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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相
    江寒飞一直看着林若琪的手术结束,才回到办公室。休息了不到半个小时,又走进普外的手术室。那里,还有两场手术等着他。

    “哎呀,累死了!这段时间手术怎么这么多啊!”和江寒飞一起走出手术室的同事一边抱怨一边换着衣服,问江寒飞,“七点刚过,食堂应该还有饭,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吃?”

    “你们去吃吧,我去抽根烟!”江寒飞捏了捏脖子,就往小花园走去。

    本来,江寒飞真是打算在小花园抽根烟就去吃饭的。可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又走向了泌尿外科,正好碰到了路明,他问了一下路明,知道顾浩宁的手术很顺利。

    江寒飞走进林若琪的病房,林若琪已经醒了,她看到江寒飞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丈夫的手术顺利吗?”

    江寒飞一愣,缓缓说道,“你丈夫手术很成功,只要能熬过排斥期就算有希望了。你别担心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能去看看他吗?”林若琪轻声的问着。其实刚刚护士也告诉过她顾浩宁的手术很顺利,但她还是想亲眼去看看他,他现在应该还没醒过来吧。

    “你才刚刚动完手术,还是多休息的好!”

    “我没事,真的!我只是想看他一眼,趁他还没醒的时候看他一眼,这样我也能踏实些!”林若琪恳切的看着江寒飞,那样的期盼,那样的乞求,那样的坚定。江寒飞终于缓缓低下了头,“那我去借个轮椅,推你过去吧。”

    隔着厚厚的玻璃,江寒飞站在林若琪旁边,看着ICU病房里的顾浩宁。

    顾浩宁静静的躺在那里,消瘦得让人心惊,几乎看不出一丝活力,只是靠着各式各样的仪器连接着他的身体,机械的提示着他还有生命。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呢?他会好起来的,对吧?”林若琪的声音有一丝暗哑,还带着些微的颤音。路医生曾告诉过她,虽然她和顾浩宁侥幸配型成功了,但由于他们毕竟不是直系亲属,所以顾浩宁出现排斥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他还要有几个小时才能醒。我先推你回去吧。”江寒飞没有回答林若琪的第二个问题,林若琪也没有再多问,任凭江寒飞将她推离ICU。

    一路沉默,只有轮椅和地面的摩擦声,轻轻的回荡在寂寥的走廊上。

    回到病房,林若琪已经累极,她在江寒飞的搀扶下缓缓躺在病床上,低声的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瞬间,江寒飞的手臂明显一滞。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江寒飞帮林若琪掖了掖被角,就轻轻的走出了病房,空荡荡的房间又恢复了一室的沉静和冷寂。

    第二天一早,路明来病房查看林若琪的情况,告诉她顾浩宁已经醒过来了,不过还需要在ICU观察3天,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一直到第5天,林若琪才能自己下床走动,而这时顾浩宁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

    “现在病人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你是不是可以告诉他捐肾的人是谁了?”一个晚上,路明查房时看到了林若琪悄悄的站在顾浩宁的病房门口,忍不住轻声问她。

    “不,不用。”林若琪慌忙往后退了几步。虽然顾浩宁已经睡着了,可她还是担心惊动了他,被他发现。

    “那好吧。不过,你毕竟也是做了手术的人,还是要注意休息,不要太常移动,以免扯裂了伤口。”路明压低了声音,轻声的嘱咐着林若琪。他专门给她安排了一间空病房,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里面,也是希望她能安心休养。

    “嗯,我知道的,谢谢!”林若琪扶着墙壁,缓缓回到了病房,伤口处隐隐传来丝丝抽痛。

    “林若琪的情况怎样?”一天中午,江寒飞来到路明的办公室。

    “她恢复的情况不理想,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弱。”路明摇着头,把林若琪的检查结果递给江寒飞。“她毕竟刚从车祸的重创中走出来,身体的各项机能都还没有达到正常的水平,又捐出了一个肾。刚开始几天,她的昏睡时间甚至比她丈夫还长。”

    江寒飞沉默的接过检查结果,虽然这个情况他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所幸她丈夫的情况还不错。没有出现排斥,也没有出现并发症,她也算是值得了。”路明看着顾浩宁的检查结果,有些欣慰,这也真是算万幸了。

    “有家人过来照顾她吗?”江寒飞看着路明疑惑的表情,顿了一下,“我说的是顾太太,有人过来照顾她吗?”

