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胸膛起伏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你先放开我。”

    这样子太近了。

    对方身上的气息，酒的味道，还有两人触碰到一起的肌肤。

    所有一切都在干扰裴言的正常思考,他脑中除了盘旋着刚才男人说的“没有分手”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想不了。

    太近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

    裴言从来不会让人靠这么近,就算是裴时寓，他也只在对方很沮丧很郁闷的时候，才会让他挨着抱一下。

    男人的身体笼着他,近乎让裴言产生一种错觉，他被对方抱在了怀里。

    裴言用力,想抽出被对方禁锢的双手,却被握的更紧。

    男人的气息全在他的脖颈里，贴着墙的后脑皮层随着对方的吐息,一下一下发着麻。

    裴言浑身僵硬。

    他想要逃开，身体却像是被别人提着线的木偶,一动都不能动。

    终于。

    沈霆冕竖起了脑袋。

    男人看着裴言,黑眸锐利,像是暗夜里潜伏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啃咬裴言的脖颈,让裴言彻底成为他的猎物。

    心跳打破了他的僵滞，疯狂撞击着胸膛，拉回了一点裴言的神思。

    他怔怔迎着男人的视线,兀地眼瞳缩了一下。

    他看到男人发红的眼圈。

    这个瞬间，所有感官回笼。

    他发现,禁锢着自己，看起来强势无比的男人，竟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声很低，很微弱的猫叫声突然传入了裴言耳中。

    像是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目标，裴言猛地挣脱开沈霆冕的手，随后将人推开。

    他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了，沈霆冕没有防备，就这么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不置信地看着裴言，似有些不明白裴言为何会推开他。

    裴言却再也顾不得沈霆冕会做什么反应，他转过身，大步往猫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走得近，空气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郁。

    裴言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这一条小径藏在那一大丛灌木后面，很隐蔽。他刚才走了好几圈，愣是没发现还有这么一条路。

    裴言狠狠咬着唇，看着前方。

    月光下，一小团棕黄色的小东西缩在草团上面，一动一动的。

    裴言三步并两步冲到那。

    是小橘。

    它小小的身体半蜷着，背上腿上多了很多伤口，看得出，攻击它的生物比它大很多，它完全逃脱不了。

    裴言蹲下身，伸出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刚才那么几声，已经耗尽了小猫咪全部的力气。

    它蜷在那，一动不动的，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

    “被狗咬的。”

    沈霆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男人微微俯身下来，仔细看着小橘猫，“我们必须要快点送它去医院，这小家伙撑不了多久了。”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发了疯一样把他抵在

    墙上，厉声质问他的人，只是裴言产生的错觉。

    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窣的声音，那只刚才裴言看到过的小黑猫，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

    见是裴言，它喵呜了几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跳到小橘身旁，舔了一下它的脑袋。

    裴言想起，刚才小黑猫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不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声。

    小黑猫应该是想要来找他，却又害怕被狗发现。

    这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说不定也是小黑猫带着小橘来的。

    裴言朝小黑猫伸出手，小黑猫竟也没躲闪，由着他轻抚了一下脑袋。

    “谢谢你。”他小声道。

    另一边，沈霆冕已经俯身将满身血污的小猫咪捧了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裴言仍怔在那，不由拧起眉头“发什么呆”

    裴言站起身，跑过去跟上“来了。”

    两人快步往前。

    经过刚才路灯照亮的地方时，裴言偏头看向沈霆冕。

    男人在光下的侧脸，英俊得不像话。

    沈霆冕的车就停在小区外面。

    上车后，裴言捧着小猫咪。

    小橘身上伤口太多了，裴言抱着它的动作尤为小心翼翼，就怕碰到了它的伤口处，让它遭受更多的罪过。

    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小橘又一点一点睁开了眼睛，微弱又急促地连着叫唤了几声。

    “别叫了，别耗费力气。”裴言很轻地捏了捏它的耳朵。

    小橘就像是听得懂一样，脑袋贴着裴言的掌心，双眼半阖着，竟真的不叫了。

    沈霆冕不时地扭头看向裴言。

    青年很乖地坐在那，双手揉揉抱着受伤的小猫，修长的脖颈往下，露出一截温柔的弧度。

    让人很想要伸手过去，将他搂入怀中，柔声安慰一番。

    但最终，沈霆冕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很安静地陪在一旁。

    万幸距离小区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连锁的宠物医院，里面还有宠物医生在值班。

    医生接过小橘，粗略检查过它的伤口之后“应该是被大型犬咬伤的，看样子已经咬了好几个小时了，能撑到现在，是它很坚强。”

