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城的玩家生活区内,发生了一番地震似得变化。
但这一切,都与现在的沈柚无关。
火焰吞噬了“学生季朱槿”曾被称为家的地方,而在炙热消失后,沈柚走进去,看见了一个色灰白,质地如玉的罐子。
季朱槿送她的那串朱砂手链,悄然散开,融入她的皮肤,在耳垂留下一颗小小的红痣。
这并不是朱砂串,而是血滴子。
他们到底还是血骨交融了。
罐子里装的是季朱槿这具身体的骨灰,却不属于季朱槿的范畴。
沈柚一直等到大火散去,才面色平静地进去,抱起骨灰瓮,转身离开。
曲折幽暗的胡同口,立了棵遮天蔽日的槐树。
天色阴恻,沿树干往里瞥,能瞥见一扇扇或白、或黑、或红的院子大门。
唯有一个例外。
在一众古旧门户间,那扇铮亮大铁门尤为突出。
小姑娘呜呜咽咽的哭声从胡同中飘出来,外边的野猫听了,弓着背潜在杂草中,被激得一齐叫起来。
哭声如怨如诉、真情实感;
猫叫尖利刺耳、犹如婴泣。
天色渐黑,那哭声终于渐止。
聚在槐树下、潜在阴影中的众鬼欢欣鼓舞。
然而哭声刚止,又响起锅瓦瓢盆碰撞的声音,霹雳叮当响。
在幽窄的胡同中更为刺耳。
不久,饭菜香气袅袅升起。
半晌,不知是谁幽幽发问“到底是谁让她租进来的”
帽儿胡同,四合院,招合租。
半月前,这条胡同的红砖上贴了这么张招租单。
树影交叠的槐枝遮蔽这张广告,数天后,仍没有人上前询问
但这也正常,毕竟,“帽儿胡同”这个名字的来源大有深意。
住在这片儿区的,都门儿清。
据说,五十年前,一个男人因故自杀,吊死在这颗槐树上。
他人缘不好,尸体便挂在树梢摇晃,一直到深夜,也无人给他敛尸。
大家都想等第二日,警察来了事。
谁知第二日清早,起来的人惊恐发现尸体已然不见,只有尸体头顶戴着的一顶帽子掉在了地上。
自此之后,住在这胡同中的人总遇见怪事。
槐树又名鬼树,在风水学中属阴,这男人吊死在槐树上,便有传言说他被阴气滋养尸变,因为心愿未了,仍潜在胡同中。
因为怪事,年轻人死的死,搬的搬。
最终这里便只有老人居住,这件事传出去,这儿便渐渐被人称作了帽儿胡同。
几十年过去,传闻是否真实有待商榷。
但住在这儿的确实都不是人了。
鬼嘛,是以人类为食的。
虽说因为种种原因,噩梦城每日都会有固定投放的人类玩家,但帽儿胡同并不是次次都能分到。
这次分到人类的时间格外长。
似乎是噩梦城出了什么变故,众鬼一合计,它们既然已经饥饿难忍,不如自己捕食。
噩梦城似乎真的出了问题。
和表世界的分隔线正摇摇欲坠,帽儿胡同和现实在某个瞬间有了重叠,顺利迎来它们的租客。
虽然不多,就两个人,但也聊胜于无。
这两人只是表世界的普通人,和那些被投放的人类比起来连一点警惕也没有,甚至因为廉价的租金,开开心心住下了。
众鬼也很开心。
但在它们开始享用前,又迎来第三个租客。
是个人类姑娘。穿一件白色连帽卫衣,面皮白净,手指细嫩,瞧去娇生惯养。
怀里紧紧的抱着个罐子,护得极好,让外人一点儿也看不见是什么东西。
她眼睛哭得红肿,连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说要在这儿租房子。
食物哪儿有嫌多的道理
这租房合同自然签得是毫不费力。
它们喜滋滋看着这个人类走进胡同,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里,少女拐进租下的院子。
她租的这间是和另外一个误闯入的人类合租的。
彼时帽儿胡同的原住户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它们甚至连这个人类的名字都没记住
直到她住进来的第一夜,跟她合租的那个姑娘吓得连夜就跑了,鞋子跑掉了半只,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拿。
隔壁院子那个男的倒是多撑了两天,也没撑住。
这男生叫秦城,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贪便宜租了帽儿胡同的院子,住下来后才知道贪便宜确实要付出代价。
隔壁的邻居天天哭,他被吵的受不了登门拜访,刚敲完门,门就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眼圈乌黑、神情憔悴的女人开了门。
她赤足站在泥地上,浑身沾满红色液体,却浑然不觉,癫癫问他“怎么”
声音嘶哑,秦城下意识倒退一步,看向女孩身后发现一个跟现场似得,不知道用朱砂还是其他东西涂出来的血红卦盘。