    “好像没有。”路明想了一下,“我每次去查房都是看到她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去探视她。”

    “她公公婆婆呢?”江寒飞想起来了,她车祸住院时,好像也是只有她的公公婆婆在照顾她。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吧。顾太太专门嘱咐过我,让我不要和老人联系。她说过几天等她丈夫病情稳定了,她会通知他们的。不过她也只打算告诉两位老人说她的丈夫是急性肾炎,关于捐肾的事情,她再三的请我保密,说千万不要让两位老人和她老公知道。”路明叹了口气,“她也真是竭尽心力了。”

    江寒飞捏着那薄薄的几张纸,犹如千斤沉在手心。他无力的垂下手臂,只能干涩的挤出一句话,“要是她出现了什么状况,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

    一步一步,江寒飞茫然的走着,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林若琪的病房门口。

    “江医生?你怎么有空过来?”林若琪醒着,她看见江寒飞忙直起身体,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哦,我正好过来看一个病人,就顺便来看看你。”江寒飞随手把林若琪的检查结果放在口袋里,快步走到林若琪的床边,扶她坐起来。

    “谢谢!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路医生,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院啊?我之前在网上查说捐肾的病人一般两周就可以出院了,我已经快两周了,是不是可以准备办出院手续了?”林若琪一边竖起枕头,一边问着江寒飞。她还没有把顾浩宁病了的事情告诉他父母,如果她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就还是不要通知老人了吧,免得顾父一担心,高血压又犯了。

    “你这么急着出院做什么?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可以给秦亮打个招呼,他不会为难你的……”江寒飞一边说一边拿出电话。

    “不不不,不光是公司的事情。”林若琪连忙阻止江寒飞,“我也想早点出院照顾我丈夫,我还没通知公公婆婆,他刚做完手术也没人照顾……”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江寒飞的话冲口而出,语气有些重,一说完他就有些懊恼了,可已经无法收回,他只能尴尬的沉默着。

    “江医生,我,我挺好的啊!”林若琪愣了一下,江寒飞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

    她挺好的?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还是她就根本不在乎?江寒飞看着林若琪茫然而无辜的眼神,把手缓缓放入口袋里,那里面,是她的检查结果。他竭力的冷静下来,尽量用医生对患者的语气说道:“你恢复的很慢,现在是肯定不能出院的,你还是安心修养吧。”

    “可是,那我丈夫……”

    “他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如果你不介意他知道是你捐的肾,那你现在就可以去照顾他。”江寒飞静静的看着林若琪,看着林若琪的目光,从挣扎,到黯然,最后看着她终于轻轻的低下了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恢复的。”

    “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江寒飞深深的看了林若琪一眼,不再多说,转身退出了病房。

    看着江寒飞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外,林若琪叹了口气,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爸,我是若琪。”

    “若琪啊,浩宁回了吗?”

    “爸,其实,浩宁并没有出差。”

    “没有出差?那怎么这么久没有和我们联系?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顾父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电话被顾母抢了过去。

    “若琪,浩宁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妈,您先别急,您听我慢慢说。是这样的,浩宁前段时间查出有急性肾炎,所以住院治疗,现在已经动过手术,没什么大碍了。本来,他是不想告诉您们的,就打算让我陪着他,但是,我还在外面出差,一时还回不去,所以,只能麻烦您们二老去医院照顾一下他了。”

    “急性肾炎?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市人民医院,泌尿外科,708号房。”

    “市人民医院?好好好,我们马上过去!你在哪里?什么时候才回啊?”

    “我,我还在外面,可能还要一两周才能回去吧。”

    “唉,这种时候,你还出差!”顾母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薄责,以前也没看到林若琪这么敬业爱岗啊。但顾母也没心情和林若琪多说了,她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和顾父赶去医院了。

    林若琪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轻轻的把电话放回枕头下,闭上双眼,如果她想早一点见到顾浩宁,就必须让自己尽快的好起来!

    顾浩宁的父母急匆匆的走进708病房,正好碰到路明在顾浩宁的病房给他做检查。顾母在旁边小心翼翼的看着,儿子消瘦的面容让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这才几天没见,他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林若琪是怎么照顾他的?她还以为媳妇真的懂事了,现在看来,林若琪真是一点没变,早知如此,还真不如让他们两个离婚得了!