    裴言吸气道“那它好好治疗，应该没事吧”

    医生在镜框后

    面的眼眸闪了闪“我无法给你们明确的答案，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裴言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拜托您了，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您身上了。”

    医生的视线扫过裴言，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和你们说清楚。它年纪太小，受伤又重，很有可能你花了钱，都得不到一个很好的结果。这是我一定要和你说清楚的，当然，基于一个医生的角度，我是很希望自己能救他的。”

    裴言“它想活的。”

    他双唇微颤，“它在那么绝望的时刻，听到我的声音，那么努力地叫我。它一定想活的，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它。”

    他的表情动容，眼圈微红，浅色的眼瞳里泛出点点星光。

    这番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医生抬手，勾住他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裴言肩膀僵滞在那，好几秒后，才点了点头“好。”

    沈霆冕黑眸眯起。

    沈霆冕注意到，宠物医生靠过去勾他的肩膀的时候，裴言身体明显变得僵硬。

    他想起最初在酒吧里看到裴言时，对方一开始的闪躲；

    想起之前在办公室里，想要触碰他时，对方明显的抗拒；

    还有刚才

    在那个小区的墙边，他把人怼在墙上的时候，裴言浑身上下的不正常。

    “别浪费时间。”沈霆冕冷声提醒，“赶紧开始吧。”

    男人气度非凡，仿佛自带冷气设备，只要和他对视，就能被其冻住。

    医生瞬间忘了后面还要说什么，松开裴言，叫上护士，带着小橘进了医院的手术室。

    裴言想跟进去，护士温柔提醒让他在外面等一等。说家属在里面，很有可能会影响医生手术的专注度。

    裴言只得站在手术室外等。

    “去洗一下。”沈霆冕低声提醒他。

    裴言垂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白衬衫上沾染了不少小橘身上的泥土和血渍，还有他的手上，也都是。

    他转过头，发现不光他，一开始抱着小橘的沈霆冕，身上也有好几块污渍。

    “抱歉。”他指了指沈霆冕的衣服，“这个等下回去，我送去干洗吧。”

    沈霆冕的衣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肯定是不能随便清洗的。

    沈霆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言站了污渍的白皙双手上，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别管衣服了，你先去把手洗一下。”

    裴言眼睫动了一下“好。”

    这个点医院里就他们两个“病患家属”，洗手间里也很空。

    两人并排着，一起洗手。

    沈霆冕算是洗手比较细致的人，但他发现，裴言比他洗的要仔细多了。

    而且，洗过一遍之后，裴言又挤了一遍洗手液。

    两遍洗下来，裴言抬起手，沈霆冕以为他要关掉水龙头的时候，裴言抬起的手转向洗手液那，又挤了一些。

    白色的泡沫在他掌心中滑动，又被透明的水流冲刷掉。

    那几根从葱一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反复揉搓中，变成了不自然的淡红色。

    裴言终于关掉了水龙头。

    他直起身，看向沈霆冕。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洗这么多下手”

    沈霆冕喉结动了一下“嗯。”

    裴言“刚才那个医生从我怀里抱走小橘的时候，他碰到了我。”

    沈霆冕眼瞳微缩。

    裴言“我觉得很脏。”

    “所以，”他快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建议，我的答案是不行。”

    沈霆冕呼吸一滞“为什么不行”

    他想伸手去握裴言的手腕，却在快要碰到对方细瘦的手腕时顿住了。

    裴言说碰到他的手“很脏”。

    这里，是不是也包括了他

    沈霆冕犹豫的瞬间，裴言后退了两步，目光中带着谨慎“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沈霆冕脸色沉了下来“因为你不喜欢我。”

    裴言张了张口“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裴言转向洗手台上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吐露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真的有点难以启齿。