他怒气冲冲来,现在却顿时软了下来,没脾气了
也不太敢有脾气。
秦城与她沟通。
女孩也知情达理,一抹眼泪“对不起,但是我男友他前些日子不在了,我实在忍不住”
女孩泪眼婆娑,双眸通红,失魂落魄不似装出来的,秦城便有点愧疚,不好再说什么,摇摇手想回去,结果转身前瞥见她怀里抱着的东西,脑子嗡一下就炸开了。
那是一个骨灰瓮
女孩低声地说“我一直在找他,今天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
骨灰瓮。
我男友不在了
我一直在招他,今天招了一天还是没有招到
秦城头皮炸了。
被吓得。
合着这女孩是受刺激太大来这儿招魂了
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回了自己屋子。
此时他还有点犹豫要不要离开,直到纠结着纠结着就睡着了,半夜是被敲窗户的动静给吵醒的。
他睁眼迷迷糊糊一看,整个人就清醒了。
隔壁那个跟女鬼似得姑娘就那么蹲在他窗户下,还抱着她男友的骨灰瓮,抬起脸看着他,扒开黑色头发露出的脸蛋苍白,似乎想张嘴说点什么。
秦城也连夜就跑了。
跟上一位被吓跑的女孩比起来,他至少拿上了自己的行李箱。
虽然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离开噩梦城后,回到表世界的人类或许会浑浑噩噩、恍若大病一场。
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秦城跑得飞快。
那脸色苍白、行为古怪的少女并没有追,只是默默蹲在地上目送他逃出帽儿胡同,这才揉了揉乌黑眼圈,打着哈欠抱着骨灰瓮又爬墙翻回自己的院子。
搬入这胡同已经半月了。
沈柚每天都会出门去寻找季朱槿的气息。
那些脸色惨白、满是垂涎和恶意的邻居在某次看见她无意露出怀里抱着的灰白色瓷罐时,纷纷散开,再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系统跟她解释。
“他虽然已经不在,但是他之前那具身体遗留的东西还沾染着最本源的怨气。”
哪怕只是一丝儿,也足以保护她。
而这缕微末的本源怨气,也能够吸引其他同源的气息。
换而言之,能帮沈柚找到能见到下一个季朱槿的地方。
离开集英实验高中所在的中心区后,沈柚带着骨灰瓮和那串手链,一人来到新的城区。
噩梦城的东区。
这里大多是低矮民居,再往东便是看不尽的山区,嵌着种种民族特色的居房。
她来到离中心区较近的一条街道,随便找了一处住房。
原来的那个富二代“沈柚”家中非常有钱,而这些金钱并没有随着集英实验中学的故事线被毁而消失。
沈柚至今也没去数卡里到底有多少存款。
她隐隐有种推测,仿佛现在自己做出的决定都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控,迫使她走上被规定好的道路。
那个幕后黑手甚至贴心的为她准备好适合她的武力值惊人的身体,还让她不必为金钱所困。
沈柚
这个猜测就很耐人寻味,但她没有被困扰。
去救被困在噩梦城中的季朱槿,是她做出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沈柚不会后悔。
有固定居所后,沈柚每天都在费尽心思,尝试寻觅季朱槿。
第一日,她认真画出八卦鬼爻阵法意图招魂,失败。
第二日,她按照系统给出的各种邪术符咒施法,失败。
第三日,她
第数不清多少日,连网上各种不靠谱的招鬼游戏都试了个遍,仍旧没有半点季朱槿的消息。
沈柚怒气冲冲,无能狂怒对着胡同口外的槐树打了一通,发泄完后,回到院子里,抱着骨灰瓮又委屈上了。
“他怎么不来找我呢”
“连个梦也没有呜呜呜呜呜呜”
沈柚掩住脸,低低呢喃,听上去伤心又委屈,她小声哭了会儿,抱着灰白色质地的瓮趴在桌上慢慢睡着了。
少女脸色发白憔悴,本来圆润的脸蛋却依旧圆润。
系统在一旁瞧着,没叫醒她,默默看她睡觉。
沈柚这些日子压力确实大了。
季朱槿与祂的融合进度清零后,祂便开始发疯,系统本来就挣不过祂,在之前那一天甚至差点儿被毁灭,严重打击后,现在的系统已经无力分散注意给多余的玩家,只能集中照看出色或者特殊的人。
比如沈柚。
她特殊到一个人就能影响全局,在被季朱槿改造后,系统在沈柚脑子里的分身已经完全成了个能屏蔽祂存在的工具人。
因为沈柚脑子里能屏蔽祂,太过无聊的情况下,系统忍不住和沈柚搭起话。
反正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系统是个话唠。
