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上海,天气热的让人烦躁。顾浩宁在哈尔滨的小姨邀请顾父和顾母去那边避暑。在顾浩宁和林若琪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前提下,两位老人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上海。
两老走后,家里顿时就安静了许多。
开始的时候,顾浩宁还每天都回来吃晚餐。过了几天,他就开始说要加班,然后越回越晚。到了后来,他回来晚了就干脆在客房睡,说是为了不影响林若琪休息。
他却并不知道,每当他睡在客房的时候,林若琪都是睁着眼睛,流泪到天明。
“今天晚上要加班吗?可以回来吃饭吗?”一天早上,顾浩宁刚把林若琪送到公司门口,林若琪突然开口询问。
“今天?有什么事情吗?”顾浩宁有些疲累的揉着眉心,似乎昨晚睡得并不好。
“也没什么事情,你很久都没回来吃饭了。今晚要是不加班的话,就回来吃吧?”林若琪低着头,有些不自在的拨弄着安全带,语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晚上再说吧。你先上班吧。”顾浩宁回答得有些含糊,却已经让林若琪漾起了欣喜的笑容,“那好,我今天早点回家,去买些好菜。你下了班就回家?”
“嗯,我尽量。”顾浩宁抿了抿嘴唇,看着林若琪开心的走下车,心底浮起微微的酸涩。对不起,若琪,今晚,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明天吧,只要过了今晚,我会抽空陪你的。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再度在房间里回响起来,林若琪茫然的看着墙壁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了,顾浩宁却还没有回来。
一桌子的珍馔美味,色彩缤纷,看得人垂涎欲滴。林若琪却只是怔怔的坐在桌边,没有一丝胃口。
其实,晚上七点,顾浩宁就已经打电话告诉林若琪,说他今晚要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不能回来和她一起吃晚餐了。但林若琪仍是忍不住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子的菜,还煲了银耳莲子羹。她想着,哪怕顾浩宁回来得晚,不想吃饭了,也可以吃两口菜,再不济,也可以喝一碗甜汤吧?她没有别的奢求,她只是希望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顾浩宁能陪一陪她,让她感觉到他在身边,他们可以像平常的夫妻或是爱人那样坐在一起,吃一餐饭,或是喝一碗汤,这样平淡温馨的感觉,她就很满足了。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仍是不能企及的奢求。
昏暗的酒吧里,顾浩宁又拿起了一瓶啤酒,一仰头,一瓶酒就被灌下了大半。
“顾总,你不要再喝了。”
突然间,一只芊芊玉手凭空袭来,轻缓而坚决的抽走顾浩宁手中的酒瓶,铿然搁在桌上。
眯着双眼,顾浩宁就着迷蒙的灯光看了半天,才看清原来竟是乐欣站在她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垂下头,顾浩宁的语气里满是惫懒的疲乏。
“今天是我的生日,几个朋友在这里给我庆祝。刚散了场,我看到你在这里,就打发他们先回去了,过来看看。”乐欣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是滴水不漏。她的确是今天过生日,只不过压根就没什么朋友给她庆祝。
其实乐欣早就跟着顾浩宁来了这家酒吧,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直在想着该怎么在他面前自然而然的出现。
开始的时候,顾浩宁只是静静的坐着,也没怎么喝酒。可半小时前,他突然开始猛灌啤酒,而且越喝越猛,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乐欣便按捺不住了,想了这么个借口走了过来。
“你的生日?这么巧啊。”顾浩宁愣了一下。
恍惚的笑着,顾浩宁不自觉的说了出来,“今天,也是小枫的生日呢。”
“小枫?你的朋友吗?”乐欣轻缓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暗哑。
“朋友?”顾浩宁的眼神愈加迷蒙,一层一层在心底潜伏了许久许久的黯然和悲伤缓缓缓缓的浮上来,“她,还会当我是朋友吗?她或许,该怨我了吧。”
一抹怆然的苦涩,随着顾浩宁牵起的唇角,一分一分的在他脸上弥漫开来。垂下头,他溢出口的话语像是卑微的呓语,那般细微,如再担负不起重如千钧的苦痛,字字句句,破碎支离——