    “您好!您是浩宁的主治医生吧?我是浩宁的妈妈。我儿子,他现在没事了吧?”一看见医生给顾浩宁做完了检查,顾母赶紧走向前去询问了起来。

    这还是路明第一次见顾浩宁的父母,他看了顾浩宁一眼,缓缓的开口,“病人是急性肾炎,我们已经给他做过手术了。如果指标不出现异常,两到三周后他就可以出院了。”

    “哦,那这期间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是不是要给他好好补补?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没有什么讲究?”顾母看见路明已经往外走了,连忙跟了出去。

    “对,饮食方面是要好好注意的,要少油少盐,可以多喝些鱼汤……”路明站在走廊上对顾母交代了起来,病房里只剩下顾父和顾浩宁两个人。

    “怎么搞出了急性肾炎呢?若琪这丫头也真是,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她在外面出差,我们不是要等你出院了才知道这事?”顾父坐到顾浩宁的床边,不免有些焦急。

    “是我让她不要通知你们的。本来也没多大的事情,你看妈一来眼圈儿就红了,何必呢。我真的没事的。”

    顾浩宁吃力的想坐起来,顾父连忙给他垫起了枕头。他看着顾浩宁只是坐起来都好像费了老大的劲,真是心疼得不得了。

    “没事?都这样了还叫没事?你呀,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前段时间都是若琪在照顾你吗?她出差多久了?”

    “前段时间都是若琪在照顾我,她走了一周多吧。”

    “她都走了这么久才记起来通知我们?她就是这样当老婆的?”顾母刚好走进来听到了顾浩宁的话,语气有些重。

    “咳,你怎么这么说啊?若琪不是怕我们着急嘛,而且之前不都是她在照顾浩宁吗……”

    “她要真的有心,浩宁怎么会得急性肾炎?老公都住院了,她还有心思出差!还一走这么久!有这么当老婆的吗?”顾母越说越气。刚刚路医生专门告诉她,以后一定要劝顾浩宁不能再大意了,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来医院就诊。隐隐约约的,顾母也听出来了路医生的意思,估摸着这次顾浩宁肯定是发现得晚了,才会搞到这么严重,心里不免对林若琪更加不满。

    两周之后,林若琪才回来。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为了掩饰苍白的脸色,她上了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她笑盈盈的走进病房,还捧了一束花,有些歉意的对顾母说:“妈,辛苦你了!我已经把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这几天都可以由我来照顾浩宁,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终于安排好了?不会再一走一个月了?”顾母看着林若琪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化妆,满面春风的,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一点点的蹭了起来。

    “对不起,妈……”林若琪呐呐的走到顾母的身边,从床头柜里拿出顾浩宁的饭盒,“我,我先去给浩宁打午餐吧!”

    “打午餐?你去哪里给他打午餐?”顾母瞪着她。

    “去,去找护士,医院,医院里有给病人安排病号餐……”林若琪看着顾母带着怒意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

    “病号餐?病号餐能有什么营养?”顾母的声音高了起来。

    “妈,病号餐挺好的,很适合我这样在恢复期的……”

    “你不用帮她掩饰!”顾母打断了顾浩宁的话,她看着林若琪的眼神里满含着浓浓的失望和伤心。

    “若琪,之前是谁拉着我的手,说想和浩宁好好的过下去,想陪着他一辈子的?你爸,你爸他为了你们的事情,都气的住进了医院……我还一直以为,你懂事了,知道疼人了。可你,你就是这样照顾你的老公的?我都知道了,浩宁这次搞成这样,就是给拖得!如果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治疗,根本就不会这么严重!你这个老婆是怎么当的?老公病了也没发现,病得住院开刀你还跑出去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难怪,浩宁想和你离……”

    “妈!”

    “老太婆!”顾父正好在这个时候提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他几乎是和儿子同时出声阻止了顾母继续说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啊!若琪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是挺好的嘛!他们小两口的事情你搅和什么?”

    顾父把保温瓶重重的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转向若琪,“若琪啊,你也别怪你妈,这次浩宁病成这样她也是担心得不得了!你和浩宁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浩宁什么事都喜欢硬扛,病了也不出声。以后啊,你还是要多注意注意浩宁的情况,多关心关心他!夫妻嘛,本来就是需要互相关心,互相照顾的,对吧?”

