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早乙女紬来说,跑步是一项熟悉但又未能完全掌握的运动。
说熟悉是因为在调味市的三年,不论是肉改部的部活,还是每年必有的全体学生马拉松大会,她都有尽可能地参加即便参加并不代表跑完全程。
小学搬到江户川区后,她也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短暂地跟着御幸一也练习过跑步虽然很快就变成了坐到旁边给他加油。
然而早乙女紬并不擅长跑步。
这不单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跑步姿势没有信心,也不仅仅是和跑步路程的长度有关。
而是早乙女紬知道自己在跑步和其他一切运动上没有任何挑战心。
感觉心跳加快心率升高,就毫无负担地放缓脚步放松;察觉到疲惫和酸痛的积累令人不快,就理所当然地停下来观赏风景。
如果要掌握一项运动,需要不断地进取,需要在身体机能发挥到自以为的极限时、再迈出那小小的一步,那么早乙女紬恐怕从来就没有允许自己濒临极限的时候。
就如同她对待其他事情的态度一样,早乙女紬在运动上也同样没有目标和贪欲。
但、是
今天的早乙女紬已经不是昨天的早乙女紬
在木兔光太郎的奇妙发言的刺激下,她对今天的夜跑产生了不知是否合时宜的胜负欲。
不想输。
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要输,但不想输。
如果说她曾经没有胜负欲,是因为拥有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
那么现在这个小小的不想输的愿望,是许愿机不能实现的。
因为肌肉无法通过超能力获得。
早乙女紬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她许愿的话,就能长出像不破圣〇来小姐那样纤细但美丽的肌肉吗
能从一千米跑十分钟摇身一变成跑步达人,然后打败木兔前辈吗
不能吧
这个做不到,因为许愿机不能
诶等等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早乙女紬忽然像是被人在头上敲了一棒是不是哪里不对
刚才的想法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她的许愿机,和ob君的超能力并不是一回事来着
长肌肉这种事,的确是破坏性的超能力做不到的,但许愿机没道理不可以。
否则还叫什么许愿机
她之前都在想什么脑子坏掉了吗
为什么会将许愿机等同于ob君的超能力,然后否认许愿机本来能够做到的事啊
肌肉也好输赢也好,其实应该都在许愿机的工作范围内的吧
应该都是属于“只要她想,就能拥有”的东西。
不得不说,意识到这一点后,早乙女紬可耻地心动了一秒。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
这倒不是因为早乙女紬的人生境界得到了突破,而是很现实的
“紬,准备好了吗”
赤苇京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手指蠢蠢欲动、几乎想抬起来许愿试试的早乙女紬猛地惊醒“诶嗯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在充分热身和拉伸过后,三人迈出了夜跑第一步。
一旦跑起来,早乙女紬就没有时间再去想刚才的超能力和许愿机的差别了。
她注意力不得不集中在自己的跑姿上,收紧核心,关注发力位置和脚掌的落点,有意识地蹬地往前。
因为她没能练成正确的肌肉记忆,所以要全神贯注地管理自己的跑步姿势。
当思绪不再乱跑时,早乙女紬的心由此逐渐平静下来。
吸气、呼气,一步、又一步,她甚至听不到耳边的风声,只能感受到富有弹性的跑鞋底部印在水泥地面上,被她的脚掌往下挤压。
黑黄相间的跑鞋是初学者适用的软底型。早乙女紬踩上地面、全身的重量压在单只脚掌上时,仿佛能感觉到鞋垫柔软的材料微微从脚趾的缝隙间凸出来。
弹力的支撑由地面传达到鞋底,再从脚掌溯流到腿部后侧的肌肉,像充电一样注满能量。
然后下一秒,肌肉启动,脚掌抬起。
在空中轻轻划过,又再次落下。
不断重复的挤压和回弹、踩下和抬起。
从中感受到的躯体的重量和力量,大概就是名为跑步的运动。
三分钟后。
深刻感受到了自己躯体重量的早乙女紬,羡慕地看着前方两人的身影。
他们穿着枭谷那套白色为主的清新运动服,在灯光条件并不算太好的夜晚依旧足够醒目。
三分钟过去,两人的步速没有丝毫减缓,仍以完美的频率矫健地往前迈步。
此时两位运动少年和早乙女紬之间的距离,大概在六十米。
少年们面不改色,只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而早乙女紬则气喘吁吁,脸颊发红,胸腔着火,乳酸堆积,双腿沉得抬不起来。
等、等等今天累得好快才三分钟诶
总觉得以前和肉改部的大家跑步时,情况不是这样的
早乙女紬努力迈腿,思绪逐渐涣散。
呜大腿好酸小腿前侧也很酸,脚踝还有一点疼
是不是因为她太想跟上两人,所以无意识地加快了速度,导致体力流失过多啊
