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有人反复在对他进行告白。
那声音温柔低沉，一路酥到了他的心里头。
“我喜欢你。”
有一种隐秘的甜蜜从胸膛里散出来，一点一点渗透到四周围的空气里。
连呼吸都仿佛带上了那种柔软芳香,令人眷恋。
他知道，这是他一直所期盼的,想要听到的话。
萦绕着他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藏匿在里面的高大身影。
是你吗
裴言张口，是你在说喜欢我吗
他努力往那边走去，随着他的靠近，那高大身影渐渐清晰,挺拔健壮。
内心的期待感越发强烈,裴言满心欣喜地抬起脸
他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如梦魇一般,看不到实体，一片虚无又令人心生恐惧的脸庞。
裴言眼瞳剧烈颤动，飞也似地后退,那没有脸的怪物却比他更快地,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踉跄间,裴言摔倒在地,那怪物丝毫不犹豫地跪坐下来，压在他的身上，冰冷的气息吐在他发颤的后颈上。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是来惩罚你的,你这个坏事做尽的小骗子”
就在那怪物咬住他脖子的瞬间，裴言从一片黑暗中睁眼。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夏淼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鼻子被人捏住了。
他扭动着身体睁开眼，看到床头站立的黑影时，战栗地疯狂后缩“我没钱你别找我啊啊啊啊啊啊。”
哒。
灯被打开,照亮了黑影异常俊秀的脸庞“轻点，别吵醒我弟。”
夏淼呆了呆，摸着胸口说道“靠，你半夜不睡觉跑我这边来做什么”
裴言皱起眉“睡不着。”
夏淼“”
裴言在床边坐下“淼淼，帮我查个人。”
裴言不是那种会无端折腾人的人，夏淼没怎么犹豫就下了床，坐到桌边打开电脑“谁”
裴言长呼了一口气“沈霆冕。”
夏淼收回放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的手，转头过来“山城的小老板，沈霆冕你查他做什么”
裴言“你应该拿到山城内部论坛的账号了吧，你帮我看看论坛里面有没有人聊起他回国的事情。”
夏淼“你干嘛想知道他要不要回国”
裴言站到他身边“你不是要睡觉吗，快点查了好睡觉。”
“行吧。”
夏淼点开公司内部论坛。
沈霆冕算是论坛的热度人物，不过大家聊起他，都会用小沈总来代替。
“有了有了，这个帖子里说，小沈总这几年的规划都在国外，回国都几乎不来公司。据说是他的一些理念和老沈总有分歧，这些年老沈总也一直在培养新的继承人，好像就是现在公司的副总。”
裴言眼珠子动了一下“也就是说，他短期内是不会回来了”
夏淼“应该是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好友。
从刚才开始，裴言就怪怪的，这会儿夏淼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眼睛一亮，眼里的困意全部消失“我的言，你该不会想要追的人，是沈霆冕吧”
裴言双唇颤了颤，别扭地扭开了头。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夏淼被震惊到了“不是，你选对象的时候没有想过你们之前身份差距和距离差距吗”
裴言“行了，我懂了，我不配。”
他起身作势要走，下一秒又被夏淼拉了回去“我没有这个意思。”
“虽然沈霆冕是很牛逼很优秀，但你可是裴言诶，你配得上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完美的男人。”
裴言被他夸张的语调逗笑了“你行了，收收味。”
虽然夏淼言语夸张，不过裴言确实感觉自己被这个老友给哄到了。
起码，噩梦带来的窒息感散了不少，后背也没那么发凉了。
裴言看着夏淼“谢了，半夜被我弄起来也不生气。”
夏淼嘿嘿一笑“谁叫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呢”
见裴言要走，夏淼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想追沈霆冕”
裴言歪了歪头“不想。”
夏淼“”
裴言“你说的对，我这么好，没必要追他。等他回国了，让他来追我吧。”
若是裴言知道沈霆冕会那么快回国，并且花式“追求”他，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开这么一个玩笑的。
第二天。
裴言去上班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同时来的宋天昊。
两人目光浅浅交汇，裴言正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宋天昊的目光送他身上掠过，像是没看到他这么一个人似的，转身走了。
裴言“”
他不过是坦白了一下“性向”，也不用当他是陌生人吧
不过也行。
只要以后别来缠着他，怎么样都行。
“裴言”
有人在后面叫他，裴言转身，是昨天帮他办理入职的那个人事小哥，裴言记得他叫黄烨。
“早。”
黄烨“你们科技部的时间比较自由，也不用打卡，你以后晚点来也没关系。”