“她该怨我的。如果,我们没有相遇,没有相爱,或许,她就还能幸福的活着。她是那样美好,她总是那么乐观,那么体贴的对周遭的每一个人,和她在一起,你会觉得每天好像都被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每天都活得无比的明媚,温暖,幸福,真的,很幸福。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中,过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幸福到,哪怕第二天我立刻就死去,我也不会后悔,也不会遗憾……”
说到这里,顾浩宁停了下来,他好像陷入了那段美好的往事中,正在细细的回味。他唇边洋溢着欣然的微笑,连眼底的冰霜仿佛都在渐渐的融化……
乐欣静静的看着顾浩宁,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他讲下去,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等着他从那醉人的回忆里,慢慢的走出来。
沉默了良久,顾浩宁才再度开口,刻骨的疼痛,开始缓缓的被释放出来,“我是真的愿意拿一切来交换和她的幸福相守。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只是想和她一直那么开心的过下去。我以为,我可以给她带来幸福,可是,我,我,我做了什么?我竟然害死了她!这段感情,居然,会害死她,害死了她!而我,唯一能做的,却是要天天月月年年,和那个害死她的人白头到老,幸福一生……”
仰起头,顾浩宁看着头顶上旋转的霓虹,那璀璨的奢华,**到他的眼中,都裂成碎到极致的晶莹,棱角尖锐,从眼底一路割到心房,片片带血,寸寸成伤,只把心底的那一片血肉都碾成齑粉,还是化不去那样的疼痛,痛入骨髓。
猛地,顾浩宁低下头,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的灌了下去。
“顾总!”
顾浩宁突然的举动让乐欣措手不及,等她终于抢下他手中的酒瓶时,酒瓶已空。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悲伤太甚,顾浩宁的双眼变得通红,“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今天不光是她的生日,还是蓝色军团夺冠的日子!蓝色军团,你知道蓝色军团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也喜欢意大利队,喜欢巴乔!”乐欣急急的说着,趁着顾浩宁注意力分散的那会儿,连忙把酒瓶递给了侍者。
“你也喜欢意大利队,喜欢巴乔?”乐欣的回答,完全出乎顾浩宁的意料。他怔怔的看着乐欣,镭射灯忽明忽暗的投射在乐欣的脸上,她眉头微颦,樱唇轻抿,眼底隐隐流转着一抹说不出的哀婉和凄楚,那神情,竟像极了当初在他喝醉酒时,心痛悲伤的小枫……
“小枫,小枫,是你吗?是你,是你对不对?”突然间,顾浩宁猛的抱住乐欣,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狂乱的欢喜着,呢喃着,“小枫,你真的来了,真的来了对不对?意大利赢了,所以,你就来见我,对不对?小枫,你真的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小枫,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小枫,原谅我……”
乐欣僵硬的被顾浩宁搂在怀里,螓首微抬,怔怔的望着头顶上那变幻炫彩的霓虹,感受着耳边那温热的呼吸,细碎的呢喃,一遍遍的呼唤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一遍遍说着半是讨好半是道歉的话语。她终是缓缓抬起了双臂,一分一分,将那熟稔已极的身影,拥入自己的怀中。
林若琪赶到酒吧,看到的,就是顾浩宁和乐欣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这一幕。
一小时前,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窒闷,拨通了顾浩宁的手机,却迟迟等不到他的应答,打到他的办公室,也无人接听。于是她打了辆车直奔顾浩宁的公司,这才知道他今天压根就没有加班。
心烦意乱的她漫无目的的在街头晃着,竟无意间看到了顾浩宁的车,他的车,正停在“枫情”酒吧的门口。
“枫情”,枫情……原来,他竟来了这儿,他并没有忘记,今天,是她的生日。
一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家酒吧门前重逢的。
重逢的时候,她的生日已经过了。浩宁就承诺她,今年的生日,一定陪她在这里过,那时,她还耍赖的说,“不光要过生日,你还答应了陪我看世界杯呢!到时候只要是意大利队的比赛,你也要在这里陪我看!”