什么都能叨叨两句,以前叨叨的时候都是一个统在对着空气说,骂人时也是一个人对着空气骂。
时间长了,系统只觉寂寞如雪,却也默默习惯。
现在终于碰到个能唠的,系统激动不已。
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度。
刚刚互相认识时,还处于“新寡”状态的女孩子每天以泪洗面,憔悴又娇弱,天天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系统看得又怕又急,害怕沈柚想不开因为丧夫这件事折腾自己。
毕竟人类都是很容易被情绪影响的。
然后它发现它急早了。
沈柚难过归难过,每天抱着季朱槿遗物哭得稀里哗啦。
可是哭归哭,哭完了该吃吃,该睡睡,没半点儿不妥。
每天不是哭完去做饭,要么就是对着槐树锻炼身体,整的噼里啪啦那叫一个热闹,硬生生把死寂的胡同搞得跟天天过年一样。
在吃的方面也没亏待自己,每天饭点一到,热腾腾的香气便飘在巷子口,她吃的高高兴兴,可怜院外一堆鬼垂涎欲滴地幽怨盯着她。
某天,它还听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鬼抱怨“自从她来了,这就没安生过”
“哪个逼玩儿意让她住进来的”
“她到底啥时候走啊,还有她那男朋友不也是鬼吗,鬼还能再死一次的”
“对啊,要不咱去探探她男鬼是谁,让她家那口子赶紧把人接走”
“这小夫妻闹矛盾,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哪有把老婆赶出来这么久的道理”
“对啊对啊,它老婆还是个人类,就这么放出来也不怕被其他鬼捉去折磨,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鬼”
“呵呵,谁能折磨她啊”
此言简直是绝杀,鬼群顿时陷入死寂。
系统
系统不忍耳闻,默默移开了视线。
沈柚睡的极深,睡醒时已是傍晚。
她揉着酸涩的肩肘坐起来,呆怔地看了会儿窗外天色,起身想要去外边。
系统一看便知道她又要去寻季朱槿。
少女睡久了,下半身有些麻,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系统看着,有些不忍心,劝她“别太着急。”
沈柚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情绪低沉时,她适合当倾诉对象,总是乖乖坐在那儿听系统讲话;情绪恢复后,她也是个很棒的捧哏。
系统对沈柚观感也随着时日越来越好。
但是沈柚摇摇头,没说话,按着额角揉了一会儿缓解过睡久的疲乏后,仍执意要出去。
她看上去又乖又软,行事却有自己的准则。
且非常固执。
系统甚至觉得自己理解了季朱槿的无奈。
劝阻没用,它想了想,道“你在噩梦城找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要不然去表世界看看吧”
沈柚一怔。
“我还可以离开吗”
离开中心区后,她没选择去玩家生活区,而是继续在噩梦城寻找季朱槿的线索,自然不知道祂在生活区做的手脚和变动。
祂已经开了噩梦城与现实融合的口子,甚至拥有让玩家离开的权限。
系统自然也可以让玩家离开了,它道“可以。”
虽然这般劝说,但系统明白,在噩梦城找不到的线索,在现实世界更不可能找到。
它只是想让沈柚去现实中放松两天。
系统这么想。
然后带着沈柚回到现实的第一天,她竟真的发现了线索。
系统。
就,很打脸。
噩梦城分为五个主要区域。
分别是中心区、东区、南区、西区、北区。
简单又好记。
系统告诉沈柚,这五个区域是和现实一一对应的,它把沈柚送回了现实中与东区对应的地方。
回到川流不息、人潮鼎沸的街道。
沈柚恍惚了一秒,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环顾四周,沈柚发现这是一条古董街。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文玩古画、瓷器珠宝、石像家具、古籍符纸甚至还有驱魔法器。
沈柚走过街道,本来没有在意这些热闹喧哗的吆喝。
直到她听见一个夸张到在人群里也很突兀的嚷嚷声。
“哎,我这面镜子可是正统的道教八卦镜,调节风水、化煞镇宅不在话下”
“啧啧啧,这可是当年祖师爷出山时随身带着的十二令牌令旗阵,什么天皇号令、玄女号令、姜太公令谁家有邪祟上身”
沈柚脚步轻快,路过时,因为不感兴趣,也没多看这个摊位。
却猝不及防听到摊主喊了一声“这位姑娘”
“我看你身上阴煞浓重,面中发黑,似有不详征兆看上去像是厉鬼缠身”