    “我知道了。”林若琪低下头,拧开保温饭盒的瓶盖。里面,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鲫鱼汤。

    林若琪沉默的给顾浩宁盛了一碗,顾浩宁无声的接过去,一勺一勺慢慢的喝着。病房里,弥漫着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

    林若琪看顾父还多带了一个空碗,于是又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的递给顾母,“妈,您也喝一点吧?”

    顾母的火气一时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林若琪的手悬在半空中,忍不住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不用了。若琪,这是给你带的碗。你妈知道你中午要过来,也是想到你刚出差回来肯定也要补一下身体,特意让我多带一个碗的!”

    顾父把林若琪端的汤接了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又拉了拉顾母的手臂,“老太婆,你也辛苦这么多天了,也该回去休息休息啦!让他们小两口待会吧!”

    顾母看了顾浩宁一眼,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拿起了自己的提包。临走时她看着林若琪,嘱咐了一句,“鱼汤趁热喝了吧!”

    病房里,又恢复了一室的沉寂。

    林若琪静静的看着顾浩宁,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吧,她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坐在他的身边。看起来,他恢复得还不错,脸色不像手术前那么苍白,人也丰实了一些。只是,眉宇间的黯然和萧索,仍是若隐若现。

    “你把鱼汤趁热喝了吧。”顾浩宁缓缓的开口,却仍是没有抬头。

    “哦。”林若琪端起汤碗,鲜美的鱼汤浓稠如奶,滑入喉头,香甜无比。

    沉默间,林若琪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她低头一看,提示有短信。

    “为什么办理出院?”简单的七个字,却骇得她心口一惊。林若琪下意识的看向顾浩宁,还好,他似乎并没太注意她这边的动作,仍然是低着头在喝汤。

    “我,我去回个电话。”林若琪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走出病房。她正准备打电话给江寒飞,抬头一看,却看见他正站在走廊的尽头。

    “为什么今天就办理出院?我不是说了,你还需要静养?”江寒飞压低了声音,可还是止不住几丝薄怒,隐隐的泄露出来。

    林若琪走到江寒飞的面前,低着头,轻声的说,“我已经好了。”

    “好了?谁说的?路医生,我,谁签字批准你出院了?你前两天还在病房里晕了一次,我们折腾了半天你才醒过来,你这样就叫好了?”

    近一个月来,林若琪的身体恢复进展非常缓慢,情况一直不太理想。江寒飞和路明都非常关注她身体的各项指标,每隔三四天,两个人就是再忙,也要找时间研究讨论一下她的恢复方案。他们两个医生为了她这个病人真算的上是殚精竭虑,不遗余力了,可她呢?她倒好,一声不吭的出了院,她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我,我这两天不是没再晕倒了吗?我,我真的好了。”林若琪缓缓的抬起头,尽力的微笑着,尽量无视江寒飞眼底的心疼和气恼。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感动的。

    这段时间,江寒飞几乎是每天都去她的病房。虽然,江寒飞专门给她请了一个护理工,还专门让路医生给护理工详细交代她的饮食禁忌,可他好像还是不太放心,总是尽量在用餐时间去她的病房陪她一起吃。轮到江寒飞休息的时候,他也总是陪在她的身边,给她端茶倒水的,搞得那个护理工一度都以为他是她的丈夫……她就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心意了。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江寒飞不明说,她也就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逃避。

    其实,她这么快办理出院手续,除了是想照顾顾浩宁,也是不想再让江寒飞这样为她付出下去了。她,深爱的,始终就只有顾浩宁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不会改变。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亏欠更多呢?

    “江医生,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丈夫还等着我,我先过去了。”林若琪缓缓的说完,便朝着病房走去。

    江寒飞站在走廊尽头,久久不能移动脚步。他沉默的看着林若琪缓慢的,一步一步朝病房走去……

    林若琪走进病房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不由得脚步一顿。正坐在床上看文件的顾浩宁已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林若琪强忍着不适,走到顾浩宁的床边,想扶他躺下。

    “不用。”顾浩宁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林若琪,缓缓的开口,“离婚的事情,你考虑得怎样了?”

