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一名奴隶而言,不要说是高高在上的主家小姐了,就是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一等女使,那也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同屋的预言成真了。
这场欺负,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他干好的活会被其他仆人打翻,他的吃食会被倒在地上,他走在路上会被突然伸出来的脚绊倒。
看到他狼狈地摔在地上,他们会哄笑作一团。
他们甚至攀比谁欺负他的次数更多,以此来打赌。
少年始终隐忍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那么热衷于欺负他。
同屋给了他答案。
“你那张脸。”
同屋望着少年冰冷迷茫的脸,连冷笑都懒得笑了。“你以为容貌的嫉妒只会发生在女子身上吗不,男人之间对于容貌的嫉妒只会更甚,尤其是下人之间。
偏偏你的身份又是最低贱的,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同屋说他在这里绝活不过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他不是被人欺负死,就是受不了了自寻死路。
少年摇头,说他绝不会。
同屋冷哼,转头睡觉去了。
事实证明,也许同屋真的说错了。
少年还是有几分幸运的。
第二天,他又被围在金鱼池子边。
商户之家多豪奢,洛家中心花园有一个巨大的金鱼池,是仿的史书上太液池的描述搭建的。
池中尾尾游动的都是千金难求的锦鲤鱼苗,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金子。
在又一次被推下湖之后,远处桥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快救人”
少年好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竟然有人愿意帮他,而不是顺便踩他一脚。
他很快就被人从水中救了上去,兜头掉下来一块干净的毛巾给他擦。
准备得很充分。
来的是一位没见过的中年管家。
在场所有起哄推搡的下人都被狠狠责罚了。
公道似乎第一次眷顾了少年。
少年站在池水边,冷眼旁观着这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脸上却一丝起伏都没有。
这名管家是个很慈祥的人,他看着少年狼狈的样子,当即面露不忍,将他带到了当值之处上药。
管家说,在这个家里,就算是主子们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他说少年以后也是有靠山的人了,什么都不用怕,以后自己会看顾着他,不会有人再胆敢欺负到他头上。
果然,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欺负少年了。
那些旧仆看到他,甚至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像之前那些欺凌并不存在。
可少年心中不安和烦躁一日胜过一日。
又过了十天之后,管家一脸欣喜地再次把他叫到自己那里去,他说希望少年能跟他的女儿成婚,做他的女婿。
管家说自己欣赏他,不嫌弃他身份卑微,愿将掌上明珠下嫁给他。
只要他应下这桩婚事,将来他管家的差事必定是少年的。
将来少年就是整个洛家最体面的下人之一
届时他们成婚,就连目前管家的小小姐都会派人送来贺礼,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他要少年千万不要不识抬举,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你想想,你一个贱奴,还能遇上这么好的婚事吗谁愿意嫁给你呀上哪儿去娶那么好的姑娘错过了我女儿,你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少年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被这么针对,为什么那天在池水边管家能从天而降解救他,为什么甚至连干净的毛巾都准备好了。
原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啊。
这个人,在把他当傻子耍。
少年说,他要想想。
管家立刻面露不悦,说他一个贱奴还想什么想。
他家女儿是一家女万家求,整个洛家想娶他女儿的人排队能排到大门口。
少年还是没有松口。
从这日起,所有的欺凌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
从同屋口中,少年得知了那个管家所谓的“掌上明珠”。
天生痴傻,力大,喜欢打人还脾气暴戾,急眼起来连自己亲爹都捅。
管家微瘸的左腿,就是被他那个女儿用剪子捅出来的。
同屋说少年真倒霉,真是活不过了。
不是死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欺凌中,就是死在管家傻女儿的刀子下。
同屋笑着说让他选一种死法。
少年没有说话。
“或者别浪费了你这张脸,这管家不就是欺负你没靠山任人拿捏吗
用你这张脸,去攀附一个在洛家真正有权势的。
否则啊,你就算是死了也没有水花。”
山儿以为小姐惊怒之下的急症会在几日之内转好的。
哪知日子一日日过去,一个多月后,小姐依旧缠绵病榻,而且有越病越严重的趋势。
急坏洛家上下。
桐城的,江南地区各州的名医如流水地进入洛家,也治不好小姐这心而生的怪病。
到今天,已经病了快五十日了。
山儿从外面忙完回来,屋里没了小姐的人影。
她抓过一个小丫头,“小姐呢”
小丫头说小姐在花园里,让人在亭子里铺了一张凉榻,抱着阿白走了。
还不让人跟着。
山儿无奈,只能等着小姐自己回来。
下雨了。
凉亭里,一名婀娜纤弱的女子懒散地歪在凉榻上。
听见落雨声,她睁开了眼睛,扭头去看。
生着病,却伸手去够雨水。
沁凉的雨水打入掌心,洛千瓷低头吮了一口。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下雨的声音。
洛千瓷又重新收回手臂,躺着看雨。
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显然不是下雨的动静。
洛千瓷以为是阿白这个笨瓜跑到雨水里去了,转头去看,却见阿白好端端窝在她身边。
动静是隔着一座小桥的对岸花丛之中,藏着的人弄出来的。
洛千瓷无事可做,柔软的声音里染着淡漠,“出来。”
花丛中依旧没有动静。
洛千瓷没有出言催促,只是将头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
洛千瓷看到一名身着洛家仆役衣服的少年从花丛中站起来。
他穿得灰扑扑的,从头到脚都淋湿了,拘手拘脚地抱着手臂,瑟缩忐忑地向她望来。
洛千瓷歪过头。
只看着他的脸。
他抬起脸惊慌失措的那瞬间,让人觉得天光仿佛亮了。
眼珠儿湿漉漉的,怯生生的,像一头迷了路的小鹿,这样可怜兮兮的,叫人怜惜。
真是个漂亮的弟弟。
出落得这样干净,清秀,眉目间狐狸眼的艳丽和下半张脸之间平衡得竟这样好,秀而不俗,美而不媚,甚至可见清蕴风骨。
洛千瓷静静地观察着雨水落到他的额头,划过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再划过他殷红的唇角,流入了颈弯之中,最后没入衣襟。
湿透。
在他身上晕开。
她的视线来回流连,观看了这个过程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有趣。
她看了多久,少年就在雨里站了多久。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又低下头。
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青涩得笨拙。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抬眼望向凉亭中的洛千瓷,而后转头就走。
迈出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柔懒的声音。
“站住。”
这声音宛如有勾子,尾音明明没有拖长,却仿佛拖长了。
少年听话地停住了脚步,乖乖地站在那里淋雨。
他听到她说,“过来。”
少年呼吸一窒,而后果断地转身,向着凉亭走去。
走到凉亭前,他止步于阶下,依旧站在雨中。
低着头。
凉亭中的空气不仅沁着雨意,更染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是女子身上的馨香。
洛千瓷看到少年白皙的颈间,微粉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