沈柚停下脚步。
沈杨本只是惯例胡诌,却没料到前边那姑娘竟真倏然转身,朝他走过来。
他看清少女拢在兜帽下清冷的神色,心里一慌,下意识缩着脑袋往后躲了一下
妈耶,这女孩脸色看上去好吓人
他以前有过胡诌被打的经验,现在看见沈柚面色不善,赶紧做出保护自己的姿势,却猝不及防听见她问“你说什么”
沈柚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声音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惊异。
沈杨盯着身前的女孩,愣了一下。
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荒唐,因为他竟然在这个女孩问话中听出来一点期待
沈柚目不转睛看着他,沈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家是祖传道士,我观你面色阴郁,浑身鬼气森森,想来是近日冲撞邪祟”
这个摆摊的年轻男子确实穿了一身廉价的道士袍,袍角还卷起褶皱,看上去像拼夕夕买的二手货。
他嘟囔说了一大堆,没有半点真材实料,沈柚只能打断他“你说看我被厉鬼缠身”
“那你可否能看见那个厉鬼现在在哪儿”
她怀抱着一点期待,却看见这摊主呆了一下,满脸迷茫地摇头。
沈杨确实是祖传的道士,不过到他妈这一代就断了,没传给他。他什么也不会。
只是这个女孩路过时,他真正祖传的三清铃竟然开始晃了。
沈杨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下意识就想着吆喝一下,看能不能来个生意。
沈杨第一次感到骑虎难下,他咬了咬牙,心下古怪起来。
怎么这人好像还挺期待有恶鬼上身一样
假道士整日招摇撞骗,却没想到会真的遇上怪力乱神之事。
所以沈杨只是清了清嗓子,把自己发散思维收回来,卖力推销着“不如看看这三清铃,这可是道家法宝,摇一摇就能让诸邪退散”
他推销的三清铃自然不是家里祖传的那个。
沈柚看向他摆的摊子,上边除了各种道籍外,还有一堆仿古明星、质量堪忧的“法器”。
沈柚因为高度紧张而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女孩垂着眼,细微的唇角弧度也放下去,沉郁又有点可笑地想
她竟然会被这么一个卖货的假道士骗到,还以为他是能看见她身上异像的高人。
表世界也有灵异现象。
但沈柚从系统那里得知过,世界上的鬼99都在噩梦城,只有1还留在表世界。
此外,噩梦城中的那些所谓的游戏副本的剧情,其实在表世界都有存在的痕迹。
比如林倩和她的那位男友,如果去现实世界里他们生前所在的那所学校,关于他们的事情都是可以打听到的。
另外,鬼怪虽然大部分不存在于表世界。
但如果有人非要作死,在现实世界里招鬼,那真的招到的概率也不小。
期望落空。
女孩神色郁郁,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句“那你的三清铃怎么卖”
沈杨大喜。
他试探地看了看沈柚,报出一个数字。
沈柚拿出手机的手一顿。
她抬眸,看向沈杨,不是鄙夷也不是震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杨被她这么冷静的目光看得心中发虚,两腿有点软,他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想要降价,却看见面前的顾客忽然浑身一僵。
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直直抬起头,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
她的目光真假中带着些欣喜,像是与故人久别重逢,因为思念连眼圈儿都逐渐泛红。
沈杨迷茫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再次转过身时,听见他这些日子第一个顾客说“可以,我买了。”
沈杨
居然真的有冤大头愿意花六位数买这玩意儿
他来不及狂喜,又听见女孩的声音。
“但我有个要求。”沈柚抬手指向他身后箱子里露出一半的画“把那幅画给我。”
“顺便,我还想知道它的故事。”
沈柚不知道那幅画对这个摊主价值如何,不过看他惊喜的眼神,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摊主显然看出沈柚主要是想要画了,但他也没趁火打劫,而是慷慨拿过来递给沈柚“没问题。”
