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誉武功高,脚程快。真赶时间的时候,不需半柱香就能从将军府走到相府。
谢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在路上见到他,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人已脚步匆匆远去。
“谢书怀”还未入院,洪亮嗓音已先声夺人,“出来”
谢信昨夜见到林策马上杀敌的英姿,心绪激荡情难自抑,回房后看着画想着人,相思难眠。
然情动过后,欲念不仅没能纾解,反而沟壑难填。
他一夜未睡,身体燥热,心绪烦闷。
见钟誉大吼大叫闯入院中,他愠怒威胁“钟凌朝,你要再吵一句,我让你”
“谢书怀”钟誉怒气冲冲打断他,“你早知道对不对”
“你他娘的故意不告诉我”
难怪对着身为情敌的林策,谢书怀如在徐如面前一样的低眉顺眼奴颜婢膝,还叫他不能打伤林策
他早就知晓徐如就是林策。
钟誉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矜贵公子,参军入伍多年,和军营里的兵痞混久了,同样沾了一身匪气。
平日和谢信这些高雅文士在一起时,好歹知道收敛,此时急火攻心,再顾不上什么温良恭俭,破口大骂“你故意不告诉老子,就等着看老子笑话”
“老子被你这个王八蛋害惨了”
谢信怔了片刻“你,刚又去了将军府”
谢信虽然没正面回答,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徐如就是林策,没有别的侥幸的可能。
钟誉咬牙切齿狠盯了他片刻,随后垂头丧气一叹。除了骂几句“谢书怀你个王八蛋”解气,也没别的办法。
谢信好奇“你怎么发现的”
又调侃他“你也没把林大将军得罪得太狠,我不会怪你。”
“你还怪我你把老子害惨了你知不知道”
“我害你什么”谢信笑问,“害你在我未来夫人面前丢脸了”
钟誉表情倏然一僵。
谢书怀害他什么了害他爱上了徐如爱上了他的宿敌林策
不是。
他早就知道谢书怀对徐如爱慕已久,他清楚徐如对谢书怀有多重要。
他明知徐如是他好兄弟认定的共度一生之人,却仍旧情不自禁倾心于他。
他肖想徐如,恋慕上他不该爱的兄弟之妻,他自己才是人面兽心的王八蛋
徐如不该爱,他爱了。
纵使谢书怀一早告诉他,那人是林策,他还是会无可自拔地爱上。
他是个无耻且肤浅的伪君子,在那张赏心悦目的绝世美貌面前,他毫无一点反抗之力。
他时常取笑谢书怀有色心没色胆,谢书怀只是不敢在心上人面前直接言明情衷,却为他抛却傲气和矜持,入朝折腰事君王。
谢书怀爱意深厚坦荡,岂是他一个明明爱了却不敢承认,只能在心中亵渎的阴暗小人可比。
他这个肖想兄弟心爱之人的王八蛋,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钟凌朝钟凌朝”谢信见他猝然呆愣,好笑道“怎么了”
“你要是没睡醒,滚回房去再睡会。别在我院里杵着碍事。”
“诶,你”
钟誉横冲直撞闯入他院里,话还没说完,怎么突然行步如飞地走了
谢信一脸莫名。
钟凌朝怎么发现徐如就是林策的他昨日假扮林策,有什么感觉和徐如一同上阵杀敌,又是什么感觉
他有好多话想问。
罢了,过会再去他房里看一看。
钟誉满怀愧疚,心虚胆怯逃离谢信院中,躲入自己房间。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林策年少成名,他一直把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镇北军将领视作竞争对手。
他钦佩林策的胆识和谋略,感怀他冲锋陷阵,血溅黄沙,为南昭国泰民安付出的一切。
可他打心眼里,仍旧对林策有所轻视。
他和林策一南一北,王不见王,从未有过正面交锋。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世家出身的将门之后,一定在林策这个出身卑微的乡野村夫之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张形貌恐怖的面具之后,会是这样一张惊世绝艳的脸。
他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徐如,爱上了他一直视作宿敌的林策。
