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三月。
楚明玥的行宫建在江左的苍鹿山半山腰上。江南雨水多,今日依旧细雨绵绵。
围绕宫殿外围,种着数百棵桃树,将诺大宫殿密密环绕,如今桃花正开,逢上如雾雨丝,倒给满山桃花铺上一层氤氲开来的朦胧诗意。
半夏托腮撑着窗棂,探身到窗外逡巡一圈,回头道“柳娘子没运气,酒馆刚开张就遇上数日下雨,恐怕要没生意。”
苍鹿山脚下是彩衣镇,别看只是小镇,却是江左出了名的富庶之地,镇上盛产丝绸。柳舒宜在这个镇上开了家绸缎铺子。
上个月,刚盘下一个临街铺子,一番修葺改成了酒肆,刚开业,就遇上连日细雨。
楚明玥慵懒倚坐在一张紫檀灯挂椅上,丹秋在给她捏肩,“你是担心她那半窖好酒卖不出去”
“我才不担心,她若卖不出一准给郡主送过来。”
半夏离开窗棂,站回到楚明玥身旁,“我更担心郡主。眼看快两个月过去了,洛京那边怎么没动静,那可是先帝遗诏,陛下秘而不发是何意他还要抗旨不成。”
丹秋接话道“那个崔少卿瞧着就不靠谱,他该不会是把诏书弄丢了吧。这两个月来,上京那边又是给郡主往日罪名平反、又是追封皇后。这太反常。”
“可不止这些。”半夏一脸愁容,“听从洛京回来的人说这些日子,陛下命本朝大儒们为郡主编撰颂册呢。”
楚明玥低头喝了口茶,轻声一笑,“不过是维护皇家颜面罢了,慌什么。他们封的、赞的,是葬入皇陵的一纸身份,与我何干。”
与昭阳郡主何干。
那是赐予皇家媳妇的荣耀,任谁躺在那里,都无差。
“不过,”楚明玥轻蹙黛眉,“崔司淮怕是没把遗诏交上去,不,不止没把遗诏交上去,他做的事可不少呢。”
打她入行宫第二日,江左一带离得近的官员,便都来拜见过了。上京那边,皇贵妃娘娘风光大葬,而江左行宫,却下榻了昭阳郡主,官员们不敢多问,只当又是一桩皇家密辛。
但他们逢月底送往京中的折子上,定是会说“郡主驾临江左地界,我等定尽心伺侯”,只这一句,宣珩允若是瞧见了,上京就不该如此平静。
要么,是崔司淮连带着把江左过去的奏折一并拦下,宣珩允不知情。要么,是宣珩允看了遗诏,密而不发,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罢了。”楚明玥的手指漫不经心描着茶杯壁上的花纹,指尖带着一抹淡粉色,像雨雾里的桃花一样好看,“不管上京的事,随他们怎么折腾。”
半夏嘴唇张了张,未再说话,她给楚明玥那盏茶杯里又添了清茶。
“郡主,侯府派人来了。”
外边进来一个宫娥,身后跟着定远侯府过来的家仆。
“参见郡主。”那人躬身见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这是大理寺崔少卿托府上送来的,说是郡主临行前嘱托他办的事有眉目了。”
楚明玥一听,登时坐正身体,半夏把信函接过来,转交到楚明玥手上。
“辛苦张大哥亲自跑一趟。”楚明玥对送信人说道,又朝半夏道“快带张大哥去客房休息。”半夏领着送信人、连同方才进来的宫娥一起告退。
楚明玥把叠成三折的信纸抽出来,她展开信纸的动作急切、慌乱,就连丹秋都跟心脏猛跳。
若说她们跟着郡主搬到江左的生活,那是平静安逸,比在上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只一件事,像是千金重石压在郡主心上,她们做奴婢的也跟着担心。
那就是走丢的玉狮子。
玉狮子是郡主没了孩子之后养的,后宫里嘴碎的宫人都说那是猫殿下。
楚明玥早在重华宫时就做好打算,一定要带玉狮子一起走,无人料到临行前一刻,猫却不见了。