这是沈杨之前吆喝了半个月“民国大家之作”都没卖出去的画。
这当然也不是真正的民国画作。
沈柚看向这张被徐徐展开的画。
画面中,穿着旧式道袍的两男一女站在一栋民房前,对镜头露出微笑。
这栋民房是典型的小镇民居房,大门两侧摆着瓦罐,顺着房子后边看去,一条曲折的路边放着密密麻麻的漆黑瓦罐。
一眼看去像是一个个黑漆漆的眼珠子,很是瘆人。
身后背包中的怨意愈发旺盛。
沈柚伸手,轻轻抚上这幅画,神情无比专注。
还在讲述背景的沈杨吓了一跳,看着女孩神色呐呐无言,凉意涌上脊背,他淹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有些瘆人。
少女指尖白皙,放到一个男人身上。
“这是我外公,这是我表舅,这是我表姨”
沈杨误会了,对着她移动的手指出声解释。
沈柚没有理会他,她现在全神贯注,凭着那缕怨气,专心寻找着。
这三个人,不是。
这栋民居,有一点关系,但不是。
这些瓦罐,有很多关系,但仍不是。
都不是这副画散发出本源怨气的原因。
她慢慢地、仔细地感受着,终于在数分钟后,找到怨气的源头。
在那个女人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漆黑的罐子,和罐子里爬出来的半只女鬼。
说是女鬼并不恰当,因为沈柚没有看清它的脸。
或许是年代久远,画色失真。
昏暗小镇中,从漆黑陶罐里露出半个身子的“人”穿着件大红衣裳,隐约可瞥见精致繁复的绣纹,垂下流苏衣袖间露出的手背古怪的白,涂抹着妖异朱红色的丹蔻。
“她”低垂着头,漆黑长发遮住脸。
这会是季朱槿吗
沈柚不敢确认,虽然这幅画的怨气来源便是这个红衣女鬼,但她总觉得。
这件事或许没这般简单。
年轻的摊主说,这副画是他外公亲手所画。
记录他与他的两个同门侄儿下山在各处云游的经历。
沈柚想了想,问他“我能不能和你的表姨见一面”
沈杨挠头“噢,她很早就去世了。”
沈柚微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想来看见这些东西后离世也是正常的。
她犹豫了会,道“这副画是不是不是原版”
沈柚猜原来的应该是一张照片,但她话没说完,便看见摊主打了个哆嗦,脸色一下子白起来,看她和看鬼一样惊恐“你怎么知道”
“这本来是一张照片。”
沈杨咽了口唾沫,和她解释“本来是当地人帮忙给我外公他们拍的照,但是拍完这张照片后,外公他们好像就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总之,我外公最后把照片烧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烧前他把照片的内容一比一画了出来。”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对了,这副画的背景,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一个叫红白古镇的地方。”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记得因为名字比较古怪吧,而且它前几年还是个情侣旅游打卡盛地,但这十来年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就没人去了”
再多的,沈杨也不清楚了。
沈柚付过钱,朝摊主微笑着点点头,她心情不错,卷起画,脚步轻快向外走去。
“哎,”沈杨犹豫了下,还是叫住沈柚,他收下这么多钱,到底有点良心不安,诚恳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东西。”
“但是,”他抿唇,认真地开口“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不建议你继续追寻下去。”
“世间神鬼,可不止是虚妄。”
“贪欲太大,易引灾祸上身。”
那些真的被厉鬼缠身之人,无一不是下场凄惨。
他不知少女的贪欲是什么,但追寻这些魑魅魍魉的,大抵都是有所求的东西在活人世间不得满足,才会去祈求鬼神相助。
沈柚回头。
年轻摊主此时抿唇皱眉,脸色肃穆,到真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沈柚知道他是好心,朝摊主点点头。
只是她转过身后,仍把那幅画抱在怀里,循着一丝气息继续向下个方向走去。
