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顾浩宁刚开始工作不久，于小枫就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到了他的面前。

    “顾总，这是您要的资料，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这么快就做好了？”顾浩宁翻开一看，挑了挑眉。

    这个工作是他上周五布置给于小枫的，原本说的是周一下班前完成。怎么今天才刚上班，她竟然就全部做好了？

    “嗯，我昨晚闲得没事，就上网查了这些资料，今早正好过来打印出来。”

    于小枫低垂着头，不敢对上顾浩宁的眼神。

    昨晚，她彻夜未眠，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查这些他急需的资料。

    她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很傻，可她没法让自己停止下来。她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或者说，尽可能抓住些什么。既然她无法奢望他的永恒，那么就让她努力的去珍惜这样短暂的相守的机会，那怕只是作为一个不能逾越身份的助手，她也甘之如饴。

    “你没必要这么赶的。昨天在博物馆走了一天，脚伤是不是又发了？”

    随手将资料放在一边，顾浩宁看了一眼于小枫微跛的右脚，关切的询问。

    “我没事，挺好的。”于小枫的头垂得更低了，原本白皙的脸庞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来，“顾总，我还是希望能陪你一起去考察。”

    皱起眉头，顾浩宁不赞同的开口，“不是已经说好了陪同考察的人选另外再找吗？你的脚伤怎么能够应付考察……”

    “我们还有两周才出发呢，到时候我的脚套就可以拆了！我问过医生，脚套拆了之后就可以旅行了！”

    “这些洋医生的话哪能尽信，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我真的没事的。我自己的伤我自己知道的！而且，现在所有调查和准备工作都是我负责的，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当您的助理。您就让我去吧！我真的可以的！”

    这还是顾浩宁第一次看到于小枫如此坚定的表情。他看着她的眼神，那明亮得绽放出火花的双眸里，竟隐隐蕴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执着决然。他不禁有些惊异，怎么只是短短一个晚上没见，这个女孩突然间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好吧。如果到时候你的脚上真的痊愈了，那就一起去吧。”

    听到顾浩宁终于松口，于小枫顿时开心得笑了起来，像是个心愿得到了满足的孩子。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和快乐。看着她这个样子，顾浩宁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他也不想再去分辨，他的妥协，到底是因为小枫的坚持，还是源于他自己心底的那丝渴望。

    从此，于小枫更加努力的配合医生的治疗，顾浩宁也停下了寻找替换人选的工作。两周后，当于小枫将医生的诊断结果放在顾浩宁的桌上时，已经到了八月底了。

    “既然医生也确认你可以旅行了，那我们就按原计划开始考察吧。不过，我们先说好，如果在途中你的脚伤又复发了，你必须马上回来接受治疗！”

    顾浩宁一脸严肃的对于小枫交代着。于小枫却还是看出了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微笑，嘴角高高的翘起，明媚的笑容简直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没问题！我一定可以配合你完成考察的！”

    他们考察的第一站是斯特拉斯堡。

    顾浩宁和于小枫顺着运河在石板道上漫步，运河桥梁纵横交错，岸边布满了褐色屋顶、外墙用黑木条搭建的古旧房屋，古意盎然，窗台上的花朵迎风招摇，金色的阳光散布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有一两条游船经过，滑过一圈圈涟漪如流光溢彩，浪漫迷人。

    “来到这里，好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享受生活，怎么样，我们也坐下喝一杯？”顾浩宁笑着提议。他看了看表，好像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好啊！”于小枫找了个视线较佳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果汁。

