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几乎是拖着脚步,缓慢走回山顶客苑。
逐月一见他回来,立刻询问“将军,你昨晚”
“昨夜喝多了酒,随意找了一间偏殿睡了一晚。”林策用早已想好的说辞,冷声将她打断。
将军面色黑沉,不悦的心情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逐月乖顺闭嘴。
追星同样不敢再询问,只能仔仔细细将他打量。
“对了将军,”逐月转而说起昨晚宫女死亡一事。
林策听完后,瞬间想通了之前的一些疑惑。
太常为了让自家女儿成为淮王妃,暗中布置下这一切。
那个宫女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但她忽然身死,意外拦住了刘家女,至使一切功亏一篑。
他问逐月“宫女因何而死”
被人灭口
逐月摇头“我也不清楚。昨夜叫了羽林卫,告诉他们经过后,我就回来了。”
“那个阴阳怪气死太监说要封锁消息,而且事情发生的地方离会场远,并未惊动那些公卿。”
到此时,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想必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没有多少宾客知晓。
为了防止引发不必要的纷乱,宁越之的做法无可指摘。
这些宫闱秘事,会有专门的内廷常侍负责处理,外臣随意打听,乃是宫中大忌。
林策刚准备回房好好休息一场,然而说曹操,曹操到。
宁越之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嘴角高翘朝林策问安“昨夜之事,想必孟侍卫已经告知将军。”
林策冷冷瞥他一眼“有屁快放。”
宁越之哑然失笑,林大将军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谁又惹到他了
“宫女死亡一事,已有初步定论,特来朝将军禀告。”
宁越之将昨夜常侍调查的结果告知。
宫女是从山路边一高崖跌落下来的,周围并未发现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
至于她是自己求死,失足跌落,亦或别人设计谋害,此时还不得而知。
“淮王殿下的意思,将此事当做一场意外,就此结案,不再追查。”
这位宫女被太常买通,在淮王酒水中下药,又引他去往水榭。
若深入追查,必然查到此事。
那么昨晚,周则意和林策的一夜荒唐,势必被人知晓。
林策警告周则意不准把此事告诉别人,周则意听了他的话。
为人不让水榭,迷药等一应事情暴露,就此了之,是最好的情况。
林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什么意见。
他当然同意周则意的做法。
“对了,”他朝宁越之道,“逐月已经把她的所见所闻详细告知于你们,往后再没有需要她协助的地方。”
“将军的意思是”
“把将军府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即便以后又要追查,也别来打扰逐月。”
此事牵涉宫闱,若其中另有隐情,某日要深入追查,少不得多次把逐月唤去,无休止地询问。
谁知道羽林卫和宫中常侍会不会看菜下碟,特意为难逐月
。
逐月不过意外路过,将军府不想牵扯到里面。
宁越之执掌内廷,这事对他并不难办。
“既然是将军的命令,”他语含暧昧的戏谑,“卑职定然遵命行事。”
人一走,林策刚准备抬脚进屋,又来一个不速之客。
谢信轩然霞举,翩然而至。
又他娘的什么事。
冷戾如刀的目光斜睨他一眼,连“有屁快放”四个字都懒得多说。
谢信一如往常一般不以为意,但笑里藏刀的隽逸眉眼,神情和往日略有几分微妙的不同。
“将军,”他开门见山问道,“真打算迎娶姚林郡主”
若非谢信提这一句,林策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件事。
“没错。”
他让姚林郡主回去好好考虑清楚,要是真不怕朔方经年战乱,贫瘠荒凉,她敢去,他就应下这桩婚事,免得她被王家那到处沾花惹草的不成器嫡孙糟蹋。
“这桩婚事,将军不能答应。”
所有事情都彷如成竹在胸的谢信,少见地轻微皱眉。
“将军可想过,镇北军本来就被其他境的兵马紧紧盯着。娶了姚林郡主,更会引人眼红,被人嫉妒。”
“将军已经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应该低调谨慎。”