她要追寻的并非身外之物,而是自己的爱人。
等沈柚离开后。
沈杨兴奋不已,激动地掏出手机,先是给在医院的母亲续上住院费,接着抖着手按下某个号码。
“喂,罗哥,那个地方,我下午就不去了。”
“我妈的医药费我已经解决了。”沈杨道“那些东西朱砂、桃木剑、驱邪令你可以直接拿去用呗,反正也没啥用。”
“罗哥,你是知道的,我压根儿就是个假道士,什么都不会。”
“那些道具也只能稳定大家的情绪罢了。”
沈杨有心阻止,让他们也别去了。
万一真的有厉鬼,那可是九死一生,谁也别想逃掉。
但他话到嘴边,想起若不是缺钱,谁会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便又默默把话咽下去。
沈杨很缺钱,之前为了快速来钱,凭道士身份,加入一个灵异研究俱乐部。
据说这个俱乐部幕后投资的大佬,都是对灵异现象感兴趣的富豪。
神秘大佬会在背后任务的地点和要求,要求俱乐部的人去执行。
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去一栋民国时期荒废的宅院,寻一副古画,把它带出来。
据说,那张画中是一个红衣女子。画卷被藏匿于宅院中,俱乐部任务的要求是在今日申时至子时从宅院中找到那幅画。
如果子时过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后,仍然没完成任务,那就可以撤退。
无论任务是否成功,每人都能得到十万报酬。
条件合理,报酬丰厚。
但沈杨凭自己半吊子水掐算半天,总觉此行大凶,有空亡之兆。
他本便不想参与这种作死的事。
现在一有钱,顿时溜得比谁都快,打完电话便把和灵异俱乐部相关的人删除拉黑退群。
一气呵成。
他才不作死。
沈杨乐呵呵地想,想起沈柚又有点遗憾。
这种漂亮又有钱的小姑娘,干什么不好,偏偏要作死,去钻研这些玩意儿。
凶煞上身者,死状凄惨。
三清铃动,说明她身上真的沾染邪祟,可惜他出言提醒,她却仍执迷不悟。
可怜、可叹。
沈杨摇着头,收起摊子走人。
时针晃动,停留在下午二时。
日头正盛,只是随着车开到城市边缘,天色也逐渐昏暗。
黑云席卷,如滔水压下,让人窒息。
罗轩看了眼时间,对身后众人道“都准备一下,只余半小时了。”
说着,他调整了下身前佩戴的微型摄像头。
看似是胸针的摄像头闪过一点红光。
车后座,有人问“沈道长不来吗”
罗轩“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众人便爆出一阵小声嘀咕,有女孩惴惴不安小声道“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有什么危险,”也有人冷哼,不屑一顾“世界上哪儿来的鬼,都是封建迷信。”
“不过,这种事情很刺激啊,玩的就是一个心跳”
罗轩咳了声,道“肃静。”
众人便纷纷安静下来。
罗轩道“我能理解大家的激动,在座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探灵。”
“但我们的探灵活动也是要守规矩的,比如这一次,咱们的任务是”
他在讲注意事项,副驾驶上,秦城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低头给林小璇发消息我们已经到宅院门口了。
林小璇是他不久前认识的姑娘。
从帽儿胡同离开后,秦城才惊觉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这条胡同。
他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可这次稀里糊涂撞了鬼,深感三观摇摇欲坠。
被各种因素驱使,秦城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帽儿胡同的事迹,碰上同样在网上求助的女孩林小璇。
林小璇是和他一起不慎入住帽儿胡同的人。
她性情胆怯,发帖询问也只是想找回行礼,对探寻世界上是否存在灵异现象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
秦城则和她相反。
因为一起经历过灵异事件,两人认识后很快熟络。
秦城在找到一个神秘的灵异俱乐部后,好奇之下加入他们,并跟着这些人一起出来“探灵”
也就是探寻各个可能有鬼的地方。
秦城虽然好奇,但对这些人并不放心,因此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偏僻城区的沈公馆前,特意和林小璇做了约定。