    “离婚?你还是要……离婚?”林若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软绵绵的,头也有些晕沉沉的。

    从中午婆婆的质问,到江寒飞刚刚的气怒,林若琪已应付得疲惫不堪。此时顾浩宁的这句话,就如同一个晴空霹雳,猝然击向已心力交瘁的她,周遭的声音仿佛响在很远的地方,眼前似乎有几个顾浩宁在晃,恍惚间,林若琪的身体已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你……若琪!”顾浩宁愕然的看着林若琪往后倒去,刚准备起身,就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正好扶住晕过去的林若琪。

    “这种时候,你还和她提离婚?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冲进来的人正是江寒飞。刚才,他一直看着林若琪的背影,发现她在进病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心口一滞,就跟了过来,正好看到林若琪被顾浩宁刺激得晕过去的这一幕。

    听到江寒飞的质问,顾浩宁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穿白大褂的,显然是个医生,但又不是那个路医生。那他是谁?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江寒飞却没空理他,把林若琪放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就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路明?林若琪又晕过去了……在她丈夫的病房,你赶快过来吧!”

    不一会儿,就看见路明匆匆的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护士。

    “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路明一边问江寒飞一边熟练的给林若琪做着检查。

    “她今天办理出院了。”回答的却不是江寒飞,而是路明旁边的那个小护士。

    “出院?谁给她办理的出院?我怎么都不知道?”路明猛的转过头,惊怒的瞪着小护士。

    “我,我今天早上刚,刚给她办的……”小护士刚进医院不久,还从来没看到路明这么气怒的样子,声音里不禁带了一些颤抖,“我,我看她是捐赠的。一般,一般不是一两周就可以出院了?她,她都住了快一个月了,她,她自己,又,又坚持要出院,我,我就……”

    “住院?还快一个月了?”顾浩宁越听越不对,林若琪不是出差了吗?怎么会住院?他疑惑的看着路明,可路明却沉默了,他答应过,帮林若琪保守秘密的。

    顾浩宁再看向护士,那个小护士已经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说回答顾浩宁的问题了。

    最后,顾浩宁看向江寒飞。他已经记起来了,这个最先冲进来的医生,就是林若琪车祸住院时的那个主治医生。父母曾在他的面前多次提过这个认真负责的医生,而且上次顾父住院的时候,他们还曾经见过一面。

    江寒飞看着顾浩宁茫然的眼神,想着他刚刚竟然还在和林若琪提离婚的事情,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和愤慨。他冷冷的看着顾浩宁,一字一句的问他,“你以为,给你捐出肾脏的,是谁?她就是你的妻子!就是这个你一直在漠视,一直在伤害,甚至一直想抛弃的女人!她为了你,不顾自己的身体,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只为了能让你活下去!而你呢?你是如何对她的?”

    路明正在写单子给护士,他听到江寒飞这样怒斥顾浩宁不免心惊的抬起了头。顾浩宁竟是这样对他的妻子吗?难道他们夫妻的感情并不好?路明再看了一眼仍然怒气腾腾的江寒飞,心底不禁暗暗的叹了一口气,看来,江寒飞,果然是对林若琪用情不浅啊。

    路明写完单子让护士去拿药,这才对着面色苍白,目瞪口呆的顾浩宁缓缓开口——

    “顾先生,给你捐肾的,的确是顾太太。当时捐赠的时候,顾太太刚刚才从车祸中恢复过来,其实并不太适宜捐赠。但为了你,她还是坚持进行了肾摘除。这一行为,对她的健康的确有不小的损害。所以这一个月来,我们一直在对她进行治疗,但进展缓慢,好不容易眼看有了起色,她却私自终止治疗办理了出院……希望,你能帮我们劝劝顾夫人,不要急于出院,让她继续接受治疗。”

    “真的,是她捐的?”顾浩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捐赠者怎么会是林若琪?这怎么可能?她又为什么要瞒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相信吧?相比某些人对自己躺在医院的妻子不闻不问的行为,这样的事情,的确让人难以置信!”江寒飞狠狠的盯着顾浩宁。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个男人,究竟是哪里值得林若琪这样义无反顾,执迷不悔?