“谢相担心的,究竟是将军和镇北军,”林策冷笑,“还是担心将军娶了一个身份高贵的前朝皇族,更加威胁到钟家,以及和钟家同气连枝的谢家”
林策身为一品镇国将军,统御朔北州,唯一逊于镇南军,被人时常挂在嘴边不屑嗤嘲的,便是低微的出身。
钟家和谢家,怕他娶了身份尊贵的公主,有了子嗣,往后镇北军统帅就不再天生低人一等,可供簪缨世族们随意嘲弄。
谢信沉默了半晌,眉眼中笑意不在,温润如玉的豪门公子,身上显出几分气势锋锐的暴戾。
“没错,是我谢书怀自己不允许。”
清雅嗓音咄咄逼人“这桩婚事不可能成。我不允许将军迎娶任何人。”
林策气极反笑,他想娶谁,轮得到谢信指手画脚
“谢相真把自己当成挟天子令诸侯的丞相”
对于林策的讥嘲,谢信并未回嘴,只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
漆黑深邃的眼眸,目光幽锐得令人后
背发寒。
林策如刀的双眸同他冷眼对视。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懒得在这里同对方浪费时间。
他恍若无物一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长腿一迈,几步便走入苑内房中。
谢信在原地站了多久,他不知道,更不关心。
逐月跟着林大将军进房,小心观察了一会将军神色“有句话”
林策“讲。”
“绵里藏针笑面虎方才和将军说话,”逐月有几分不确定的疑惑,“看他的语气,应当真的知道,徐如就是将军。”
谢信方才是和“徐如”在说话。
可听上去,完全就是对着将军在说。
林策今日心情烦躁,听逐月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此刻未戴面具,在别人眼中并非林策。
逐月越发好奇“谢信究竟从何得知徐如的身份”
似乎从谢信第一次看到徐如之时,他就已经知晓那是林大将军。
“知道了就知道了。”林策以前曾思忖过,却无半点头绪。
在他入京之前,从未见过谢信,他不知对方究竟从何处见到自己相貌。
此刻他心绪烦躁,更懒得想这些琐碎小事。
纵使谢信知晓他和徐如为同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并非什么隐秘军机。
一整夜的荒唐,令他身体似如被拆吃过一般,无一处不隐隐作痛。
他朝逐月说了一句“我回房休息会”,大步走向后院卧室。
逐月知趣地退下,追星却跟着进了房。
没等林策说话,他已站到他身旁,服侍他宽衣解带。
林策神色疲惫,心情烦闷不想说话。
追星也缄默不语,只温柔恭敬地解开他的腰封,帮他褪去外袍。
柔软的阳光从窗棂穿入,房外偶有几声清脆鸟鸣,衬出室内暗含几分暧昧的宁静。
林策躺上床榻,追星坐在床沿边,给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他放任了对方自作主张的举动,缓缓闭上眼,没过一会,呼吸渐缓沉沉入睡。
追星目不转睛,凝视眼前荡魂摄魄的灼目睡颜,贪婪目光掠过微动的长睫,高挺的鼻梁,精妙的薄唇,尖削的下颌
在触到白润脖颈上惊心的殷红血痕时,翻涌出深沉的晦暗。
秋山宴一共两日。晚上的宴会林策不想去,再次让追星假扮他,代替他出席。
他叫周则意把昨晚的事情忘掉,自己当然也是相同打算。
但还未过去一天,此时见面,怎么都略有尴尬,他不想见到那张脸。
第二场盛宴,不再有太后指婚这一环,流程也更为简单。
珍馐美馔依旧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来,彰显天家的雍容和富贵。
宾客们尽情享用这难得一遇的美酒佳肴,席间觥筹交错。
到了第二日,百官还朝。
往年,董太后每逢此时都会在行宫小住上一段时日。
可惜如今多事之秋,她没能有这份闲暇。
淡日为点缀在青翠山间的白玉宫殿染上一层跃金浮光。
公卿们的车驾按照来时的顺序,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回到京城。
队伍百里连绵,声势壮阔,即便没有天子高坐龙椅,也将天家威仪表现得淋漓尽致。
周则意坐在队伍最前列的撵车上,神情淡漠,似乎若有所思,又像神游天外。
偶尔回头看一眼,镇北将军府的车驾在后面不远处,车门紧闭,竹帘全部放下,阻碍了所有探查的视线。
林策回到府邸,又休整了一日。
第一次情事就被侵犯得太过,即便伤处已无大碍,全身血痕仍未消散,反而变成一种深得发紫的暗红。
气性凶横的林将军,心中憋着一口气没地方撒出来,越来越烦躁。