每隔一小时,他们就对一次预先定好的暗号。
如果他超过五分钟没回,或者回错了暗号,林小璇就报警。
和林小璇发完消息,他抬头又看了眼窗外。
灰沉沉的天下,笼盖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宅院。
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秦城豁然有种错觉
这座宅院竟在眨眼间变大许多,仿若在他们的头顶充满恶意地凝视他们。
檐角、大门、走廊、柱子
长年累月的破损痕迹,让它斑驳陈旧。
带着岁月和历史的痕迹。
牌匾上,映着几个失色字体。
沈公馆。
秦城冷冷打了个寒颤。
罗轩讲解的话仍在耳畔,“根据我们资料来看,画中那个女子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但被囚禁于画中不得解脱,怨气浓重。”
“她生前应该住在这里,或许是这里的大家小姐。”
“沈公馆里必然有关于她生前的信息。”
“这些信息,对我们躲避那个厉鬼的追杀,找到生路是非常关键的信息。”
“所以不论发现什么,都必须在群里共享出来”
罗轩声音低沉。
紧接着,众人便开始分起任务。
秦城是第一次参加探灵的新人。
罗轩身为俱乐部探灵游戏的组织者,表示要多照顾他,于是三人一组的探灵活动,他便和罗轩一起。
另外一个也是初加入者,是个怯怯的女孩。
“走吧。”罗轩下了车,看向沈公馆。
其余人也下车,不过大部分人显然没有危机感,仍然在交谈嬉笑。
罗轩眼神沉沉,阴沉扫过这些一无所知的成员们,拍了拍秦城,道“时辰到了。”
“我们进去吧。”
他半句没提,关于报酬的事情。
仿佛这只是场普通的灵异爱好者自发组织的聚会活动。
网吧。
沈柚开了包间,凝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对系统来说,侵入普通人的智能设备易如反掌。
沈柚循着画和骨灰瓮的怨气,一路寻找到这里
再往东三里路,便是早已废弃的旧城区。
她本想进去,可是在她之前,便有一群人直直朝怨气本源奔去。
目睹了车上副驾驶座的男人有张眼熟的面孔,沈柚认出他是之前在帽儿胡同的邻居,于是本想跟上去的步伐一顿。
那一车人中,有人用手机连着摄像头,正在录制视频。
系统侵入,把录制的画面在电脑上显现。
沈柚听了一路,明白了。
这个录视频的男人叫黄威,是个小主播,因为一直不火,就想弄点刺激性的视频。
真实的灵异探险,是个极好的噱头。
为了混入这个在c城小有名气、所谓的“灵异爱好者”组织的俱乐部,他特意遮掩身份,费尽心思,才搭上这一次探灵活动。
据领头者罗轩所说,他们这一次探灵活动的主题是深宅旧怨。
破败荒废的民国公馆、神秘莫测的古画、随时可能出现的厉鬼
着实是绝佳的拍摄素材,黄威狂喜。
罗轩也做了简单的介绍。
据传,几十年前,沈家公馆的人欢喜迎回自家丢了二十年的大小姐。
可在这位小姐回家后不久,公馆内所有人离奇惨死,后因战乱,流民抢掠公馆内珍宝。
沈公馆积累的财富被洗劫一空。
只有那位小姐回来后,沈家人重金聘请当时的知名画家给她做的一幅画像,被家仆藏匿起来,没有丢失。
而沈家公馆全部惨死,可只有沈家小姐的尸体没有被发现。
于是后世便有传言,说
沈小姐亲眼目睹家人惨死,怨气深重,竟是起尸与画合而为一,化作厉鬼,日夜游荡于沈公馆。
这次的探灵活动,便是要在申时到第二天子时内,找到藏匿于沈公馆的红衣女子的画像。
下午三点,这边儿的天竟已漆黑如墨。
她泡了杯速溶咖啡,抱在怀里汲取这点暖气,一边看着黄威手机里的现场直播,心情微妙。
沈公馆。
她也姓沈。
沈小姐丢了二十年才被找回。
她也正巧二十岁。
应该,是巧合吧。
眼见这些人即将下车,进入沈公馆,沈柚想了想,尝试给他们发去消息。
“公馆有鬼,立刻离开”
“哎呀。”在进去前,那个女孩突然惊叫一声,惨白着脸举起手机“你们看,有个未知号码给我发的”
秦城一怔,看向手机,赫然见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寒意笼上心头,人群也因这条消息躁动。
他倏地抬起脸,直直对上罗轩的眼睛。
男人神情有点奇怪,脸颊微抽,眼神闪烁,笑着道“怎么,这就怕了”
“这样就退缩,还搞什么探灵,还是回去打游戏吧。”
一丝古怪从心里划过。
秦城倏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某个古怪的地方,但他再去想时那灵感又无影无踪了。
