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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3
    在早乙女紬的前方,换上自己品味非常一般的运动服的御幸一也,正拎着球棒踩着草坡上的石阶,朝人行道的方向走。

    大概是要找没人的地方练习。

    见到早乙女紬后,他一开始只是感到惊讶,但等渐渐走近,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发生了什么”

    “嗯”

    早乙女紬盯着他运动服上的izuno标志,“要去练习”

    御幸一也表情平静“要对我装傻”

    “”

    早乙女紬垂着头。

    一阵风吹过,草坡上的细长草叶像扩展的涟漪一般渐次伏倒又起身,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御幸一也站在她面前两步远。

    他没有等太久耳边很快就传来轻微的、即便混在草叶声中也似乎清晰可辨的,水珠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明明是假的”

    金绿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早乙女紬抬手胡乱去抹,很快就两只手的都沾湿了。

    其实她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伤心,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反而比真正肝胆欲裂的时候更加止不住,简直像泉水一样在汩汩往外冒。

    “但还是呜呜好可怕”

    早乙女紬含糊地哭诉。

    她哭得稀里哗啦,对面的御幸一也胸腔窒闷的同时,又矛盾地松了口气。

    这家伙如果能哭出来,说明问题并不严重,或者至少已经变得不那么严重了。

    像之前那样强忍着不说,甚至还想着不打扰他训练而装傻,才是真正的麻烦这说明她不信任现在的环境,不愿意发泄情绪。

    早乙女紬虽然看起来开朗可爱又善良,但由于从小缺乏父母的陪伴,内心其实非常没有安全感。

    在信任的人面前,想吃的可丽饼卖光了也能哭上一哭,在不信任的人面前,打碎牙齿也能镇定微笑。

    而最严重的状态,就是她不哭不闹,选择独自承受的时候。

    因为这说明她会长时间反刍糟糕的情绪,同时心门毫不留情地瞬间关上。

    比如说,当初和他吵架的时候,她就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然后从第二天起就不理人了

    嘛,至少现在是哭出来了。

    御幸一也耐心等了好一阵。

    等到早乙女紬的哭声渐弱,他把手上戴好的打击手套又脱下来,然后走过去,不由分说连手套带球棒塞进对方怀里。

    “”

    愣愣抱住的早乙女紬茫然抬头。

    “带了手帕吗”御幸一也示意,“自己擦擦眼泪。”

    早乙女紬“我、我刚刚哭得那么伤心诶”

    他无情地笑起来“你现在不是没哭了嘛。”

    “”

    还不是要谢谢你

    早乙女紬带着满脸泪痕瞪了他一会儿,气冲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敷衍得像擦桌子一样擦了把自己的脸和手。

    “哦,很乖”

    御幸一也没有灵魂但语气夸张地表扬了一句,然后冲她扬扬下巴,“戴上,挥棒试试。”

    早乙女紬“”

    她感觉自己头上冒出了一连串问号,甚至具化具化成了问号霓虹灯,在这夜色越发深沉的人行道上闪出商业街式的五彩灯光。

    她是不是失忆了

    刚刚她真的有哭吗

    有哭的话,为什么这个人不仅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而且还莫名奇妙让自己挥棒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挥过棒啊

    早乙女紬一脸抗拒,心里想的是这个幼驯染不能要了,手上却毫不耽误地戴上了尺寸并不合适的打击手套。

    戴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又不知不觉照对方的话做了

    到底是眼前的人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她没办法抗拒对方的是吗

    “发什么呆到这边来。”

    “哦。”

    御幸一也将陷入自我怀疑的早乙女紬带到了青心寮外无人的空地。

    之前的人行道毕竟是公共道路,附近的居民有时会在晚上出门散步或者遛狗,为了避免挥棒时误伤行人或者动物,还是空旷无人的地方最适合。

    新上任的棒球教练御幸一也先检查了早乙女紬的手套“有点大,挥棒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小心手套松掉哦。”

    “你不叫我挥棒,不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吗。”

    “哦,申请驳回。”

    少年又给她紧了紧腕带,“听好了,挥棒的重点是不要砸到自己”

    “”

    早乙女紬顿了一下,小声嘟囔“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到底是多不器用”

    虽然嘴里抱怨着,但她还是下意识随着对方的话握紧了金属球棒。

    对于早乙女紬的话,御幸一也真心实意感到惊讶“你没有自觉的吗在棒球上,紬在我心里基本就是零分吧。”

    “什”

    “但如果你今天一次也没有砸到自己,”他露齿一笑,“就给你记三十不,四十分吧毕竟紬还只有零分嘛。”

    “零分”

    早乙女紬大为光火,一手拎球棒一手指着对方,“等着看吧臭一也今天就要让你见识到我超高校级的理论知识”

    她那么多棒球书籍不是白看的

    御幸一也见状哈哈一笑“好啊紬,来让我见识见识”

    他认认真真退开五米的距离,留给早乙女紬充分的发挥空间,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家伙,是不是退得太远了

