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木长廊边离开后,莱尔维亚带着达达利亚一路悠哉地下了楼。
这一截的长廊东拐西绕,四联八通,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楼层,中间有栈桥相接,直达对面。
莱尔维亚从栈桥上探头往下看,大致确定了方位以后,和达达利亚拐向北边,下了栈桥,直奔明星斋。
这是璃月有名的珠宝商店,不仅出售高完成度的首饰单品,还接取原石加工定制的单子。现在刚刚入夜,还远远没到打烊的时候,柜台后站着的年轻店员看见他们,立刻带着礼貌亲和的笑容迎了上来。
“二位好,我叫星稀,是明星斋的掌柜。”她笑着道,“是来挑首饰还是定制的”
“先看看首饰。”莱尔维亚道。
店员温和有礼地将他迎进去,达达利亚靠在门边的柜台上,抱着一大把糖葫芦,心中的疑惑冒了头。
好端端的买什么首饰是要送给谁吗
等等,刚刚在他面前的那位小姐
达达利亚神色诡异地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对方灯火浮动中柔婉清丽的外表,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然但是,好像他回去之前,莱尔是一直在跟她说话来着。
达达利亚抿了抿唇,一时感觉有些复杂。他抱着一大串糖葫芦,埋头盯了会儿自己的脚尖,纠结半天以后,还是决定跟进去看看。
好吧,如果真的要送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让莱尔给自己补一份
他理直气壮地想着,前脚刚迈进内厅,就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依旧穿着制式考究美观的长衫,尾色深棕的长辫垂在腰间,其下是剔透莹润的岩属性神之眼。
钟离与莱尔维亚站在一起,看情形似乎正在讨论什么。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详细询问了莱尔维亚的意愿后,店员将他带到一处柜台前。
她取出一只镌刻着漂亮花纹的漆木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将里面的物什完整地展示在莱尔维亚面前。
深黑色的丝绒团中央,躺着一对荧蓝的晶石耳钉。玉石体积并不大,但在灯光下像是有细水流动一般,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对的原石是天衡山北部开采的夜泊石是一种在璃月也十分稀少的矿石。这样一块小小的石头逸闻可不少,据传夜泊石由天地间奔流的元素汇聚而来,不仅有安神凝心的作用,在夜里还会微微发光,很受璃月人的欢迎。”
介绍完以后,她又打开了另一只盒子。
“这对的原石是无妄坡南部开采的石水玉,那一块地方以水汽养石,开采出来的石水玉色泽纯正,用作饰品极为美观,同样广受好评。”
莱尔维亚视线下移,落在那一对玉石制饰品上。
它们泛着漂亮的冷绿色,样式同样简约小巧,给莱尔维亚的感觉并不坏。
就这个吧他想这么说,旁边的视野中突然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质地极好的黑色手套,掌心里躺着两枚外型粗糙、但色泽纯净的红色晶石块。它们静静地靠在一起,不规则的棱面反射着明星斋干净的灯光。
这些光影绵密地渗入晶石内部,不遗余力地展示它们剔透纯粹的质地,同样也将凝血一般的深红映得浅淡些许,平添一抹柔和。
醇厚平缓的熟悉声线从一旁传来“试试这个如何”
莱尔维亚将视线转向身侧,发现来人是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钟离。
他仍然记得上次见面时对方向自己表露的善意,虽然当时的提醒被达达利亚打断了。不过自己现在也知道了他没能说完的内容,对于这次的意外会面,莱尔维亚心中并不排斥。
一段时间不见,同他交谈时的感觉依旧很奇妙。被对方赤金一般的眼瞳盯住时,仿佛被坚韧沉厚的磐岩包裹,无可比拟的安心感从心底冒上来。
“钟离先生。”他冲着青年礼貌地点点头,将视线挪去他的手心,“这是”
“从相熟的玉商处淘到的,出产自至冬的晶石,名为赤冬。”钟离微微一笑道,“色相纯正,品质上乘,无杂质、原石也相当完整,刚好一对。”
“今日有缘,我将它赠予你如何”
“钟离先生的眼光极好,确实是至冬国的赤冬石。”星稀道。
看她神情欣喜,应当是认得钟离的,也许还是熟客。
莱尔维亚道“钟离先生,无功不受禄。”