裴言“我是新人，早点来应该的。”
黄烨朝他竖起大拇指“我就欣赏你这样的。”
裴言眼珠动了一下“黄哥，这会儿时间还早，可以麻烦你带我四周转一转吗”
欣赏的美人相邀，黄烨受宠若惊“当然可以。”
正如黄烨之前说的，山城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时间表，这个点公司的人确实不多。
介绍完一些特殊部门，经过大厅的时候，裴言突然在一个介绍板上停了下来。他指了指墙上的一个人像“这是我们科技部的康经理吧，这个上面他怎么在综合部”
这个介绍板裴言昨天就看到了。
碍于当时不方便，没有多问，这会儿早上看到了热情的黄烨，便想着借他去了解一下这个康望山的一些情况。
黄烨仰头看了一眼“对，康经理以前是综合部的，上周科技部的老经理退休，他才被调过来。”
裴言微皱了一下眉“那他对下属严格吗”
青年瑰丽的眉眼里隐隐露出几分忧虑之色，应该是在担心未来的工作。
黄烨昨天看过这一批入职人的资料，知道裴言是其中学历最浅的，不由安慰道“放心啦，康经理并非这个方面的专员，不会干涉你们小组的实验，你就当他是个管理好了。”
他说着，语调里带上了淡淡的蔑视，“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他之前特别想把他一个亲戚弄进公关摄影部。要不是小沈总那边发来公文，还真被他得逞了，我们人事的人，都特别看不惯他。”
裴言“原来是他。”
黄烨“什么”
裴言弯了弯眼“没什么，既然康经理不是专业人员，那我就放心多了。”
裴言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淡漠感。
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犹如满园春花绽放，明艳漂亮中带着可爱。
那笑容再次晃花了黄烨的眼睛，年轻的人事专员狠狠拍着自己的胸脯“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好了，我一定会帮你的”
裴言认真地点了点头“那黄哥以后如果遇到文书报告之类的困难，也找我好了，我在这个方面还算擅长。”
裴言走后，黄烨荡漾地抓起手机我这次真的陷入恋爱了啊啊啊啊他好迷人
很快有人怼他你行了，一天到晚要陷入几次恋爱啊
黄烨回忆了一下青年的笑颜，以及最后认真说话的模样你懂个屁，
晚上，梁教授坚持要给裴言庆祝，做了一大桌的菜。
热爱学习的裴时寓同学说什么也不肯去，最后他的位置上坐了跟着去蹭饭的夏淼。
夏淼人是第一次来，但梁教授以前听裴言提过他，知道这个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是个很厉害的摄影师。
梁教授也算一个摄影发烧友，一吃完饭，立刻拉着夏淼去了自己的暗室，向他讨教拍摄经验和技巧。
裴言帮忙把厨房收拾好之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震，裴言拿起，是沈霆冕发来的信息，问他晚饭吃了没。
这个点，是城的上午。
看样子，沈霆冕应该是在工作间隙给他发的信息。
手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好一会，裴言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复。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撒娇一番。
但现在
他有什么脸继续去和沈霆冕撒娇呢
“裴言哥。”
裴言手一颤，反手扣起手机。
“我妈说你去山城上班了”梁苗苗递给他一瓶饮料。
裴言拧开瓶盖“嗯。”
梁苗苗眼里带着期待“感觉怎么样”
作为地方龙头企业，国家与名族的骄傲，山城集团是很多北城年轻人毕业的第一选择。梁苗苗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较之其他人，还与山城的未来那一位有更深层的关系。
不过这种关系平时是被她妈严厉遏止提及的。
裴言并不了解梁教授与沈霆冕，还有山城的关系。“工作挺好的，就是有件事，比较棘手。”
他犹豫片刻，将饮料瓶放下，脸色凝重地将康望山的事情和梁苗苗说了。
梁苗苗瞪大双眼“那你怎么办”
裴言“我只要不犯错，他又没办法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妈，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梁苗苗皱起眉，一脸不知所措。
裴言十指交叉“你妈那个性子，要是真知道了负责她项目的人是康望山的话，我怕她会彻底停掉这个项目。”
梁苗苗“为什么”
裴言“因为她如果和康望山起了纠纷，最后受到伤害的人会是你。”
梁苗苗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是我”
裴言抿了抿唇，觉得将真相说出来有些残忍，但不说的话，梁苗苗反而会想更多。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他很有可能最后和你妈鱼死网破，将之前和你的那些事全部抖出来，很多之前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