    他可以瞒着很多人，家人，朋友都行。

    但是沈霆冕，他不想再瞒他，再骗他了。

    每多藏着一点秘密，面对着沈霆冕，他内心就更煎熬几分。

    “任何人，我都受不了，我没有办法接受正常的牵手，拥抱，还有其他任何亲密一些的动作。”

    裴言说完，短暂的停顿了几秒。

    他本以为开口说这个会很艰难，但真的开始了之后，那些常年积压在胸膛里，无处宣泄的情绪，像是破口的火山，一瞬间全部往外奔涌。

    他的声音激动了起来。

    “模样再漂亮好看，如果你没办法抱在怀里，你没办法拥有，这些外在的皮相，最后会成为最无用的东西，甚至会成为我们以后心生怨恨的理由。”

    裴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与其最后惨烈收场，不如不要开始”

    沈霆冕脸上闪过惊愕之色“你、你没想过要治疗吗”

    裴言垂眼，看着自己垂在两侧的双手。

    上了大学，社交变得越发频繁之后，他偷偷去看过不少次的心理医生。

    也因此，他遇到了很多与自己有相同问题的“病人”。

    基本上，出现这种问题之后，很难彻底根治。

    他去的次数多了，便和其中一个也是做长期治疗的女孩子渐渐熟悉了起来。

    女孩和她的男友很恩爱，他们从高中一路走到大学，甚至计划着要结婚。

    整个过程里，她的男友一直都没有放弃，陪伴着她进行治疗。

    可是，女孩实在是太严重了，哪怕治疗了三四年，她能接受的也只是男友的拥抱。男友想要更进一步时，都会因为她强烈的应激反应，被迫停下来。

    终于有一天，裴言去的时候发现，女孩取消了后续的治疗预约，她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柏拉图的恋爱最终挡不住“性”的吸引。

    她的未婚夫出轨了。

    在他们恋爱的第八年，准备结婚的前一个月。

    说完这些，裴言有些承受不住沈霆冕长久注视着他的目光。

    胸口又闷又痛

    ，让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对不起。”

    他小声再次道歉，然后转身往外，回到了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面。

    手术室里，医生依旧忙碌着。

    他试图将让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里头的小猫咪身上，可是不行，不管他如何努力，他还是清晰感觉到男人缓步走过来，然后在他身旁站定。

    “裴言。”

    沈霆冕叫他的名字。

    声音低沉，像是能砸到他心里去。

    裴言闭了闭眼，鼻腔也跟着酸涩起来。

    他没有应。

    沈霆冕“听说过一句话么，要是你喜欢猫，是因为你想爱人。”

    裴言猛地转头过来。

    男人看着他，幽深的黑眸里温柔一片“猫咪需要很多的爱，很多的关注，才可以成长为一只幸福的猫咪。你那么喜欢它们，是因为你心里面有很多很多的爱。”

    男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仿佛带着无尽的蛊惑。

    “裴言，你想要爱人的，我们试一试。”

    “裴言”

    裴言扭过头，是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小吴和小雨。

    “小橘怎么样了”

    裴言点了点里面，只见小小的猫咪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一动地，任由医生为它治疗和包扎。

    两个女孩子并肩站在那，齐齐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裴言站在她们身边，他没有像女孩子那般情绪外放，却也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为小橘进行着祈祷。

    高大的男人站在他的身侧二三十厘米距离的地方，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似是听到了裴言和大家内心的祈祷，原先只余一丝微弱气息的小橘，竟奇迹般地慢慢在仪器的帮助下，恢复了呼吸。

    给小猫挂上点滴，送入到保温箱后，医生回到诊断室里。

    “目前看起来一切都ok，但还未过危险期，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不过就算过了危险期，我的建议也是让它在医院住一段时间，直到基本恢复，再带回去。”

    三人齐齐点头，表示一切都听医生的。

    裴言想要跟着护士去算账，小吴和小雨拦住他“这不是你该负担的，而且，要不是你我们也找不回小橘。中心为每一只小猫咪买了健康保险，你放心，不会花我们很多钱的。”

    两个女孩走后，裴言转向沈霆冕“所以，我又要和你说谢谢了。”