钟誉望向床头挂着的画像。
最初的那一幅,被他弄脏。之后他又去谢书怀房里抢了一幅,挂在床头。
他嘴上神清气正说着“房里挂一幅画当装饰怎么了”,阴暗见不得光的龌蹉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意识缥缈之间,画中的艳丽妖魅,又从画里出来,跨坐到他身上。
艳色如刀的杏目冷冷看着他,眼中鄙夷神色一如往常。
“林策。”这一次,钟誉总算叫对了真名。
林策冷冷一笑。
润白脖颈上的欢爱血痕触目惊心,瞬间灼痛钟誉的眼。
他亲眼见过,林策和宁越之耳鬓厮磨,他曾以为,林策见色起意,对徐如不忠。
然而林策就是徐如,那和宁越之眉来眼去的,就是他自己。
今早他去找林策,亲卫说,淮王昨晚和他议事在房中议事,早上人才刚走。
两人深更半夜同处一室,有什么事能商议半个晚上
林策脖颈上的斑驳血痕,已清晰昭告他们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钟誉不禁怒火中烧“你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你引诱了谢书怀,现在又来勾引我”
“是,我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林策轻蔑扬嘴,“你既然已经清楚,现在完全可以退出去。”
“你全身而退,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正人君子。”
冰冷嘲讽的目光看的钟誉血脉喷张。
他不仅没退出,反而在温紧的洞天福地里搅弄地更加凶暴蛮横。
林策居高临下,轻鄙冷嘲“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被你这样对待”
“若非你心里这么想,我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对我的人里,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正人君子,最令我厌恶。”
“你不退那我退。你继续做冰清玉洁的君子,从今往后,别在我面前出现”
“别走”钟誉暴戾地抓住他,加大了搅弄风云的力度,似要把人狠狠弄坏,“我不准不准你走”
他已经深陷泥潭,林策怎么可以全身而退。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干脆索性褪下所有人模人样的伪装,直面自己的。
既然他是最令林策厌恶的那一个,那他就成为让他哭得最狠的那一个。
他不再压抑任何一点情念,翻身将人压下,凶暴攻入。他只想听身下人求饶的低泣哭喊。
喷涌的热流将钟誉的浅眠扰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失神望向床头的挂画。
画中人依然眸光冰冷,高傲睥睨着他。
他鬼迷心窍一般,用沾满污浊指尖抚上慑人魂魄的画中妖魅。
俊丽的眼梢,淡黑的泪痣,胭红的薄唇,全都因为染上他的污迹,多了几分诱人的情靡色彩,不再冷若冰霜。
林策。这个单薄瘦弱的绝世美人,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南昭战鬼,顶天立地的一国脊梁。
钟誉彻底丢弃了束缚在他身上的礼义廉耻,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无比轻松。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郁结多日的苦闷刹时烟消云散。
他已经下定决心,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夕阳唱晚,洒落一层金煌,京城大街小巷烟火飘香。
亲卫将晚膳端入林策小院,贱兮兮地笑看他脖颈上的伤痕。
“将军,纵欲伤身。”
他们将军前几天睡了宁常侍,昨夜又睡了淮王。
原来以前在朔方,将军清心寡欲,只是因为没遇到这样的美色。
京城花红柳绿,春色宜人,将军还是没能超脱凡俗,落入了温柔乡。
林策一脚踢上他大腿“小兔崽子”
亲卫装模作样拍拍屁股走人“宫中送来的鹿肉,大补,将军多吃一些。”
林策磨着后槽牙,无奈笑骂“给老子滚”
看着眼前的吃食,他抬手抚了抚脖颈,心中暗骂“周则意混账王八蛋,咬得可真狠”