转眼间,就已到了一年之期,她自己都已经忘了,可他竟然还记得!
浩宁,浩宁……她跌跌撞撞的冲进去,却在望见他的那一刻猛的顿住了步伐——他竟紧紧的搂着乐欣!冥冥中,她似乎能听到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小枫的名字,可他,怎么能搂着乐欣?!她才是小枫,她才是他要找的小枫,不是乐欣,不是乐欣啊!
“你打算说出真相了吗?”
一把森然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若琪愕然的侧过头,离他不远的地方,突然现出一个暗黑的身影。
那曾在她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一身黑衣的男子,这次,竟然无比清晰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就在距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林若琪只觉得一股洞彻肺腑的阴寒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
“怎么,坚持不住了?打算告诉他真相了?”黑衣男子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发出妖艳的光,苍白的脸上,游离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他的手里,悬着一根细细的线,线的那头,圈成了一个光滑的项圈,堪堪俯在顾浩宁的脖颈上,顾浩宁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紧紧抱着他的乐欣好像也没有看到。
林若琪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犹豫间,乐欣已扶着顾浩宁慢慢走出了酒吧,林若琪连忙跟了出去,那黑衣男子也随着她一起走出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冥界的黑无常。你尽管可以试试,违背诺言的后果。”
说话间,黑无常的手略略一抖,就看见一辆原本行驶得好好的车,突然间像疯了一样冲向正在过马路的乐欣和顾浩宁。
“不——”林若琪惊喊出声,千钧一发之际,那辆车堪堪贴着顾浩宁的身躯飞驰而过,林若琪已是一身冷汗的跌坐在地,“不,不要伤害他,不要!我不说,我什么都不会说了,不会说了。”
“你真的不会说了?”黑无常收回了手中的绳索,漫不经心的玩弄着,好像刚才差点取了一条人命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林若琪幽幽的开口,看着乐欣扶着顾浩宁坐进一辆的士中,绝尘而去。
“记住你说的话,下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那骇人的黑影也终于消失于无形。
抱紧双臂,林若琪将头深深的埋入交叠的臂弯中,缓缓的蹲了下来,失声痛哭。
瘦削的手指,狠狠的扣在细弱的臂膀上,弯成决绝的角度,几乎要剜下肉来,却分担不了一丝一毫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样的绝望,绝望到再也不知道还可以拿什么来坚持这样失了意义的生命。那些前程旧往,那些温暖柔情,俱在眼前,纷纷**,片片迸裂,寸寸成灰。
浩宁,浩宁,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我只能选择让你活下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法让你知道,我永远都不能让你知道,我,就是小枫。再也,不能,永远,都不能,不能。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似乎有人在轻轻的拉扯她的手臂,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却不想起身,仍是紧紧的抱着双臂,哭得声噎气堵,缓不住悲伤如冰河决堤,绞碎她的每一寸肝肠。
“小姐,小姐?”那个人却甚是执着,使劲的将她一把她拽起来。她这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林若琪?怎么是你?”江寒飞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憔悴不堪的面容,竟然是她?
林若琪已在这里哭了很久,旁边都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刚刚江寒飞无意中瞟见,就感觉这身影有些眼熟,所以才不管不顾的非要将她拽起来。却没想到,竟然是林若琪,这种时候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还哭成了这般模样?
林若琪听到自己的名字,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仰起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她的视线,却是那样的模糊不堪。她微微皱起眉头,刚要开口,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一黑,就向后栽倒了过去……
“林若琪!”江寒飞大惊之下连忙一把搂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冲向不远处自己的车子。
“江医生?你不是明晚才值夜班……”看着江寒飞抱着一个人就冲向急症室,正在当值的杨雪慧一头雾水的站起来,这是怎么了?他遇到什么紧急事故了?
江寒飞却没有理会杨雪慧,把林若琪放在急救床上就开始做全面的检查,血压、脉搏、心率……一连串检查下来,江寒飞终于松了一口气。亲自给林若琪输上液,他这才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那个林……,林什么的吗?”杨雪慧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江寒飞无比紧张又无比细致的给抱进来的这个女人做着检查和处理。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重症呢,准备随时出手支援,可一连串的检查下来,好像无非也就是疲劳过度体力不支晕过去了而已,至于江寒飞搞得这么如临大敌似的吗?