眼下,丹秋跟着紧张,怕信上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那只猫锦衣玉食,若真跑出侯府,真没信心它能靠自己活下去。
她一直注视着楚明玥的神情变化,不敢胡乱猜测。
楚明玥展开信纸,干净整齐的行楷跃然纸上。她先是紧张到蹙眉,接着面露喜色舒展眉目,继而又浮出愁容。
这些变化被丹秋尽数捕捉,她小心询问,“郡主,玉狮子可是不好”
楚明玥突然笑得无奈,凤目一撇,“小崔大人说玉狮子自个儿跑回了大明河宫,眼下住在宫里,被养的胖了不少。他寻思帮本宫把猫偷出来,玉狮子不领情,把他手背挠花了。”
“他这些时日计划常往大明河宫跑几趟,先和玉狮子混个脸熟,再帮本宫偷猫。”
丹秋听完,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亦是哭笑不得,“奴婢现在觉得,这崔大人,倒也没那么差了。”
楚明玥从紫檀灯挂椅上起身,踱步到墙角那盏珐琅彩瓷烛台前,手上信函触上烛火,迅速燃成灰烬。
她用帕子擦掉指尖一抹灰,才幽幽开口,“他才没那么好心,他是怕本宫为了玉狮子,冷不防出现在宫里。”
丹秋听得直咂舌。
楚明玥往窗外看一眼,细雨几乎停了,“来江左也有两个月了,走吧,是时候去拜会故人。”
丹秋吩咐下去,出行用的马车很快就备好,从行宫到铜元郡,要走半日车程,待她们赶过去,正好错过午食。
铜元郡是安王封地。
安王宣珩谦,是先帝爷宠妃德贵妃独子,曾深受先帝喜爱,在皇家子嗣里排行七,是七皇子。
马车如预期一般,耗了大半时日才到铜元郡。铜元郡天气正好,空气湿润、云海层叠,风中裹挟着百花香。
商道上往来行人脸上含笑,多数着锦衣绫罗,只需看一眼,便知这是富庶渔乡。先帝还是疼这个儿子的。
也是因此,无缘紫薇殿上那把腾龙金椅,才会更难释怀。
马车在安王府门前停下,楚明玥从马车里下来,临行前,她换了身云烟粉缠枝纹暗花曳地长裙,双翻云髻上八支嵌红宝石的珠钗在春光里灿灿生辉。
一早得了消息,安王府府门大开,安王携家丁等在门前。
“七爷别来无恙。”楚明玥眸中带笑,打量眼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男人,“七爷莫非是看破红尘、随了道门”
安王一头长发束着道髻,身前垂下两根青灰色发带,他不动声色一笑,“昭阳贯会打趣本王。本王就是一俗人,不敢辱没道门清修,就只好命人做了身衣裳穿着,体会一下所谓的闲云野鹤是何滋味。”
“闲情逸致在心。”楚明玥注视着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心叹皇七子也曾是朝中风光无限的人物,那时是何等朝气。
当年的乞巧节,七皇子策马长街,上京未出阁的姑娘们夹道抛花,何等盛况,如今再看,虽也才二十五岁,竟有些形容枯槁的沧桑。
“昭阳提点的是。”安王苦笑一声,展臂邀人入府。
王府里布置清雅,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春日的鸟儿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扑扇着翅膀从翘起的房檐上掠过。
楚明玥跟着安王一路行至正厅,在太师椅里坐下。
“昭阳赶这时候过来,是怕安王府管不了你们主仆一口饭”
有婢女进来上茶,又安静退下。
宣珩谦在主位上坐着,手指摊平做出请的手势,然后自己低头饮茶。他从始至终未问楚明玥京中病逝一事。
月前,自楚明玥的车队一入江左境,安王府便收到了消息,于此同时,皇贵妃薨逝、朝中罢朝百日的消息也一并传来。
