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瑞德的企业级理解,於星夜既不太愿意承认,但又好像也没办法否认。
她确实是花了有够长的时间,在思考黎蔓婷这个人,但跟他以为的那种“想”,大概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於星夜觉得有点别扭,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就打算这么糊弄过去。
她垂下眼睛,藏起她自己也不清楚会是什么情绪的眼神,嘟囔着说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呀,失联这几天是我不对,但是你也”
她原本想说,他也没有多及时联系她,才给了她逃避的机会,不是吗
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像是在抱怨瑞德对她不够殷勤。
话锋硬生生收住,想想又还是改成了,“那我也没有一直追问你去哪了、干嘛了、跟谁在一起,不是嘛”
瑞德似乎并不觉得这会是什么障碍,大大方方地直视她“你当然可以问,都可以问。”
或者说,他甚至觉得不用她问,他自己说也行,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是於星夜还是埋着头,在一片昏蒙里,欲盖弥彰地轻闪眼睫。
“哎呀我不想问,我饿了,你饿了没有你刚才也没有休息吗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呀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我不想去超市,就直接去外面吃吧。”
她似乎总是这样,一连串地丢出几个她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并不向他提真正的问题,更不真正给他回答的空间。
好比总在“我饿了”之后跟一句“你饿不饿呀”“去吃饭好不好呀”
“我困了,你困不困呀”“睡觉好不好呀”
根本就是在套模板,还是完全不走心的那种模板。
偏偏表面上态度还好得不行,多在乎你的感受似的,就算觉得有什么不得劲的,也完全没有办法责怪她吧。
毕竟,她完全可以说是无心的。
於星夜感受到额头抵上的那片胸膛在随着他的笑声轻微震动。
她一拳捶上去,“笑什么啊你”
被她抵住的人收起笑,好声好气地解释
“没有在笑你。”
是在笑他自己,哄小孩儿似的,还是那种,说不听又骂不得的小孩儿。
手里拢共也拿不出几样招数来,但凡哪一招不管用,他大概就接不住了。
所以还得得亏这小孩儿还算好哄。
瑞德把她从身上端下来,“还用换衣服吗不用就直接出门。”
於星夜低头看一眼,其实想换的,还想洗个头,但又不好意思让瑞德干等,还是忍痛说了不用。
“行,那走吧,拿上你的车钥匙。”
於星夜停下,有点发愣“你没开车来吗”
瑞德不光没有开车来於星夜家,他的车甚至还留在湾区。
昨天夜里,他提出方案之后,哥哥同意尽快考虑,并说让他放心。
于是今天一早,他就搭了从温哥华直飞的航班,等不及经停湾区再开车回来,下飞机更是直奔於星夜家。
於星夜有点震惊,偷偷抬眼去看他。
神色清明,倒也不像是奔波到疲累的样子。
至少,在她见过的时刻里,不算顶憔悴的。
比她这两天没睡觉的“猝死前状态”可好多了。
那点微薄的内疚就这样被她迅速自我消解。
却又在瑞德替她点的虾被端上桌时,重新冒出点头来。
她隔着桌子看他。
瑞德的外套还脱在她家里,没再穿出门,这会儿就一件黑衬衣,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领口的结也系得工整,挑不出一条冗余的褶。
唯一教人不解的,大概就只有垂在胸口的那条领带。
搭在黑色的衬衣上,头顶的射灯一打,晃眼瞧过去,面料上的暗纹光泽干扰了对颜色的判断,竟看不分明领带究竟也是黑色,还是藏蓝。
但其实这家店的灯光已经足够亮堂了,这样还看不清,大约只能怪桌子太宽。
隔着白瓷盘子,隔着钢制刀叉,件件都在泛着光,都在晃她的眼。
其实於星夜应该是有问题想问的,譬如他家里的事是不是都忙完了,麻不麻烦、顺不顺利、辛不辛苦之类的。
可是咽下一口新鲜甜虾,咬着叉子尖端,问出口的问题变成了,“你今天既然回来了,那要不要去接发动机盖儿”
如果要,那大概就是真忙完了,所以回来了。
如果不,那可能还得怪她,好端端地,找不见人,逼得本就劳心劳力的人还得空跑一趟确认她还活着。
瑞德只把胳膊搭在桌沿上,看着她
“不急。”
他眼神一贯深邃,於星夜只当是基因骨相使然。
直到再回到她家,她才意识到原来他话里也有深意。
进屋的时候路过吧台,那顶锋利晶莹的水晶吊灯下,还放着一杯被遗忘许久的咖啡。
於星夜在家里通常都是这样有先手没后手的,习惯了对乱象熟视无睹。
瑞德也没问她还喝不喝了,顺手抄起杯子。
早已经凉透的褐色液体被倾倒进水池里,他早看这杯咖啡不顺眼了。
煮了也不喝,就跑去睡觉,睡醒起来压根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路过也当没看见,真有她的。
於星夜见瑞德打开水龙头,单手解着袖口,她也跟着停在吧台边。
也不觉得看人替她收拾残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下巴磕上去就这么看着。
头顶水晶灯的光细碎又灵动,像池子里的水淅淅沥沥滴去了她透亮的脸上,打湿她狡黠弯起的眼睛。
瑞德手里冲着杯子,侧目看她笑嘻嘻的,就莫名也觉得她这样子好笑。
随手扯了张厨房纸擦着,故意问她
“走之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肆无忌惮的笑果然即刻僵住,趴在台面上的手肘也收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
“还行,都还记着呢。”
“只是,你似乎,哪一样也没做到啊”
粗瓷杯子搁上大理石板,压着力道,磕出短促沉闷的一声。
於星夜这才意识到,瑞德连去接猫都说不急,该不会就是在这儿等着吧
“那那反正也已经没做到了,人又不能改变历史对吧。”
“这是什么歪理你还挺理直气壮”
“不是吧,你该不会到现在帐还没算完吧还要审我啊”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去,过去坐下,电脑打开。”
说着就直接把人往书桌跟前带。
於星夜被他带着走出两步,起了戒心,转过头警惕地盯着他的动向
“你要干嘛”