对于这位陌生人一而再再而三表现出的善意,莱尔维亚心中仍保持着一定限度的警惕。钟离显然很明白这一点,随意借口道“只当是上次小友赠礼的回谢。”
赠礼
莱尔维亚的神色微微一顿,在脑海中翻找片刻,想起了达达利亚曾经的话
我也给他买了一大把
略微想象了一下成熟稳重的钟离手里托着一大把糖葫芦在人群中行走的模样,莱尔维亚竟然有点想笑。或许可以再将思维打开些比如钟离卖糖葫芦不,停下,莱尔维亚,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少年将面上神情绷得滴水不漏,谨慎地道“作为感谢您慷慨赠礼的回谢,那是应当的。”
钟离的神情同样八风不动,仔细一看甚至还有些慈和“小友此前回答了我一些问题,赠礼本是理所应当。”
莱尔维亚“”
真难缠
在僵持不下之际,门口发出了一些响动。几人回过头,看见了靠在门口、对当前境况毫不了解的达达利亚。
橙发孩子看见莱尔维亚身边的钟离,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他抱着几串糖葫芦,上前就想往钟离摊开的手里塞一根不过在看见对方手掌中的物什时,他及时停住了这个举动。
“这是”
“是我赠予你兄长的礼物。”钟离道。
他学识渊博、谈吐优雅,举手投足充斥着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沉稳贵气。他周身同样环绕着一种奇妙的亲和力,平和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却仍能很轻易地让人心生好感。
达达利亚也是如此,从与钟离见过面后,对他的印象就十分好。
只是现在,虽然莱尔维亚正温和地看着他、钟离正和声细语地同他讲话,他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视线落在那一对晶石上,眉毛一耷,语气十分失落地道“这个这个不适合那位小姐。”
莱尔维亚“”
哪位小姐
钟离将目光转向莱尔维亚,神色有些意外。
“原来如此,是赠予意中人吗”他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即使是受到注视的少年,也不过是一个饱含情感的普通孩子。来璃月还没多久,竟然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虽然有些草率,但若是真心,未尝不值得祝福。那么这对赤冬石就不再合适,应当换成另外一种
莱尔维亚,第一次,福至心灵地透过钟离波澜不惊的外表,明白了对方的暗自打算。
少年悚然一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被扣上了名为“草率”的帽子。他将思维天马行空的达达利亚拎到眼前,强自忍住敲敲他脑瓜的冲动,干巴巴地向钟离解释道“童言童语罢了,我并没有什么意中人。”
“是吗”达达利亚道,“当时莱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小姐”
他话说到一半,磕巴住了因为莱尔维亚自上而下投下的、写满不善的目光。
达达利亚猛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头了,迅速截止话头,将脸埋进莱尔维亚侧腰的衣物里,装鸵鸟不再做声。
钟离视线微微一转,大约是明白了点什么。他在达达利亚面前蹲下,语气温和道“小友。”
达达利亚转过小半张脸。
“你且看看,这晶石色泽,与你兄长是否相配”
他深蓝的眼瞳中映出晶石艳丽的色泽。
莱尔的眼睛颜色是冷的、头发的颜色也是冷的。加上一点鲜艳的颜色,是不是会很不错
达达利亚盯着晶石目不转睛,态度显然已经很明了了。
莱尔维亚明白,今天这石头无论如何都得收。他道了声谢,垂眼从钟离手中接过那一对漂亮的赤冬石,刚刚入手,动作稍顿片刻,心下了然。
果然,有手脚。
如此浓厚纯净的岩元素力,稳稳当当地栖居于两块小小的原石之中,置于掌心时有一种托举着磐岩的错觉。
是神力。来自于七执政之一,岩王帝君。
莱尔维亚倏地抬起眼睛。
面前这位,不是神灵眷属,就是神灵本尊。且赠出这样一件物品后,这位又神色如常地从怀里取出一卷图纸交给星稀他似乎原本就是来定制饰品的,如果不出莱尔维亚所料,就算他们今日不来这里,日后制成的物件也会被送去他落脚的地方。
毕竟,附着着神力的物品,既能作为持有者的保护伞,也能作为神明的眼睛。
而神的态度不明,不知是监视还是保护。
莱尔维亚警惕地在心中称量筹码,面上态度滴水不漏。他将赤冬转交给星稀,似乎对其上附着着神力浑然不觉
“感谢钟离先生好意。改日可否赏脸,到琉璃亭一聚”
青年颔首道“自然。”