那人终归不是她的良配。
那夜,他把指间密函丢进炭火里,说了这句话。
“七爷说哪里话。”楚明玥辍一口茶,示意半夏、丹秋到外边等着,“从苍鹿山到这里,紧赶慢赶也要不少时辰。”
“七爷不问我”
“昭阳想说吗”
目光在空气中撞上,楚明玥唇角梨涡浅浅,二人不约而同笑出声。虽然掩不住颓废之气,却也遮不去眼前人亦是玉树临风的潘安貌。
他们二人同岁,宣珩谦的母妃又是先帝宠妃,七皇子本人更是恭谦君子相,有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朝中还是坊间,都压皇七子最终会成为昭阳郡主佳婿。
就连宣珩谦本人也曾深信。
世事难料。
茶由浓转淡,也再找不出能聊的闲话。
楚明玥赞完七爷府上桃花开得旺,转而敛尽笑意,话锋一转,“去年,七爷去信到绥远军营,可是要借兵”
宣珩谦手腕一抖,洒出半盏茶水。
“阿爹并未与我说此事,阿爹守信,他未向任何人提起,七爷请放心。”楚明玥淡淡笑着,“但阿爹派亲信副将亲自来了一趟江左,昭阳斗胆一猜,是为劝七爷放下执念。”
宣珩谦抬眼直直望着楚明玥,他的手指紧紧捏着一个茶杯盖,忽然笑了一声,自嘲道“本王纵使放不下,又能如何。”
坐在紫薇殿里的人,将天下皇权尽收中央,就连绥远军主帅,亦对那人忠心不二,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年前最后的动作,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宣珩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潮楚明玥探身,眸光里渐渐腾起哀怨,他质问楚明玥,“为什么选他。”
当年,他被先皇派往西北赈灾,他本想,待完成赈灾有了功绩,就到定远侯府提亲。孰料,他抵京的讯息和昭阳郡主赐婚皇九子的诏书一前一后公告天下。
而早半月前,皇九子宣珩允受封皇太子。
只晚一步,这件事如一根麦芒卡在他心里,一想便疼,便不甘心。
楚明玥凝视着宣珩谦写满不甘的面容,盈盈笑语,“不,七爷,是皇伯父选了他。他的太子之位名正言顺。当年,是他先受封,我后去求的皇伯父要嫁他。”
“我曾在太极殿亲耳听到皇伯父同诸阁老赞他,有君王相。”
楚明玥停顿一下,平静注视着宣珩谦的眸光,“你与那个位置,从不曾有过差一点。”
随着楚明玥一字一句说出当年真相,宣珩谦的瞳孔逐渐张大,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态。
这些年来的隐忍与不甘,所有的委曲求全,只因他深信父皇宠他是真,有意栽培他也是真,这些年来,他坚信被先帝派去赈灾,是为他皇太子之路能让朝臣心服口服。
三个月的赈灾期限,他用了一个半月完成,提前回朝。
原来不是要为他攒功绩,只是为了把他支出去。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怨忿,如果昭阳郡主选的夫婿是他,那么那个位置也
呵。宣珩谦低笑一声,笑声凄苦。
可笑执着这些年,所谓的差一点,不过自己奢望一场。
“七爷,保重。”
楚明玥站起身朝门外走,“该放下了。”
终是不忍心,她驻足侧身回望,留给宣珩谦一个宽慰的笑容。
宣珩谦失魂落魄,看着窈窕身影走出大厅,他突然两步追上去,冲渐行渐远的人影大喊,“为什么是他”
楚明玥身形顿了顿,“阿玥对七爷,从无儿女之情。”绣鞋轻抬,脚步再未停。
来时的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着,楚明玥抬头仰天,清风微煦,云海流动。她不再亏欠任何人了。