隔日他醒得晚,还未起床,孙有德已在外面敲门“将军,淮王殿下来了。”
周则意又来做什么林策不想见到那张脸,却不得不恢复将军
的身份,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关系与他会面。
最好是必须尽快商议的大事。
若敢用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他心情不悦,周则意心情也别想舒畅。
走到将军府主厅时,宁越之守在路口。
他神色亲昵地朝他的林大将军轻微一笑,暗中示意他,淮王殿下为何突然前来,连他都不清楚。
林策让孙有德也守在此处,一个人进了主厅。
主厅大门不轻不重地关上,隔断了清晨秋阳的暖光。空阔的大厅光线略显阴暗,浸染一丝深秋夜雨后的寒凉。
林策冷冷问道“何事”
什么样的机密,需要把宁越之等人全都屏退
周则意同麒麟鬼面后的眼眸对视片刻。
一贯淡漠的音调此时坚毅而锋锐“将军可知,两日前的那一晚,徐如身在何处。”
林策“”
他自己就是徐如,他能不清楚
“你什么意思”
他明明警告过周则意,那一夜的荒唐不准再让第个人知晓。
“徐如那夜并未归院,将军知不知道,那夜他和我在一处,和我共度春宵。”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徐如是林大将军的枕边男宠。
周则意不但把这事告诉了第人,这人还是林策。
他把自己和林大将军男宠的一夜风流,在林大将军面前,亲口告知。
“周则意,你”他娘的究竟什么意思。
“林将军,”周则意躬身拱手,抬眸和他坚定对视,“周某深慕徐如,又和他有了夫妻之实。”
“愿林将军忍痛割爱,成全我二人。”
饶是一向处变不惊的林策,此刻也不禁怔愣。
他应当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叫周则意把那一夜荒唐忘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则意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一句没听。
“你和他那晚都中了迷香”
“将军已经知道”周则意略有意外,不过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徐如对林策忠心不二,他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无论后果如何,他绝不会将此事隐瞒。
“既然将军知晓一切,”周则意再次重复,“还望将军割爱。”
周则意冥顽不灵,林策心中愈发
火大。
“不过一夜露水,能代表什么”
“周某早已心属徐如,有幸得做夫妻,周某势必有所担当,以正妃之礼迎娶徐如,并昭告天下。”
“周某必定一心一意珍之重之,此生永不相负。”
林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冷嗤道“要你这么说,有过一夜露水就要娶进门,那秦楼楚馆的的生意还做不做”
“我说过了,此事绝无可能。”他已没耐心再同对方多说,“徐如已经对你说过,把那夜的事情忘掉,你我都当做无事发生。”
“你若再这么纠缠不休”
“若我偏要纠缠不休,”周则意直起身,颀长身影投下深黑阴影,将人完全笼罩其间,就连常年面对千军万马的林大将军,都感到一股气势森寒的压迫。
“将军又待如何”
“何况徐如这等风华绝世之人,有如皎皎皓月,怎可同风尘乐人相提并论。”周则意也带上几分火气,“还望将军慎言。”
周则意不明真相,不满林策对徐如的无意贬低。但这番话听在林策本人耳中,着实好笑。
又令他万分愠怒。
别说他如今手握兵权,身居高位,即便在以前,也没人这般大言不惭,在他面前高傲睥睨,问他你敢怎么样。
宣武帝再世时,对他轻声细语。就连北燕敌将,对他又恨又怕,也没人敢小看他。
“周则意,”他冷声道,“老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面,往后不准再提半句。”
“否则”
周则意戾气逼人“否则如何”
二人再次对视,一息之后,破风声划破沉沉死寂,两人不约而同挥拳出击。
林策一肚子闷气找不到人撒,周则意对林策敌视已久,两人早就憋着火,想将对方好好教训一顿。
一触即发的争端瞬即被点燃,两只拳头裹挟强烈起劲,以风雷之势,狠烈撞在一起。
咔擦一声裂骨脆响,林策被强戾气劲冲击得后退半步。周则意天生神力,赤手空拳正面相抗,他完全不是对手。
