情差到极点,可是这个时间上哪儿也叫不到人来处理这一屋子令人作呕的狼藉。
她也不想再折腾一通出门去找酒店了,门被敲响的时候,她已经瘫在沙发上生闷气,打算今晚就睡沙发了。
却没想到打开门,会见到那个去而复返的人。
“怎怎么是你啊。”
瑞德眼神黯了黯,尽管再三提醒自己克制,出言却还是带了情绪
“那你还想是谁”
於星夜尝到了火气,但是完全无法理解。
体力和精力双重耗尽让她聚不起同样分量的气来回应,只能用毫无中气的疲软强调问一句
“你来干嘛呀”
瑞德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没有正面回答。
“情况基本已经出来了,是个喝醉了的学生,说是也住这个街区,走错门了,无预谋的,你不用担心,之后也不会让你们再有正面接触。”
於星夜对这些信息没什么兴趣,只闷闷地回答
“噢,知道了。”
瑞德见她没什么精神,继续明知故问
“有没有损坏什么东西”
“我的床,不能睡了。其他的还没有检查。”
“那你今晚”
“随便吧,睡沙发也行,明天我再叫人来收拾。”
走廊的灯比她屋子里的要亮些,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於星夜眼睛一眯,就有些拎不清的困意顺势爬上来。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可是瑞德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你去收一套衣服,然后今晚住酒店。”
“我护照都被你们收走了,还怎么住酒店啊我不想去。”
瑞德不为所动
“你驾照呢用驾照也可以办入住。”
於星夜知道,可她就是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瑞德从门外往里看一眼,即使屋主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关注他的观察范围,他的眼神也只严格控制在客厅沙发的范围,绝不多瞟其他空间一眼。
他没记错的话,她家的沙发虽然面积够她这个个子平躺下,但是材质太软,不能久睡。
两人对峙到最后,於星夜实在是又累又困又沮丧,再也无力抵抗,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去衣帽间随手扯了件睡裙出来。
瑞德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却并不动身。
於星夜强撑着抬起眼皮,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锁门。”
於星夜沉默照做,在他的监视下把钥匙伸进锁孔反转一圈半。
来时的警车被亚历克斯开走了,他自己的车还停在警局,於星夜连说话的精力都不想费,把她的车钥匙放进瑞德手心。
爬进副驾驶,於星夜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掏出驾照递出去就想闭眼打瞌睡。
连带着拖出几张随意对折的纸落在地垫上,她也没有要去捡的意思,反而只把腿往座椅上轻巧一盘,靠着颈枕就打算万事不理了。
还是瑞德松开拉到一半的安全带,弯腰去帮她捡起来。
往回塞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纸上没有折好露出来的标题,竟然是这辆车的tite和保险单。
他伸长手臂贴着前侧空间,将纸张放回手套箱,修长有力的指尖轻顶箱门。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於星夜对这些动静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已经陷入了完全无知无觉的睡眠状态,又像是因为过于放心他的人品,所以根本就毫不在意。
瑞德最终还是忍不住,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进去,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说
“驾照最好随身带,证明你车产权的这些文件最好在家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收好。这些东西都不要放在车上,不然车万一被偷,证件都齐全,直接就可以拿去转手过户了,很危险。”
於星夜连一声哼哼的回应都没有。
倒也不是真的没听见,只是心里不爽懒得理人。
反正她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没用,那他爱跟她说什么就说去吧,她也不让他的话好使。
最后还是被一身制服的警察押去三个街区之外的酒店开了间房。
前台打量他们的眼神足够意味深长,要是放在平时,得够於星夜脸红心跳好几个小时了。
可这会儿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呆滞地跟在瑞德身后,亦步亦趋地进电梯,再进房间。
瑞德停在门口,并不跟着进去,却也没有急着离开。
於星夜抬手将房卡插进供电卡槽,门廊的射灯在头顶幽幽亮起,映出两人对峙一般的影子。
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对峙,於星夜已经没有了除了保持站立以外的多余意志力。
她靠着墙,好像随时都能顺着墙根滑下去似的,有气无力地问
“可以了吗我现在能脱离管控了吗你该不会还有什么出警流程没走完吧”
瑞德看出来她已经困倦到了临界点,他完全可以感同身受,在人的体力和精力都消耗殆尽的时候,再怎么柔和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会变得脾气暴躁。
他有些犹豫,是否还应该问出那个,盘亘了一路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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