说到底,京治和木兔前辈都是竞技运动员,本来就不可能跟上他们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现在这么难受,其实适当的休息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早乙女紬之前还算稳定挺拔姿势慢慢开始走形。
步频变慢,双脚抬起的高度越来越矮,原本乖乖摆动的双臂渐渐下垂。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自动转向四周,开始搜寻合适的休息地点。
诶那里有台阶,刚好可以坐一会儿
再前面一点的长椅也不错
感觉有点没办法呼吸了,不行,她需要休息
就在早乙女紬心里一松,将要停下脚步时
远处的赤苇京治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乙女紬“”
他既没有出声,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头。
见她既没有摔跤也没有边哭边跑早乙女紬,少年就放心地转回去,继续自己前进的脚步。
但早乙女紬一下想起了木兔光太郎的话
“我和赤苇也是竞争对手
“不要认输啊,紬。”
不、不能认输
休息什么的,她才不需要。
现在就是在达到自以为的极限时,往前迈出那一步的最好时机
没有什么困难的,只不过是抬腿、然后迈出去
早乙女紬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本来已经打算减速的双脚重新启动,往前跨了一步。
只需要跨出这一步,就不会再停下了
要承认的是,在想放弃的时候坚持跨出那一步,之后的行动的确就会自然而然地跟上来。
问题在于,有时候合适的停止又是很有必要的。
比如说现在等不断自我激励往前跑的早乙女紬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早已超出了赤苇京治给她划定的路线,不知不觉跑到行人稀少且人生地不熟的住宅区来了。
是不是中间拐过哪个路口的时候走错了呀还是说被之前的三花猫吸引,结果跟着跑远了
满头大汗的早乙女紬喘着粗气,把运动发带扯下来擦汗。她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掏出手机给赤苇京治发消息。
等把“跑错路了,很快就回比心”的信息发过去,又为了让对方安心共享了位置,早乙女紬才注意到前方公园里的人影。
大概因为修建在住宅区,公园占地不大,四周环境很清幽。
几棵枝叶茂密的绿树将一小片沙坑环绕在中间,沙坑旁是一架轮胎秋千,路灯投下一圈温暖的橙黄色光晕。
在这样的灯光下,一个身形修长的穿高中制服的男生,坐在秋千上低头看书。
他左脚脚踝搭在右腿膝盖上,右脚点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推着秋千晃动。
如此轻微的晃动丝毫不能让他分心,或者说他根本对此没有意识,男生的视线黏在看起来纸质并不算好的书籍上,读得非常认真。
难为他能保持平衡,还能穿着制服西裤做出这样的动作。
但让早乙女紬惊愕的并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发型上飞机头
制服上眼熟的蓝色制服
嘴唇上没有任何歪心思,单纯是因为对方口中还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这不是
早乙女紬愣在原地。
那边,看完一页后,连脸也有几分眼熟的男生翻过书页。
他口中香烟的烟头处猛地亮了一下,大概是深吸了一口,然后一手按住过厚的书籍,一手熟练地用食指和中指夹走香烟,在旁边抖落烟灰,再重新衔住。
或许是早乙女紬的视线打扰到他了,对方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不良少年通用的、平常但是吓人的表情。
啊,好像也认出她了
早乙女紬见到对方露出混合着惊讶和淡淡羞恼的神情,不由得也感到些微尴尬。
总、总之,还是先打个招呼吧。
她尽量自然友好地微笑“石、石河君”
“唔。”
不久前带着自己的朋友们被伏黑惠轮番揍的石河伦吾含糊应了一声,又重新低下头,似乎是想回到正在读的书籍里去。
但很快就失败了。
并非因为他不能再次沉下心也不是因为早乙女紬读不懂空气,非得站在原地扰人清静。
而是因为第三个人从第三个方向走过来,见到从未设想的两人组合后,怔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早乙女同学”
像是散步又像是出任务的伏黑惠先看向早乙女紬,神情还算平和。
但他转向坐在秋千上的石河伦吾时,脸色就没有那么善良了“石河伦吾。”
“”
石河伦吾咬着烟,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早乙女紬的错觉,她看到石河伦吾拿着书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将书藏起来,但又觉得特意动作反而引人注目,所以克制住了。
总、总觉有点微妙
为了挽救凝滞的气氛,早乙女紬假装语气轻快地说“真是奇妙的巧合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