    “你也不喜欢喝咖啡？”顾浩宁知道很多留学生都喜欢喝咖啡，但小枫好像很少喝。

    “不敢喝了。听说喝多了咖啡容易长斑呢！万一嫁不出去就惨了！”于小枫故作哀怨的说着。

    “长几个斑就嫁不出去了？你以为娶老婆只看外表啊？心灵才是最重要的。”顾浩宁缓缓的说完，似乎是对着小枫说的，却仿佛，一字一句，都砸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顾浩宁见过的美女不少，他的妻子林若琪就是非常漂亮的那种。那时，他还很年轻，身边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是很有面子的。可是现在，顾浩宁苦笑了一下，他对靓丽的外表并不会特别动心了，就像当初看到漂亮的方娜时，他也没有太特别的感觉。

    “嗯，谢谢你的安慰，让我明白我或许可算的上‘不秀外，却慧中’。”于小枫的神色更加哀怨了。

    “咳，我可没这么说！你呀，要自信一些！”顾浩宁温暖的笑着，心头却略过一丝疼痛。他前几天才从丁宏那里知道原来于小枫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优秀的她却好像总是缺乏一些自信，不敢去相信自己的美好。

    其实，于小枫的睿智聪慧，温暖恬静，是很能打动人心的——疲惫时的一杯香茗，胃痛时的一袋药丸，他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或是眼神，总能让善解人意的她立即察觉出他的需要，并恰到好处的送上温暖的关怀。而且更难得的是，他们之间的那份默契，她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都和他惊人的一致，虽然她比他要小六岁，可他却觉得和她沟通起来非常轻松舒服，让他不由自主的沉醉和迷离。

    他多想告诉她，在他眼中，她正是“秀外慧中”的！可是……顾浩宁的眼底滑过几缕淡淡的黯然，他何尝不明白，他们间那层如烟的暧昧，可作为一个还没从失败婚姻中走出来的已婚男人，他早已失去了追求她的资格，只能选择尽量的克制和压抑，希望不要给这样美好纯净的她，带来任何伤害。

    喝完果汁，他们又点了两份午餐，吃完后就乘火车赶往科隆。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预约好的酒店，和酒店负责人讨论关于团队住宿的一些合作事宜。德国人的严谨认真是出了名了，针对不同的团队规模、入住季节、住宿天数、酒店服务内容都一一分类定价，和他们一条一条详细的讨论，等到终于达成初步的意向时，已近黄昏。于是顾浩宁让于小枫先回房休息一下，晚点再出去吃饭。

    顾浩宁回到房间，刚迷迷瞪瞪的睡了一会儿，就接到了林若琪的电话。

    “浩宁，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出去都快半个月了！”长长的尾音，让他闭着双眼似乎都可以看到若琪翘起的嘴唇，满眼委屈的神情。

    “考察才刚开始，可能还要一个月吧。”

    “还要一个月？怎么那么久啊！”林若琪对顾浩宁现在这个动辄就出差十天半个月的工作极其不满。

    “安排好的工作计划，哪能说变就变呢。不然你多去爸妈那边走走？也可以陪他们聊聊天。”

    他揉着眉心，有些无奈。林若琪的工作是她爸爸给她安排的一份闲差，她几乎从来没体会过什么工作的压力和辛苦，所以总认为工作是很容易就可以搞定的。上次他出差，她也是三天两头的催他回家，后来只不过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天，她就对他大发了一通脾气。

    “我爸妈报名参加了一个什么旅游团，要玩大半个月呢！你爸妈住得那么远，我每次过去都很不方便的。我不管，你快点回来啦，我一个人在家闷死了！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啊？怎么每次你去国外出差都要这么久？你是真忙还是故意躲在外面风流快活啊？”

    林若琪一连串的质问让他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这就是他的妻子，三句话不到就可以挑起火药味。她不问他在国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工作顺不顺利，只是一再的要求他加快工作进度回去陪她。他的心头，涌起一丝苦涩，胃部，似乎也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疼痛。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顾浩宁，你快点回来，听到没有？你这是什么烂工作嘛，一天到晚的出差，你干脆辞掉好了！我让我爸给你找个好一些的工作，不要一天到晚的在外面跑的！”