    沈霆冕“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裴言眨了眨眼睛。

    男人漆黑的眸子看着他“要不是你想给小橘一家找个安顿的地方，我也不会发现这个一个收养中心，后续也不会捐款。是你一开始的善良才促成了这一切，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裴言眼睫颤了颤。

    男人声音温柔极了，他的耳朵仿佛与那种声音产生了共振，很快，不受控地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他用力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

    “裴言，”去付完账单的小吴和小雨走了过来，“有件事，我和小雨想和你商量一下。”

    两个女孩脸色凝重，裴言迅速收了脸上的羞赧“你们说。”

    小吴“小猫肯定是不适合再养在那个小区，它被那条大狗咬过，且不说小猫会不会留下心理创伤，要是万一，它将来跑出去，再遇到那条大狗，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裴言眉头拧起来。

    小吴接着说“这一次是我们运气好，加上你足够耐心，所以我们能在最紧要的关头找到小橘。可它不可能次次都运气好，所以我们不能再继续冒险了。我和小雨也说了，后面她不可以再继续收养小橘了。”

    小吴说到这一句，站在她身旁的小雨缓缓垂下眼睫。

    可以看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小橘，不然也不会在小橘失踪后做这么多，知道小橘在宠物医院后，这么大晚上的跑过来。

    裴言“那后续你们准备怎么办”

    小雨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站起身走到裴言身边“是你

    找到了小橘，小橘也是因为你才想要活下去的，裴言，你可以收养小橘吗”

    裴言点了点自己“我”

    小雨用力点头“是的，你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见裴言愣在那，小吴拉过小雨“这只是我们的期待，你当初把小猫咪送到收养中心，肯定也是有你的难处。就是小雨这丫头有点魔怔了，她特别希望你能收养小橘，她觉得小橘受了这么多苦，应该找一个真心会爱它的主人。”

    小吴说着笑了一下“没事的裴言，你不用往心里去，我后续会继续筛选，一定会为小橘找更合适的主人。”

    裴言定定看着眼前的两个姑娘，自然没有错过她们眼中的期待。

    就算小吴那么说了，但是裴言能感觉的出来，其实她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收养小橘的。

    两个小姑娘不宜在外面逗留太晚。

    沈霆冕想让司机送她们，被小吴拒绝了，她说她开车过来的，这一带治安也很好，没有问题。

    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走了，医院的这一间小病房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裴言转过身，再次看向躺在宠物用的输液保温箱里小橘。

    小猫咪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还需要在医院进行一段时间的后续治疗，直到基本全部恢复，才能带回家去。

    也就是说，裴言有差不多大半个月的时间好好思考，该怎么说服沈霆冕收养小橘。

    是的，这是裴言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他想要收养小橘。

    裴言扭过头，看着男人的侧脸。

    沈霆冕同他一样，也在看着玻璃箱中的小橘。

    为了方便观察病患，这会儿房间的灯开得很亮，男人的脸颊显得分外凌厉干脆。

    裴言感觉自己心跳快了一些。

    他吞咽了下，缓声开口“沈总，我想收养小橘。”

    裴言说的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被很清晰，他想要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

    “小橘才一个月多，它太小了，收养中心又是群体活动，我担心它受过伤的身体回去，很容易引发一些并发症的什么的。”

    “我可以把它养在客卧里，会很小心不让它出来，绝对不会打扰到您的正常生活的。”

    “可以吗”

    保温箱的镜面中，可以看到青年的每一个表情细节。

    裴言

    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一直都在询问沈霆冕的意见。

    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

    他可以搬出去，自己找一个能够养宠物的房子，单独居住。

    这样子的话，他就不需要再去咨询沈霆冕的意见，也不用看他的脸色。

    但是裴言没有，他就这么安静站在身边，声音软软的，目光期待地看着他。

    “裴言不想离开他”的满足感充盈着沈霆冕的胸膛，让他高兴的恨不得原地跳起来欢呼几声。

    但男人只是很淡然地压了压唇角。

    他依旧看着保温箱中的小橘，没什么表情地说“沈总不可以。”

    裴言眼里的光凝住，然后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在即将消逝的瞬间，他看到男人扭头过来，看着他，黑眸含笑。

    “但是哥哥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