梁苗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中。
裴言的手指搭在手机背面，上下来回轻抚着。
就在他和梁苗苗说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极有可能是沈霆冕又给他发了信息。
想起沈霆冕，裴言越发心烦意乱。
“裴言哥。”
梁苗苗的声音拉回裴言的思绪，他眼睫颤了颤，迎上女孩的视线。
“你找个机会和我妈说吧。”梁苗苗目光坚定，“我不怕被人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勇敢的女孩子，但是也不是没有面对错误的勇气。如果妈妈为了我，要忍气吞声或者放弃自己的心血，那才是我最大的错误。”
年轻的小姑娘经历过一段错误的感情后，成长了很多，看人的眼神也变得成熟理智。裴言眼里多了一份郑重“好，那我找时间把这个事情告诉你妈。这是她的项目，应该让她自己决定是否要继续，要如何继续。”
梁苗苗用力点头“谢谢你，裴言哥。”
裴言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最应该谢的是自己的勇敢。”
梁苗苗眨了眨眼睛“我的勇敢也是你教的。”
“那天要不是你陪着我一起去见渣男，将一切都说明白，我可能现在都还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都不敢出来。”
裴言被她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收拢手指，将手机握在掌心中，垂着眼睫，小声道“其实，我可能还没有你勇敢。”
虽是第一次见面，夏淼和梁教授一见如故，要不是裴言催促，大有促膝长谈的劲儿。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出去踏青拍照后，夏淼和裴言走出了梁教授家里。
这会儿已经是繁星漫天。
夏夜的风徐徐，伴随着知了声和夏淼雀跃欣喜的说话声。
裴言抿着唇，适时的应上两句，隐匿在路灯光与月色下的精致眉宇，微微拧着。
走到门口时，裴言停了下来。
“你不进去”
裴言摇了摇头“我想再转一圈。”
裴言有夜跑的习惯，虽然不是每天跑，但一周总会跑那么几次。
夏淼不疑有他，很快进了屋。
裴言在院子前方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他下定决心，就在今晚，和沈霆冕将一切说明白。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能那么勇敢面对自己的错误，他怎么能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呢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与其这样磨磨蹭蹭，不如干脆点，坦白一切。
时间跳到10点30分那一瞬，裴言毫不犹豫地点了视频申请。
视频很快被接通，男人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对方的视线先是一贯地，在他脸上停留了十多秒，然后微滞着左右看了一下“没在家”
“今天出去吃饭了。”
裴言习惯性地扯了扯衣领，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校服。
他不想一身工作服去梁教授家，下班后特意回去换了一身衣服，此刻穿得是一套休闲运动服。
裴言突然有些后悔换了衣服。
如果他这会儿穿着工作服，沈霆冕看到了，说不定会提出疑惑。
他顺势坦白，也不会那么艰难了。
男人却丝毫没关注他穿着什么“不要边走边视频，专心回家。”
裴言皱了下眉“不要。”
男人眼神顿了顿，似察觉到裴言有些不对劲，语气温柔“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
裴言也没想让人担心“我就在家门口这边，这会儿突然不想进去。”
知道他在家门口，是安全的，男人便也不再坚持“那就在这聊会天吧，每天做题，也很无聊。”
裴言看着他“哥哥，我每天这个点找你视频，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快点说有影响
男人没有t到他的心声，温柔地看着他“不会，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裴言舔了下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的唇“就是想问问。”
男人勾了勾唇，很有耐心“事实上，我手底下的人都觉得我最近有人情味了很多。”
“我很喜欢每天和你视频。”
“要不是担心影响你学习，我希望我们能视频更多一点时间。”
裴言“”
靠，这还让他怎么说
北城地处靠北的地区，日夜温差不小，虽是夏天，晚上的风里也带着丝丝凉意。
但在两人对视中，裴言却觉额上隐隐冒着汗。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哥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几乎同一时间，沈霆冕开口“其实昨天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裴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顺着男人的话道“还有吗”