他们你来我往地拉扯了一会儿,而达达利亚对其中涌动的暗流全然不知。直到话头落下,黑发少年带着抱着糖葫芦的孩子出了明星斋,钟离立在巷口远远地凝视着他们逐渐蒙上灯火的背影。
良久,他转过身,一步又一步、不急不徐地登上了方才莱尔维亚来时的红木廊道,瞥见靠在栏杆旁边看海的一抹翠绿身影。
“难得你不在沉睡。”
听见熟悉的嗓音,温迪含笑回头,往边上走了两步给钟离挪出个位置,一边状似抱怨道“没办法嘛,已经开春了。北风吹完了就不管事了,我还得接着吹呀。”
“这是分内之事。”钟离点评道。
温迪磕巴了一下,时隔许久再次认识到,自己和这个工作狂的上班理念完全不相通,压根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见过了吧怎么样”
听出他语气里小小的雀跃与炫耀,钟离神色不变,沉稳地一颔首道“已是第二次见。”
“什么”温迪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偷偷去见他了”
钟离觉得有些好笑。“我偷偷见面”他道,“莫犯酒浑。”
“我没喝酒。”温迪嘟囔道,“小家伙到你的地界上来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哦我可是从他的酒窖搬了不少好酒给你啊。”
钟离沉吟片刻,接受了风神被一个酒窖贿赂、而自己也即将被几瓶酒贿赂的事实。
“这是自然。”他道,“但小小年纪,心思太重,还需打磨。”
温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都是为了活命,你理解一下。为了不让他以后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给我们添一大堆麻烦,我们这些老爷爷当然得费心思提点一下啦。”
“况且,小家伙本性不坏,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了。”温迪眨了眨眼睛,撑着脸好奇道,“你打算将他留在璃月留多久那位一直看着,恐怕留不了多久吧”
钟离注视着灯火朦胧的璃月港,惜字如金地抛出一个重点“契约。”
“哟呼”温迪笑嘻嘻地起哄,摆了个从蒙德年轻人那儿学来的新潮手势,“不愧是契约之神啊。”
钟离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很想对他的做派发表一些意见,想到不会有什么效果,又作罢了。
他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钟离叹息一般的声音响起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他。”
那日清晨到望舒客栈,本来只是闲来无事,远观梦境魔神的残魂扩张到了什么程度天权星呈给他的一纸文书上写明了,此事请命由璃月七星全权处理。
时代更迭,璃月隐隐有脱出神治的状态,在这一代七星手中犹为明显。或许他也到了该下岗的时候,但在此之前,璃月需要经过他设立的考验。
这次事件也是考验之一,若此代七星能圆满解决,那么要他退隐也未尝不可;但他很快改变了主意。
当那个有着深绿眼瞳的少年出现在看台上时,这次考验就注定变得不再单纯。
被天理注视之人,另一种程度上的命定之人。他还是一贯地冷淡、一贯地敏感多疑、一贯地护短
一贯地
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时,钟离的思绪微微一顿。
他是世间最为坚固、最无可变易的磐岩,他所经历的岁月,都在身上留下了悠久的痕迹。并且,能留痕的东西,一定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出现过。
这细微的想法不知从何处出现,注意到它时就立刻变得无影无踪,只余留一片温热浪潮一般的熟悉,浅而淡地冲刷着磐岩的轮廓。
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可是记性很好的自己,竟然一点也记不得。
太奇特了。实在怪异。
“谁知道呢”
风卷着温迪懒洋洋的声音,悠哉游哉地飘了过来。
“按照璃月的话本来说,也许上辈子见过”
钟离没有作声,面上写满了两个大字荒谬。
但温迪刀枪不入,见完这一面,谈完话以后,他冲着钟离招了招手,露出一个漂亮洒脱的笑容“好了,话也谈完了。我得回去了,再见啦,老友。”
“希望你退休以后,我们能经常聚一聚。”
他化作一卷轻灵的流风,消失在璃月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