“周,则,意。”林策怒不可遏。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戎马十载,也曾多次失利,吃过不少败仗。
但输给一个此前一直看不上眼的绣花枕头,对正在气头上的人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巨大的错骨声响和强烈的内劲冲击,瞬间惊动了守在不远处的孙有德和宁越之。
以及暗藏在房外的追星。
两人还未出第二招,追星已显现身形,挡在林策之前。
淮王是金尊玉贵的龙子,又和将军同乘一条船,其中利害他知晓。
但他伤了将军。
倘若关系再恶化,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别说王孙公子,即便天王老子他都不会放过。
双方对歭不过一息,孙有德和宁越之已经赶到。
谁也未曾想过,淮王和林大将军居然一言不合直接动了手。
林将军手臂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垂着,看样子似是肩关节脱了臼。
孙有德怔愣一霎,急忙出言劝解。
这两人动了手,这,这算什么事儿
麒麟鬼面后的双眼目光冷戾。
这口气,他咽不下。
南昭战鬼征战多年,少有受伤。伤过他的人,都已经化作尘土。
周则意同样面色阴寒。
他想朝徐如,朝所有人证明,他不比林策差。
宁越之一直暗中筹谋,该想个什么法子,让淮王在知道真相之前,彻底触怒林大将军。
免得林大将军再对他另眼相待。
他还未从中作梗,淮王自己寻了死路。
可他见不得心慕的林大将军受伤。
何况淮王要登帝,他们之间可以在双方底线之内互相提防,互相敌视,却不能恶化到同盟破裂。
“殿下,”他清楚如何能够即刻劝阻周则意,“你伤了林将军,徐如会怎么想。”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周则意身形
一顿,咄咄逼人的暴戾气势,须臾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收起出拳的架势,虽然一言未发,止战之意已溢于言表。
追星和林策依然杀气四溢。
孙有德急忙出言劝解他们之间动手,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何况将军肩膀受了伤,当务之急,应当先唤军医来疗伤。
宁越之以“别惹徐如生气”为理由,匆忙将周则意劝走。
孙有德在另一边劝着林大将军此事作罢。
二人默契得令宁越之自己哑然失笑。
他并非正人君子,从来只会隔岸观火,甚至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今日却和老好人孙有德一样,生怕事情闹大,想方设法想要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离开将军府,上了车驾,他忍不住问道“殿下究竟因为何事,同林大将军发生如此严重的争执”
周则意城府极深,感情又淡漠,少有人事能激起他心中波澜。
唯有一个徐如,拿捏着他的魂七魄,让他和平日判若两人。
有时宁越之甚至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周则意。
但周则意心思通透,知道衡量利弊,断不会轻易和林策正面冲突,把事情闹得难以收场。
宁越之猜不到为何他忽然来找林大将军,更想不通,他竟然没忍住怒火,和林大将军大打出手。
周则意一身暴戾怒气散尽,又回复往常冷漠姿态。
他只冷冷掠视宁越之一眼,示意不关他的事,别问长问短。
徐如是林策的枕边宠将,秋山宴上,林策无所顾忌,把对徐如的深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佩服这份担当,更嫉妒这份感情。
然而没过不久,他就和徐如有了肌肤之亲。
无论何种缘由,他确确实实在二人之间横插了一脚。
这事若传出去,不知会引来怎样的飞短流长。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徐如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就听他的话,守口如瓶。
他只会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将徐如接到自己身边,同他在天下人面前,拜堂成亲。
他不能离开徐如,否则他会疯会死。
周则意一走,孙有德即刻要去唤军医来给将军诊治。
“不需要。”林