仔细的打量着床上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杨雪慧这才记起来这女人好像是之前那个车祸住院住了好几个月的病人,好像是姓林的吧。
“林若琪。”江寒飞淡淡的说出她的名字,他的心境直到现在才稍稍平复下来。
真是关心则乱!一缕苦涩从江寒飞的心底慢慢浮上来,滑到唇边凝成一抹嗤笑。明明只是普通的晕倒,却骇得他心头大震,差点失了方寸。一路高速飙车不说,刚刚还差点就要打电话把当初给她做肾移植手术的路明给叫过来。这种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以后还有哪个病人敢把生命轻易放到他的手里?
“她在街头突然晕倒,我担心是之前的肾移植手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赶紧带她来医院做一下详细检查。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把她转入普通病房吧,给她输完这瓶液就可以了。”
江寒飞取下一次性手套,调了调输液器的流速,便示意杨雪慧将林若琪推去普通病房。
“嗯……”正在这时,林若琪嘤咛了一声,江寒飞连忙弯下身,俯在林若琪的耳边轻轻问她,“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还好,只是有点头疼。”林若琪慢慢清醒了过来,一时间似乎不太适应突来的强光,微微眯了眯眼睛,神情有些困惑,“我这是在哪里?”
“你在医院的急症室。刚刚你在街上晕过去了,我就把你送过来了。看你的情况,最好还是住院观察一晚,我过去给你办理住院手续?”
“住院?不用了吧,我没事了。我要回去。”林若琪挣扎着想坐起来,右手背忽地感觉到一阵疼痛,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才注意到她正在输液。
“小心!”江寒飞按住她的右臂,扶稳刚刚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一晃的输液架,责备的话语里隐隐含着几缕心疼和无奈,“就算要回去,也得把这瓶药输完再走。不然你待会儿又晕过去怎么办?”
林若琪稍稍一动已觉得眼冒金星,只得再度躺回了床上,疲惫的闭上眼,嘱咐了江寒飞一句,“那输完液了告诉我一声吧,我不能住院的……”
含糊的说着,林若琪缓缓昏睡过去。等她再度醒来时,已是满目灿烂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温暖的倾泻在她的身上。
睁开眼,林若琪静静的看着床旁边斜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江寒飞,昨晚的回忆悉数想起。她的心底忍不住一阵唏嘘,怎么每次在她最落魄悲伤的时候都会遇见江寒飞?他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却总是这样执着而沉默的付出着,这样不求回报,不问结果,却让她情何以堪,如何相还?
轻轻从床上坐起,她没有惊醒江寒飞,便悄然走出了病房。
走到缴费处,她准备交纳昨天一晚的治疗和住院费,却被收费处的护士告知费用已经缴清。她暗暗颦眉,只得转身离去的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收费处里那两个小护士这才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就是她!昨晚我看到江医生过来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还纳闷呢,想着他怎么会帮病人把费也缴了……”
“她是谁啊?江医生的朋友吗?”
“朋友?估计这会儿算是朋友了吧。反正以前是江医生的一个病人。”
“啊,病人?哇,医患之恋……”
“恋你个头啦!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你!这女的有老公的!我前段时间不是在泌尿外科那边轮值过一段时间吗?正赶上这女的捐肾给她老公呢!”
“什么?她就是那个把自己的肾捐给老公的那个什么,那个林什么……”
“叫林若琪啦!没看到住院单上写着呢!我是说昨天看着名字怎么这么眼熟,今天一见着她才想起来……”
“天啊,我听小魏说,昨天她晚上查房的时候,看见江医生一直呆在她的病房里呢……”
“这有什么,当初江医生还自告奋勇的帮方医生打下手,给她做肾摘除手术呢!你知不知道,那个手术原本根本就不需要江医生出马的……”
“啊,这,这,这会不会是三角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