“我帮你朋友，是出自私心。”
裴言眨了眨眼“是为了公司的声誉吗”
这类暗箱操作的事情如果被人揭露出去，一定会影响到山城集团的声誉，沈霆冕会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
“山城不会被这点小事影响，这个公司如何，每一个在里面工作，或者和我们接触过的人都非常清楚，我想的是你。”
裴言微微睁大眼睛“我男人凝视着他“如果你的朋友在山城一切顺利的话，那么未来，山城也会是你工作的第一选择了，不是么”
裴言“你那时候就已经想这么长远了么”
男人微笑“在那之前，我已经想那么长远了。”
裴言张了张口“那之前”
沈霆冕曲起手肘，撑住下巴“其实我们在你的学校见过一面。”
裴言一双眼几乎瞪圆了“你在学校见过我”
沈霆冕眼里笑意渐浓“你那时候还故意不认识我。”
裴言“我们还说过话”
沈霆冕“还记得家长见面会那晚的操场吗”
裴言再也藏不住脸上的错愕“那天的人是你”
沈霆冕“是我。”
裴言脸颊如火烧，急声解释“我那天，我、我不是假装没认出你的，我是”
沈霆冕打断了他“是，你是因为夜盲，没看清我。”
“我是真的不认识你”这一句话后面的几个字，就这么卡在裴言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裴言只得僵硬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沈霆冕“这不是缘分，我是特意去见你的。”
裴言有些懵“特意见我”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沈霆冕对他还是很冷淡的，除了早安晚安，就是好好学习，完全是一副“好哥哥”做派。
沈霆冕咳了一声，坐正身体，摆出非常端正的姿势“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心动，我不确定这是隔着网络带来的神秘感，还是因为你本身对我的吸引力。所以我去了你的学校，见了你。”
因为男人的话，腰侧开始发热，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男人异常灼热的掌心贴在那里，带有侵略性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笼住。
裴言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男人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锁着他“那之后，我很确定了，你就是那个我想要的人。”
男人的声音不大，落在裴言耳朵里，却有着如雷鸣一般的效果。
他头脑一片混乱，只反复来回循环着男人话里的几个关键词。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确定了，你就是那个我想要的
那些打好的腹稿，想要进行的坦白，像是敲好的字符，一个字一个字地倒退消失。
不过眨眼间，文档已然恢复成一片空白。
裴言呆滞在那，张口又闭口，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根本没脸说
男人深深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这些吓到你了。”
裴言浑身一凛，慌乱道“我就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要换个称呼了”
靠靠靠，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话题往这个地方引
男人眼珠动了一下“哦是哥哥不够好吗”
自己摘的酸果子，只能自己吃了。
裴言艰难道“很好。”
“那为什么要换别的称呼呢”
裴言“我”
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镜头里，男人浓密的眉头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确实，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关系了，应该换个更亲密一些的称呼了。”
裴言欲哭无泪。
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
他干嘛要说这个
可男人听不到他的心声，依旧在琢磨“宝贝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裹着夜风灌入裴言耳中，让他整个人微微发颤“不、不行。”
男人黑眸微缩“宝贝不好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裴言的大脑已经快要不能思考了，勉强道“但是不适合你。”
“哦”男人眼里多了几分趣味，“你裴裴觉得，我适合什么”
裴言茫然抬眼。
漫天繁星铺散在夜空中，男人的黑眸却比那些星子还要灼眼。
他说“宝贝”的语调，他看人的眼神，几乎能将人溺死在其中。
裴言大脑一片空白，在不知所措地剧烈心跳中，一个他自己从没想到的称谓就这么吐了出来。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