他昨夜就不该被美色所惑,心软替他纾解。
他将周则意派人送来的鹿肉当做周则意本人,咬牙切齿吃了个精光。
刚吃完,沉稳迅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过片刻,钟誉又横行无忌直闯他内院。
林策略微不耐“又有什么事”
钟誉一大早来找他切磋,打下他面具。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钟誉似如见到什么妖魔鬼怪,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林季宇,”眼前是那张形貌丑陋的面具,可钟誉情不自禁想到面具后,那张他爱到无可自拔的脸,瞬间脸红耳热,心如擂鼓,“再陪我打一场。”
林策刚吃过饭,正愁没地方消食。
周则意故意在他脖颈各处咬出遮挡不住的伤痕,那些王八崽子看到他就贱兮兮的笑,他都不好意思走出院门。
送上来的消遣,不要白不要。
何况上午那场切磋中道而止,他俩并未分出胜负。
他朝钟誉勾了勾手指“来。”
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是轻视是挑衅,钟誉非把那人打服了不可。
可林策,是他深深恋慕之人。这个蛮横无礼的动作,忽然就染上一股情靡暧昧,挑逗勾引的意味。
钟誉瞬间呼吸不畅,心猿意马。
他在心上人面前,相思澎湃,毫无半点自控之力。
他心虚地别过眼,忽然就有些后悔,不该提出这个请求。
然而对方已经出招。
林策一拳打向钟誉正脸,在钟誉侧头避过之后,他又变直击为勾拳,再次攻向侧脸。
“还你的。”
这是上午,钟誉掀掉他面具所用的招式。
钟誉蓦地一怔,他清楚林策的性子,冷傲凶横,有仇必报。他之前没少被“徐如”无缘无故骂过。
可越是这样,他爱得越深。
他无可奈何,又欢欣愉悦。
怕一不小心伤到心慕之人,钟誉打得畏手畏脚,林策丝毫没打算放水,步步紧逼。
二人过了五十来招,钟誉一招闪避不及漏了破绽,林策瞬间欺身而上,破防近身。
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近在眼前。
夕阳余晖为万丈软红尘勾勒一圈金光,浮出一层暧昧的金煌。
钟誉心跳蓦地一滞,转眼间,细长五指已卡在他咽喉上。
骨节分明,莹白冷润,赏心悦目。
覆着薄茧的指腹却能轻而易举捏断他的喉咙。
这是一只拿枪握剑,淬染鲜血的手,却依旧美的令人心惊胆颤。
“怎么样,”林策下颌微扬,“服不服”
“不服再来。”
钟誉血脉沸腾,气势昂扬。
他再也压制不住深藏的情衷,伸手拉过对方衣襟。
林策猝不及防被人狠重一扯,身体前倾,失衡倒向钟誉。
下一刻,面具被对手扯下。
他心中火起,正要怒骂,微张的嘴霎时被堵住。
火热的触感覆盖上来,俊丽双眸霎然睁大。
因太过惊讶,甚至忘记呼吸。
灼烫的侵略趁机攻入,林策下意识防御,狠狠给了对手一拳。
钟誉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他脊背挺直地站在原地,却因为下颌低埋,被额发的阴影遮盖了脸上表情。
林策完全懵怔,没明白方才那一下,对方究竟是何意。
空气近乎凝滞。被秋风吹拂的树叶,也停下沙沙的响动。
“你”他皱眉,打算问个清楚。
钟誉却猛然转头,一声不吭,脚步匆匆地埋首离去。
林策“”
这人他娘的究竟什么意思
钟誉回到谢府,再次进入谢信的院中。
“你来的正好,”谢信本就有话打算问他,“吃过饭没我们边吃边聊。”
钟誉低埋着头,一言不发。
谢信好奇仔细看向他“你脸怎么了”
“又去了将军府,被林大将军打了”
他戏谑一笑“你这一天天地往人家府里闯,林大将军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当心哪天他心情不好,把你腿打断了扔出来。”
“书怀。”
“嗯”
钟誉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胸中所有心虚和愧疚,抬起头,严肃郑重看向他。
“书怀,如果我说,我爱上林策了,你会怎么办”
谢信眼中的笑意瞬间消散。
微凉夜风吹过,四周寂静一片。方才将军府中的沉闷,似乎被钟誉带入了相府的庭院。
俊逸的眉眼仔细端详钟誉半晌。
“凌朝,如果我说,不行,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