策一边说着,一边面不改色左手压着肩膀,咔擦一声将脱臼的骨节正了回来。
看似轻描淡写,苍白的脸色和滴落的冷汗浓墨重彩描绘出,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剧痛。
林策甩了甩肩膀,手臂活动如常,应无大碍。
因着那一夜荒唐,他见到周则意,难免有些微尴尬,无法完全做到无动无衷。
如今闹了这么一出,好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怒火烧得灰飞烟灭,只剩满腔咽不下的闷气。
他暗自骂了一声,提醒追星道“周则意天生神力,往后须得避免赤手空拳和他正面交锋。”
下次再打,他就不是动手,而要动刀。
“周则意功夫底子不弱,只是从未有过实战,毫无临阵经验。”追星冷静分析,“但他往后多和人切磋几次,知晓如何对敌之后,那身蛮力极难对付。”
“将军,你确定要继续”
“我说过了。”林策不打算听他的劝谏,大步将人撇在身后,“他是周宁的外甥。”
周则意是周宁此生唯一的愧疚。
周宁的遗愿,他会帮他达成。
孙有德叹道“周家子侄,德薄才疏难堪大用。唯有淮王殿下,文武双全,有治国之能。”
“想要继续陛下的盛世中兴,天下太平,也只能助殿下登帝。”
北燕一直虎视眈眈,若朝纲不正,社稷有危,他们所在的朔方首当其冲。
林大将军也别无选择。
将军府迎来送往,所有客人皆来者不善,今日总算有了一个例外。
一辆精致风雅的马车停在了朱红的五间启大门外。
车里下来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娇羞少女。
她的侍女朝门口守卫递上拜帖,守卫心中调侃,将军府除了逐月一个男人婆,连马都是公的,何曾来过如此娇软女子。
守卫脚下没闲着,飞速去往内院。
林策见到拜帖,命人将姚林郡主请进来。
逐月蓦地才想起,将军让她认真考虑,想必今日,来给答复。
“郡主亲自跑这一趟,想必已经下定决心。”
林策不置可否。
高门贵女注重仪态,纤腰微步行走缓慢。过了多时,姚林郡主才穿过宽阔的将军府,走入林策所在的主院。
她朝林将军行了一个福礼,声音细若蚊蝇。
她已经考虑好,嫁入将军府,跟着林大将军去往朔方。
此事已经禀明太后,余下的事,便听从林大将军安排。
那日秋山宴,姚林郡主当着太后和公卿们的面,说要嫁给林大将军。那么多人在场,她声音虽颤,音量却震惊四座。
今日在将军府内,没有外人,她的声音反而小到难以听清。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说。”林策让她回家收拾好行装,等着尘埃落定,他返回朔方之时,就带着她同回朔北。
至于这段时日一旦离开京城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有什么未竟之事,未了之愿,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完成,尽量不留遗憾。
即便二人定下婚约,姚林郡主此时仍未出阁,林策不便和她多待,叫逐月送她出府。
姚林在将军面前说话细声细气,提心吊胆,此时离了主院,在同为女子的逐月面前,方才缓过一口气。
她嘴唇几动,思虑大半晌,才问出“今日,怎么不见将军夫人”
那日秋山宴,林大将军当众示爱,倘若太后想看他的婚礼,他一回朔方,即刻操办。
在外人眼中,徐如就是将军正室,无关男女。
逐月愣了愣,含糊道“你说徐如啊,他,他今日有事出去了。”
“孟姐姐,”姚林面色霞红,小声询问,“我,我嫁给将军,夫人他,他会不会,对我心生不满。”
郡主一口一个夫人,听得逐月略有不适,又觉十分好笑。
“你要么就叫徐如,要么叫徐校尉。”
总之别叫什么夫人,否则被将军听到心情不快,不知又要迁怒于谁。
至于心生不满,有什么不满的。
那就是将军。
何况郡主嫁入将军府,只是一个名头,又不会真和将军圆房。
除非
逐月乍然惊诧“郡主真打算嫁给将军”
“姚林今生已是将军的人,”她红着脸道,“往后全听将军吩咐。”
“就怕夫人徐校尉心中不快。”
她又小心打听“我见那日宴会上,将军对夫人对徐校尉细致体贴,他们平日想必十分恩爱。”
“不知徐校尉平日喜欢些什么,不喜欢些什么。”
逐月听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答。
秋山宴上的林大将军,是追星假扮的。
将军一个月二十天处理营中军务,十天定夺朔北州的重大政务。
追星晚上值夜,替将军对付刺客。
若非京城闲暇,平日二人琐事繁多,哪来时间恩爱
不对这说法本来就有问题