瑞德轻描淡写地说,“我看一眼你的vas后台。”
於星夜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扭动,用尽全身力气表达抗拒,完全不想配合他跟着走。
然而作用寥寥,刚擦干水分的清润指节轻快地按下金属圆钮,风扇最先亮起呼吸彩灯,整个机箱也紧随其后,光污染瞬间拉满。
於星夜根本拦不住,对他毫不客气自行开她电脑的行为大为震惊
“不是,为什么啊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还要看我银行账户,看我手机相册,看我聊天记录”
“对,说起来怎么别人都是查手机,到你这就变成、变成要查我校园网后台你到底几个意思”
瑞德挑眉等她大惊失色驳斥完,完全不慌不忙,甚至直接在她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了,还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拍在桌面上。
“有道理,那我跟你换”
於星夜看都没往桌上看一眼,想也不想就大喊“谁要跟你换这个啊我对你手机没兴趣好吗”
“也是,之前那个摔坏了,这个新换的确实也没什么内容,分量是不太够。”瑞德也不恼,反而问她,“那你想换什么”
於星夜气结,却也根本拉不动他。
就这么看似松散地靠在她的椅背上,还挺享受似的。
眼珠一转,於星夜干脆咬牙把手伸向了他胸前,那根她盯了一晚上了领带。
细白指尖搭上平整的结,手法生疏却很直白,力道更是横冲直撞不加收敛。
指缘还泛着浅淡的粉,仿佛在替自己的主人表露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羞怯。
瑞德眉心一跳,垂眼看着她的手指,一步步挑开秩序,打乱规则,扯下束缚。
下一步,竟是要往他的腕间绕。
他覆手上去,却算不得制止,顶多像是叫停
“这算哪门子交换”
“不算吗”
於星夜才不管什么换不换的,总归能达到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就行。
于是只管胡言乱语地应付
“那就算惩罚也行,惩罚我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这总可以了吧”
瑞德看着手腕上,被她费尽全力鼓捣出来的松松垮垮的结。
轻笑一声,并不多认同的样子,“这算谁惩罚谁啊”
话是板着脸问的,手却上交给她摆弄。
见他停止抵抗,配合地摊手,於星夜真当自己这招奏了效,抿着嘴角趁热打铁
“咱俩谁跟谁啊,还分那么清楚干嘛,算谁的都行嘛。”
嘴上说得亲近,还有商有量的,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态度也是仔细,只可惜,她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手艺和实力。
这条领带的材质似乎有点过于丝滑,料子又厚实,交叠穿插都做到了,可就是最后一步,怎么都拉不紧。
没折腾几下,她也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啧,你并拢唉算了,就这样吧,勉强。”
瑞德看她终于完工,才不动声色地明知故问
“好了”
然后不等她回答,挺起腰直接抬手把人圈进来,箍在电脑桌前。
像是根本不屑于去管手上的那点形同无物的不便,优等生做笔记可从来只管圈重点。
现在他的重点已经被他牢牢圈在怀里,绝无挣脱跑掉的可能。
下巴向前轻微一挑“转过去,自己登陆。”
於星夜“”
不是,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惦记着这茬呢
她简直无法理解,更难以置信。
身后却还在沉声催促,听不出半点思路受干扰的意思。
甚至还收拢小臂夹在她的腰侧,让她根本无法再动弹,更别说找机会逃避了。
於星夜有点后悔,一条松散的领带,和瑞德有力的手臂,二者的牢固程度显然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不等式。
早知道这招不管用,她绝对不会选择这种丧失自由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盘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说都是两个字愚蠢
但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台式开机快,桌面已经预备好了,只等她上手操作。
她只能不情不愿地,从游戏人物排排站的背景画面里打开浏览器。
主页倒是设置好了的,账号密码也都是默认,键盘都不用碰,就只有鼠标被她摔得咣咣响。
“你松手,我让开,你自己慢慢看。”
身后的人这回却罕见地,没再像之前说话那样顺着她。
而是手臂一收,听着还挺无辜
“没法松开,就这么着吧,我看得见。”
於星夜刚要再找茬,就听见他问
“你这一次考试是怎么回事这门课课号这么小,一看就是基础,对你来说应该不会难吧。”
於星夜瞥一眼,屏幕上的确有一行。
「数学100idterxa」
「sre0」
她只看一眼就迅速收回,在瑞德的注视下,低头开始抠指甲。
憋了半天,也只小声憋出一个理不直气也壮的“难”字。
“那你也不至于拿零分你看着我说。”
於星夜见避不过,抬起头自暴自弃
“就大课没去上,导致我不知道哪天考试发现的时候分数已经o上去了。”
而后赶在瑞德开口之前,连贯熟练地迅速认怂
“哎呀我知道这样不好,我之后会好好上课的真的明天开始,一直到这个学期末,我都再也不翘课了”
瑞德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没好气地问
“那下学期呢”
“下学期的事情,那当然是下个学期再说嘛”
“嗯”
随着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於星夜已经连呼吸都快不畅了。
看着桌上的鼠标和主机箱上的呼吸灯,一左一右顺滑通畅地交替闪烁,她忽然就很不服气。
在烙铁般的禁锢圈里,於星夜撑着拥挤的桌面借力转身。
囚犯无法挣脱钢铁之城的牢笼,但遗留在海滩上的木马却可以打进特洛伊城。
“看完了没有啊”
“你看完,就该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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