    电话那头，林若琪骄纵的说着。她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抬出她爸让他换工作，永远无视他在工作上投注的努力和艰辛，他用手按着胃部，语气不禁有些冷淡，“就算要辞也得先把这一次的事情做完再说吧。另外，我工作的事情也不需要你爸费心。”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爸关系多，但他现在已经退休了，就让他们老人家安享晚年吧，别再为我们小辈操心了！若琪，你那边很晚了吧，你早点休息吧，我尽量早点忙完回去，现在，我还要看些资料，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好吗？”

    挂断电话，他静静的靠在床头，心里，涌起无边的苦涩和寒冷。胃痛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知道该去吃点东西了，却懒得起身。一想到这里能买到的也无非就是些夹了生菜和冻肉的汉堡，他就什么胃口也没有了。以前，在国内的时候不觉得热腾腾的中国菜有多么好吃，现在，一碗白粥竟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顾总，你在吗？我可以进来吗？”门外，突然响起了于小枫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怕吵到隔壁的旅客。

    “嗯，我在，等一下！”顾浩宁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整了整神色，才起身去开门。

    “这是什么？”顾浩宁刚打开房门，一阵香气就飘了进来，他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碗小米粥！还配上了绿油油的青菜、红黄相间的番茄鸡蛋和香味浓郁的火腿片！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好的东西啊？”

    于小枫微微笑着，把筷子和勺递到他的手里，这才有些腼腆的开口，“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我的行李箱那么重吗？我想着你胃不好，担心出差在外你吃不惯生冷的食物，所以就带了电饭煲，还带了些小米、餐具、作料之类的，想着有机会就给你做些暖胃的东西养一养。刚刚，我去了趟旁边的超市，买了点新鲜菜，条件有限，你就将就着吃吧。”

    “将就？这哪里是将就！我刚刚还在幻想要是有一碗白粥吃就好了，结果你竟然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

    他停了下来，说不下去了。小枫是那样单纯而满足的微笑着，绯红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羞涩。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好的东西出来，她又是做了怎样充足的准备？

    这个温柔的女孩，总是这样，默默的付出着。一点一点，轻轻的抚平他的疲惫和寂寥，却从不曾索要他的回报。

    低下头，顾浩宁一口一口的吃着爽滑的小米粥，胸口，缓缓的弥漫开一阵细细的疼痛。

    喝完粥，顾浩宁阻止住小枫收拾碗筷的动作，“我来洗碗吧！你坐会儿。超市离这里好像还有点远？你跑来跑去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我没事的，哪有那么脆弱。”小枫不在意的笑笑，接过顾浩宁洗好的碗，就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等等！”顾浩宁连忙叫住了小枫。他擦干净手，从旅行箱中拿出一瓶跌打酒，递给小枫，“这是我在中国城买的，据说效果很好。你待会儿回去好好揉揉脚，别把伤势弄严重了。”

    “哦。谢谢。”小枫低下头，接过跌打酒，“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次日一早，他们来到了科隆最有名的景点——科隆大教堂面前。

    科隆大教堂，是世界上最高的教堂。游客来到这里，大多数都是要买票登塔，感受一下站在“距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是怎样的感觉。

    在于小枫的坚持下，顾浩宁只得带着她一同登塔。他们原本说好了，一旦小枫的脚受不了了，他们就马上下来。可两人慢慢的往上爬，顾浩宁才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个教堂的楼梯非常狭窄陡峭，有些地方甚至刚好只能容一个人走动，加上他们前后都是攀登的游客，想转个身都困难，就更别说中途走回头路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顾浩宁找身边的游客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他们居然要爬500多级台阶才能到达塔顶！他担心的看着于小枫，深深的懊恼起来，他真不该答应让她爬的，现在他就是想阻止她，想帮助她，都无能为力了。

    爬了许久，两人终于抵达了接近顶端的钟楼，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怎么样？脚有没有不舒服？”顾浩宁无暇欣赏钟楼的景色，只是关切的问着小枫，他的腿都有些酸痛了，更何况于小枫才刚刚伤愈。