    “好在顾夫人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待会儿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顾先生,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我刚才的建议,她目前的状况,真的不太适合出院。”

    路明指导小护士给林若琪输上液,就走出了病房。临行时,路明意味深长的看了江寒飞一眼。江寒飞眼色一黯,心底已是怅然——他以为还是在林若琪的病房吗?还打算守下去?自己这可不是疯了?毕竟,人家还没离婚呢!他们夫妻间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想到这里,江寒飞只得不舍的看了还在昏迷中的林若琪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顾浩宁坐在林若琪的床侧,看着昏睡中的她沉静的容颜,心里五味繁杂,酸涩不已。

    他的胸口,仿佛突然被压下一块巨石,窒闷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跟着他身后,软软的叫着他“顾哥哥”的女孩,他想起大学时,那个成天粘着他,四处宣扬是“顾浩宁女朋友”的女孩,他想起结婚后,那个娇羞的搂着他,非要让他背着她爬上五楼的女孩……

    他以为,以前的林若琪,他是很了解的,却不是。否则,他不会没有防备,竟然让她用那样极端的手段,害死了小枫。

    他以为,车祸后的林若琪,他是看懂了的,却也不是。否则,他不会没法理解,她为何愿付出自己的健康,只为了成全他的生命。

    他看着昏睡中的林若琪,她是那么熟悉,又陌生。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到底想要什么?她真的很爱他吗?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爱到可以杀人,也不在乎伤己?

    恍惚间,林若琪已经醒了过来。她一睁开眼,就看到顾浩宁坐在她的床旁。她刚想起身,手背一痛,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打点滴,顿时有些慌乱,有些心虚的问顾浩宁,“医生来过了?”

    “来过了。”顾浩宁看着林若琪,他的表情,竭力的平静。可那一丝微颤的语气,却还是出卖了他绝不平静的思绪。

    “你捐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还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林若琪垂下眼,轻轻的笑了,“如果,我事先告诉了你,你不会让我捐的吧。”

    顾浩宁的回答,却只是沉默。

    是的,如果事先知道,他不会让她捐的。并不是他有多爱林若琪,而是,他不想再欠任何人,尤其是若琪。

    更何况,那时的他,几乎是期望死去的。那样的了断,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林若琪幽幽的开口,似乎还带着一缕凉薄的笑意,“而,为什么这么做,”她抬起眼,微笑着看着顾浩宁,“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语气,那么的轻,轻的几乎要漂浮起来,那样的清浅,却如一柄极薄的利刃,划过顾浩宁的胸膛。

    他以为,她会执拗的说“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轻轻的说——“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顾浩宁放在床边的手,紧握成拳,手指狠狠的扣在掌心,五指骨节突凸,隐泛青白。

    她,不想离开他?她,很爱他?爱到她可以放弃所有的高傲和尊严,跪在地上,只为了他的回头,爱到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执意要换回他的留下……可他,他最爱的人,却也正是因为她这样激烈的爱,死得那样的悲惨!就算她付出一切让他活着,又怎样呢?这样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的活着,这样日日煎熬在痛苦和悔恨中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浩宁怆然的摇着头,他能不能不要这样的爱?这样的爱,太过惨烈,他承受不起,他背负不了!

    林若琪看着顾浩宁眼底遍布的悲绝,心头,已是疼得颤抖。

    就算,他知道了捐赠的真相,对她,还是只有拒绝吗?

    林若琪缓缓的从被单中抽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青白瘦削的手指,一寸一寸,小心翼翼,胆怯万分的接近顾浩宁紧绷得颤抖的手背,言语间,已含哽咽——

    “浩宁,不要让我离开,好不好?”

    指尖的冰凉,刺得顾浩宁的心头一缩,他的手下意识的弹开,猛的站了起来。

    “浩宁……”林若琪的手,就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空空的悬着,仿佛固执的想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是枉然。

    她还在微笑,却缓不住冰冷的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顾浩宁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再没有力气,跌坐在身后自己的床上。

    他看着林若琪惨白的面容,她似在微笑,却无一分一毫的暖意,只有透彻心扉的寒凉和凄楚。

    那样深重的哀绝,那样明明期待到极致,却终究绝望到尽头的哀绝,似一记凌厉的鞭,狠狠抽在他的心头。

    茫然的看着林若琪,他再无一丝的气力去挣扎,只能僵坐在那里,由着彻骨的疼痛,遍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