整个将军府,谁不是低眉顺眼跟在将军身后,看将军脸色,并在他生气时逃走。
她又忽然想到,姚林郡主自小寄人篱下,看太后眼色行事。入了将军府,首先就打听“将军夫人”的喜好,怕得罪于他。
这般如履薄冰过着日子,着实有些可怜。
“将军和徐校尉脾气虽然不太好,有火都对着外人撒,对内护短的很。你别犯军纪就行。”
“你要见他脸色不对了,什么都别说别做就成。”
“其他时候,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将军心情再不好,也不会把火气迁怒到一个女孩头上。
姚林似懂非懂点点头,她不清楚,镇北军的军纪有哪些,还得尽快背下才行。
二人交情尚浅,只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慢慢朝将军府门口走去。
主院里,姚林郡主的身影一走远,追星即刻询问“将军真打算迎娶她”
林策点点头。
那晚姚林无声又声嘶力竭地朝他求救,他忽然就动了点恻隐之心。
既然她愿意离开京城,去往南昭百姓眼中的“苦寒之地”,他多带一个人回去也无妨。
追星又问“她入了将军府,将军打算如何安排”
如何安排这倒是没想过。
“你也知道朔方什么情况,定然不会有京城的锦衣玉食。不过吃穿总归能有保障。”
“我想问的,”追星语气微凉,“是她以何名义入将军府。”
这毕竟是桩婚事。姚林郡主是“嫁”给林大将军。
林策淡然一笑“她有个郡主的尊贵名头,又是当着满朝公卿定下的婚事,来了我府上,也该是将军夫人。”
按礼制,该什么样什么样,他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女孩。
一个夫人的名号而已,又不圆房。
追星的眸光瞬间晦暗“将军觉得,她在朔方能待得了多久”
“她待不下去,我派人把她送回来。”
现在答应的好,毕竟没有真正去过朔方。娇生惯养的郡主,说不定两天就哭着闹着要回来。
林策不可能真的不管,还不是只能将她送回京城。
“那属下换个说法。将军觉得,郡主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在朔方能活几天。”
林策双眼微缩,仔细看向今日话特别多,态度也异于往常的追星。
追星神色冷峻,迎上他的目光。
“北燕派来的暗探,刺客,一日未曾停歇。即便南昭人,冲着那万金重赏,也想要将军的性命。”追星冷言冷语,毫不避讳,“她成了将军夫人,那些人难道不会把她当做目标”
想抓将军夫人,逼迫林大将军就范的人,恐怕不计其数。
“属下是将军的侍卫,定然会倾尽一切护将军周全。对于其他人,属下没有保护他们的义务。”
追星的未言之意,再明显不过。
有人朝姚林郡主出手,他只会冷眼旁观。
想必她一到朔方,就会遭遇各种挟持,绑架,亦或更糟的情况。
“孟追星。”林策从未想过,最听他话的追星,会以如此傲慢,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同他说话,“我镇北将军府,就只你一个侍卫离了你不行”
“并非属下小看将军帐下的兄弟。”追星冰冷陈述着他眼中所见的事实,“将军另外安排别的兵士值守,至少得安排两百人,才能确保姚林郡主安全无虞。”
“鲜血淋漓的厮杀场面,想必也不在话下。属下敢肯定,郡主时常会被刀剑声吵得睡不着觉。”
没人可以如追星这样以一敌百,下手干净利落,保证院中干净没有残肢断臂,并且不会吵到将军睡觉。
“将军觉得自己在救她,实则在害她。她嫁入王家,能活多久属下不知,但她去朔方,活不过日。”
追星继续诘问“或者将军要为了这个弱风扶柳的将军夫人,专门下令五六百兵士,一日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倘若她被北燕抓住,用以威胁将军,将军救她还是不救”
林策冷笑“听你的意思,我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追星不答,只冷寂地看着他。似是在说,他想见到她死,她就一定会死。
一个身娇体弱,连刀都拿不动的娇贵郡主,死在朔方太过容易。
“孟追星,你胆子倒是不小。”
追星跟了林策年,对他唯命是从,这是他们头一次起争执。
“将军不是时常叫属下陪你过招”追星朝校场方向扬了扬下颌。
林大将军每次找他比试,他都找理由推却逃避。今日他横下心,和将军过两招,将军就知,他说的都是事实。
他若不打算出手,姚林郡主到了朔方,必然很快死于非命。
追星数次语含轻视之意,似乎将军府没了他不行。