“郡主,咱们现下去哪儿”
“往回走,到了晚上正好到柳姐姐的酒肆。”
长鞭在空中打出嘹亮空响,马夫驾着油壁车往回走。
快要出铜元郡的时候,马车后边远远追来一人。楚明玥掀开窗纱往后看,青骢从远处驰来,马背上,青衫玉面的公子神采奕奕。
马追的近了,宣珩谦朝车窗里的人抱了抱拳,“老七今日多谢昭阳破妄。”
楚明玥伸出皓腕挥了挥手,清丽嗓音喊道“待七爷来了彩衣镇,昭阳好酒招待。”
窗纱放下,马车迎着霞光渐行渐远。
洛京,大明河宫。
夜幕沉沉压下,雪还在细细下着。小书房里,只有宣珩允一人。
他端坐在那张书案后,因刚洗浴过,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发尖垂落的水珠在珠白色缎棉上氤氲开来。
玉狮子压着两条前腿蹲在书案一角,湛蓝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奏折,是今日午膳后崔司淮送过来的,奏书上写的是京兆尹近日来在城中分发煤炭的详情。
画面看上去宁静祥和,端坐那里的人仿佛一如往常。
洛京的雪下的离奇,从腊月断断续续下到现在,更奇的是,唯有上京被细雪笼罩,出了洛京,京郊就是春三月该有的好天气。
郊外的良田农耕一点儿没受影响,反倒因着城中消融的雪水派往郊外,浇灌了耕田,田地里的冬小麦涨势更好。
受大雪影响的,唯有城中百姓家中炭火已经不够用了,是以,宣珩允批准户部结合京兆尹,按户发放可供取暖的炭。
宣珩允草草看过,落下朱批后放置左边,又从右边堆如山的奏折里随意拿下一本。
翻开扫过几眼,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呼吸逐渐凝重,幽深的眸光盯着邹本上的工整小楷,仿佛要把那些字刻进眼睛里。
这是他命当朝鸿儒们撰写的颂章,唱颂楚明玥的优秀品德。
荣嘉圣贤皇后温婉淑仪、端持有方
这些措辞楚明玥若瞧见,怕是要绷不住笑场。
可宣珩允似乎未觉有不妥,他的指尖轻颤,一点点描过一列列字迹,格外的小心。
自楚明玥走后,他害怕听到有人提起她,却又总是主动提起她,只要听到别人谈起他,他那颗无处安放、悬摆不停的心就会静下片刻安宁。
他一遍遍咀嚼那些字眼,就像在凝视伊人面容。
忽然,那双桃花眸底沉成一片,有莫大的渴望从心底升腾而起,耳边再次响起正月十六的风声,他不再满足这些浅薄的慰藉。
他猛地站起身,压抑的情绪如决堤之洪,倾泻而出。
玉狮子发出一声尖锐叫声,弓着脊背跳上远处屏风,它的尾巴绷直,眼眸眯成一条细线盯着宣珩允大步离开小书房。
“喵呜”一声,它轻飘飘跃下,远远跟在宣珩允身后,一路跟回寝殿。
见宣珩允进来,当值的宫婢匆匆见礼,宣珩允抬手让人尽数退下。宫婢鱼贯而出,靠墙的多宝格在扭动机关后缓缓移开,露出一扇窄小的门。
有石阶向下延展,消失在一片漆黑里,仿佛没有尽头。
宣珩允没有提灯,他一刻都等不及了,径直踏上石阶,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里。
玉狮子迟疑许久,终于跟到密室入口处,它刚在一台石阶上站定,一阵寒气袭来,冷入骨髓,它尖叫一声,长毛尽数炸起。
它退回到燃着瑞脑香的鼎炉旁,四肢绷直,竖瞳警惕望着那处黑暗入口,一动不动。
突然,巨大的摩擦声从那口黑洞传出,地板轻微震动。
地下,有沉重的物体被大力推开,落地时砸出轰然巨响。
宣珩允推开了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