    早乙女紬一边怒视对方,一边开始回忆之前看过的挥棒知识。

    要点是什么来着

    身体放松,调整呼吸,保持重心稳定,想象球飞过来的角度和位置,然后滑步、旋身、挥棒

    “呼”

    金属球棒在空中划出一条圆滑的弧线,早乙女紬看到自己划开了积聚的空气,一道月牙形的闪光从棒尖击出,直冲进遥远的夜色里

    当然这都是想象。

    事实是,除了正常的风声,她挥棒时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

    而如果不是记住了御幸一也的提醒,早乙女紬真的有可能控制不住球棒的惯性,一棒子砸在自己肩膀上。

    但刚刚那一下感觉不错

    还想再玩

    早乙女紬眼睛发亮,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将距离缩短到了三米的御幸一也。

    她得到了对方的点头“继续吧,只要不砸到自己,怎么都可以。”

    “所以说你太小看我丰富的理论知识啦”

    早乙女紬开心地说。

    “”

    御幸一也忍不住笑,“我刚刚不是在夸你,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早乙女紬的回答是再次挥棒,“但我没有砸到自己真的很厉害嘛”

    “噗哈哈哈知、知道了,快练习吧哈哈哈哈”

    半个小时后。

    真的很厉害的早乙女紬一脸萎靡地坐在了地上。

    她屈起双膝,下巴无精打采地搭在膝盖上,两手掌心朝上,像两条被放跑了气的商场招徕气球似的委顿在地。

    金属球棒和打击手套此刻已经回到了主人的手上。他一脸专注地做着空挥练习,只在短暂的休息间隙,瞥一眼沉默不语,但看起来心情不算差的幼驯染。

    现在大约十点,之前在球场训练的前辈们逐渐往回走。

    因为地势的缘故,两人能听到前辈的交谈声,却见不到人影。

    脚步声和交谈声走近又远去,四周好像比这些轻微的声音响起之前更寂静。

    “今天我和爸爸妈妈联系了。”

    早乙女紬忽然小声开口道。

    “嗯。”

    御幸一也简短地应了一句。

    他甚至特意挪开了目光,免得这个一遇上父母的事情就尤其敏感的家伙,连这一点视线的重量也承受不住。

    但自己开了头的女孩子又停住,好半天才重复了一遍“我今天和爸爸妈妈联系了”

    “嗯。”

    “今天联系了”

    “嗯。”

    “有点想哭”

    “”

    早乙女紬半张脸埋在膝盖上,在说出“想哭”的时候,眼泪已经安静地漫过眼眶,像细细的溪流一样无声地溢了出来。

    现在的眼泪和之前的并不一样。

    如果说一开始爆发出来的哭泣,是惊惧之后的后知后觉,是像过于成熟的苦瓜一样的味道。

    那现在的大概就是忘记去籽削皮的柠檬水,酸中含涩,不浓烈的味道仿佛能在舌尖上停留一个世纪。

    早乙女紬又想起了小时候独自一人的午夜惊醒,虽然出席了、却一个转头就有可能被告知“爸爸妈妈接到了紧急任务”的亲子运动会,第一次使用饭盒还不熟练、打开书包才发现饭团和半生不熟的鸡蛋卷早就洒了的尴尬午餐,还有从小练习到现在、已经天衣无缝的父母的签名

    她不会一直被这些困住。

    事实上,早乙女紬早就走过了会因为这些而哭泣的阶段。她已经可以像收起曾经的照片一样,将难过的回忆收进回忆影集里,让它们变成无害的存在。

    只是在很少、很偶然的情况下,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刺激时,她会因为缺失的父母的陪伴,而安静地哭一会儿。

    “我没事。”

    早乙女紬对于自己的行为模式非常熟悉,熟悉到产生了奇妙的安全感。

    眼泪滚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只是需要哭一会,现在她甚至还能一边哭,一边安慰幼驯染,“很快就好,很快”

    “”

    御幸一也叹了口气。

    他在早乙女紬身前蹲下来,既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说任何本质冷酷的鼓励的话。

    放下了金属球棒的人只是伸出双手,隔着黑色的打击手套,轻轻抬起对方的脸,一脸严肃地用手背给她擦眼泪。

    “刮到我了。”

    早乙女紬带着哭音给了个差评,然后用虚软的手抓住戴着打击手套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之后买新的给你”

    “嗯。”

    “手套有汗味”

    “嗯”

    当天晚上,早乙女紬比往常晚了半个小时入睡。

    明明哭了两场,第二天按时起来后却既没有头疼,也没有双眼红肿,甚至可以说一如往常地精力以她的标准来说算是充沛。

    除了让她回忆起刚加入棒球部时手臂和腰部的酸痛以外,一切正常。

    她的心情甚至是轻松愉悦的。

    早乙女紬回想起那半个小时的挥棒。

    将想象中的棒球打击出去时的风声,尺寸不对所以微微打滑的手套触感,缓缓浸出毛孔又被风吹过的汗水,以及绝对信任的幼驯染陪伴在身边的确定感

    支撑着她此刻的良好状态。

    早乙女紬愣愣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到了一件说有联系也的确有联系,但说没有联系也不是不行的事

    她是不是,再尝试一下运动比较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