林策自从当上军统帅之后,从未再敢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他本就是不服输的凶悍性子,被人这样轻视挑衅,如何不怒。
他倒要看看,孟追星是否真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强劲。
二人一前一后,沉着脸走进校场。
校场上有不少练武的兵士,见他们来了,正想打趣几句,倏然发现两人神色不对。
似如暴雨来临之前的沉闷气氛,凝重得让人心惊胆寒。
不用说,追星惹怒将军了。
众人无不兴奋好奇,这个将军最偏爱的小白脸今日犯了什么事,惹得将军大动肝火。
却又隐约觉得心慌气氛这般阴沉,恐怕有些不妙。
林策冷声问道“刀枪剑棍”
同时接过一亲卫递来的木棍。
兵士们寻常切磋,怕刀剑无眼,通常使用木棍或者未开刃的刀兵。
精锐骑兵擅马战,最常用的都是蛇矛长戟。
而追星平时惯用的兵刃,为一柄尺长剑。
追星不答话,在兵器架上拿了根一模一样的木棍。
一个江湖剑客,和他切磋棍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林策怒火燃的更盛。
兵士们自觉退在一边,安静到有几分忐忑。
林策和追星走到校场中央,沉默对视片刻,同时挥棍出招。
一时间,撞击声嘭咚响起,裹挟劲力的木棍在虚空划过,激荡起阵阵罡风。
林策将木棍舞的密不透风,虚影在空中交织成网,攻守兼备的招式,把对手牢牢围困在其间,寻不到一点突围的破绽。
追星不会正统的棍术,只把木棍当做更长的巨剑。
但他内力深厚,武艺精妙绝伦。
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草木竹石均可为剑1。无论何种兵器,十八般武艺一通则百通。
他一棍挥下,即便浑圆光滑的木棍,也带出无坚不摧的锋锐剑气。
剑气横扫,势如破竹,无形的利剑斩断林策手中的木头。
断面光滑平整,真如利器所斩一般。
那道剑气横斩木棍后并未消散,隐隐带着风声鹤唳的低哮,划破虚空,直冲林策门面。
见状不妙,追星即刻停手,可惜为时已晚。
无形剑气斩在麒麟鬼面之上,面具霎时断裂,明明无声,众人却恍如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鬼面一分为二,从林策脸上脱落,掉在地上。
观战的兵士一边惊声大呼“将军”,一边围上来查看他的是否受伤。
剑气割破坚硬面具后便烟消云散,林策只感到一阵罡风扑面,刮的脸颊生疼,并未受伤。
虽未受伤,却怒不可遏。
“孟追星”
追星愣在原地,一时慌了神。
将军要迎娶姚林郡主,他被嫉妒冲昏了头,醋火难抑下手失了分寸,差点伤了深慕已久的将军。
“季宇,我”
他仓皇失措,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才能平息将军的怒气。
林策紧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暴怒。
“孟追星,”他冷声道,“你武艺高强,深不可测,镇北军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烦请另谋高就。”
精致的眼梢瑰姿灼目,一颗泪痣镶嵌在温莹如玉的脸颊上,艳的动魄惊心,轻易就能摄走人的魂七魄。
孟追星被摄走心魂,一身冰凉呆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林策将手中被剑气平整削断成两截的木棍狠力一甩,长腿一迈沉着脸扭头离开校场,一亲卫赶紧跟上,并朝追星使了个眼色。
将军一走,围观
的亲兵即刻围上来,一人一句安慰追星将军正在气头,等气消了,乖乖认个错。
追星呆在原地,似乎和世界隔了一层纱,四周一片模糊。
他清楚兵士们在和他说话,然而说的什么,一句也听不清。
林策怒气冲冲回了房,亲卫急忙给他上茶,逗笑,不停劝着将军息怒。
“追星这混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亲卫大骂道,“枉费将军平日那么疼他。”
“等会兄弟们把他拖去,先打五十军棍,不,打一百,打得他十天下不了床”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偷瞧将军神色。
见将军面色稍缓,又试探着替追星求饶“等他伤养好,咱们再罚他去马厩扫马粪,下一年的马粪,都让他”
林策冷冽看了他一眼。
亲卫急忙站直身,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