    “没事啦！爬了这么久，腿有些抖很正常的嘛！哇，你看，这个钟真的好大啊！听说有2.4吨呢！”

    于小枫走到圣彼得大钟的旁边，细细观赏着，她不敢对上顾浩宁的眼神。其实，她右脚踝的伤处的确有些隐隐的疼痛，可她不想让顾浩宁知道。刚才一路爬上来，虽然很累很累，但她却很开心。

    她和浩宁之间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只能容一个人过的地方，他就在她身后，有两次，她脚一滑往后晃去，都是他稳稳扶住她的身体，那句“小心”在她耳边急急略过，伴着他手掌传来的温热，烫得她的脸颊上一阵灼热，心跳得好像都要蹦出来了。

    有的地方稍微宽一点，他们就并肩而行。拥挤的人潮中，有时他们的手会不经意的撞到一起，那温暖而干燥的触感，顺着指尖、手掌、手腕、手臂一路蜿蜒，在每一寸肌肉、每一滴血液里跌宕开来，泛起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最后汇成一股极强的脉冲，拨的她的心怦然一动。

    后来，她竟然隐隐有了期待，期待他们的手能在无意间碰到。有时，她还会故意寻机会去碰一下他的手，又怕他发现，只能碰一下就快快的离开，她就这样悄悄享受着，一丝丝细微的甜蜜。

    “我们下去吧，你不能再往上爬了！”顾浩宁瞟了一眼大钟就转过了眼神，这次，他不会再对她妥协了。

    “我真的没事啊！”小枫急了，“都爬到这里了啊，眼看就可以到塔顶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欣赏塔顶的风光吗？据说这是全世界距离上帝最近的地方！可以眺望整个莱茵河的美丽风景呢！”

    “美丽的风光总是看不完的，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最重要。”顾浩宁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于小枫，“如果你的脚伤复发了，就只能自己先回巴黎了。”

    “顾总……”于小枫还从来没看见过顾浩宁这样严肃的神情，虽然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怯意。如果她的脚伤复发了，顾浩宁只怕真的会让她一个人回巴黎吧？看着顾浩宁认真的眼神，于小枫咬咬嘴唇，低下了头，“好吧，那我们下去吧。”

    她最后的看了一眼仿佛近在咫尺的塔尖，就默默的朝旁边的楼梯走去。努力爬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只能放弃，小枫的心里不是不遗憾的，可既然顾浩宁说，健康的身体比美丽的风光更重要，那她就放弃吧。对她而言，只要能和顾浩宁在一起，再美丽的风景，她都可以放弃。

    下楼时，顾浩宁走在前面，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比较陡滑的位置，顾浩宁会转过身去扶一下于小枫。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的回到了教堂底部，走出教堂，灿烂的阳光让于小枫一时有些眩晕，她微微一晃，便被顾浩宁稳稳的扶住了，“去汉堡的车马上就要开了，我背你去火车站。”

    “我没事，这里离火车站很近，几步路而已……”

    “你的右脚都肿了，如果不想明天就回巴黎，就不要再逞能了。”顾浩宁语气淡漠的说着，故意不看于小枫微愣的眼睛。他何尝想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说话，可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他心头那一丝难抑的无奈和心疼。

    垂下头，于小枫顺从的爬上顾浩宁宽厚而温暖的背。起初她还有些紧张和困窘，可后来，她贴着他浓密微卷的发丝，静静的感受着他轻轻起伏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和踏实，如初起的潮汐，一层一层，慢慢慢慢的向她席卷而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一寸寸的沉沦，她企盼的幸福，她渴望的温暖，不过如此，触手可得。

    这一刻，她的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份连自己也觉得罪恶的奢望，她竟是如此的奢望，奢望时间就这样永久的停住，停在只有她和他的时刻里，这一刻，于她，已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