有个男的当即大声道“谁害怕谁回去呗,我们继续进去啊反正我不走。”
秦城回头,他记得这个叫嚷的男人叫黄威。
“有人要退出吗”
一片寂静,几息后,罗轩点头,满意微笑“不错,你们是新人,但都经过了俱乐部的考验。”
“这是小陈发的。”罗轩解释“是一层考核、筛选不过你们都通关了,那么就当做是个小彩蛋,调节气氛用吧。”
“怎么样有没有体会到探灵的刺激了”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都放松下来,一阵嬉笑过后,罗轩推开大门,人们一起进入沈公馆。
秦城却有些退缩,但罗轩不由得他迟疑。
两人站得极近,又是在公馆大门前,罗轩推了把他,状似无意笑道“进去了,傻站着干什么。”
秦城没说话,不详预感笼罩心头。
沈柚和系统双双无言。
“虽然知道他们不会这么离开,”少女眨了眨眼“但是”
“不过,”沈柚想了一会,莹白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这么一看,这个罗轩还真有点儿意思。”
这些人总共有九个。
罗轩分成三人一组,一共三组。
而在他说出这条短信是由那个小陈发的后,其余人都松了口气,只有两个人神情不同。
这两人的神情比起放松,更趋向于
迷茫和恐惧。
迷茫是因为他们清楚这条消息根本不是“小陈”发的;
而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沈公馆中确实有鬼。
这两人与罗轩,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小组。
沈柚看着屏幕。
系统说“罗轩身上有好几个微型摄像头。但是连接的设备不是他的手机。”
“除了罗轩,还有两个人身上也有这种摄像头。”
他们三人还都带着摄像头。
摄像头连着的设备距离此地太远,系统处于能量虚弱期,无法定位与侵入。
“看来,”沈柚喝掉咖啡,起身“虽然现实里没什么鬼,可人心也不比恶鬼差。”
这些人,哪里是来探灵。
明明是来用人命和鲜血献祭给尚未苏醒的厉鬼。
少女抓起黑色双肩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门未关紧,包间里淌着昏黄灯光,空无一人。
沈柚来到楼下,在去沈公馆前,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等着看这场血腥杀戮的人在暗。
她不能这么过去。
她转身进杂货铺挑了件面具扣在脸上,这才向沈公馆的方位而去。
今天真是倒霉。
罗轩心情不太好。
他接触这行已经有半年,比谁都清楚“鬼”这种东西真实存在。
这间c城的俱乐部,说是灵异爱好者自己组建的小团体,其实罗轩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神秘势力的试验场。
每一次任务地点,都真实存在着鬼魂。
但任务报酬实在太丰厚,罗轩虽然每次都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况且,那个势力的能量也异常恐怖,据说早已渗透到了c城
知道鬼的真相,又试图离开的人,都会神秘消失。
罗轩又惧又怕,他好运活过半年,却知道自己到底没什么本事,凭借运气走不远。
直到某次任务,他在要被杀死前,推了第一次任务的人挡在了身前。
那人死了,而他活下来。
那次后,罗轩恍然大悟
他联合其他有经验的任务者,建立一个灵异俱乐部,吸引各种灵异爱好者前来加入。
这些人不知道任务的真相,他们老人不仅可以全部吞下任务酬金,还能靠信息差推这些人替他们去死。
最重要的是,被鬼杀死的人,会在外界慢慢被人遗忘
这样一来,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俱乐部的诡异。
俱乐部越做,名气越大。
而那个势力,显然也不在意他们的手段,只要任务达成,以何种方式完成的都不重要。
有时也有小主播来隐藏身份加入,比如这次的黄威。
罗轩也不介意,反正他们的视频与直播,根本没办法流传出去。
经历越多,罗轩就越惧怕。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道士,虽然那人说他什么都不会,但好歹祖传道士出身,说不定能给点帮助。
可那人突然变卦,再加上进沈公宅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短信。
罗轩忽然有种隐约的不安。
终年打雁,也会被燕啄瞎眼吗
不,他会一直活下去
哪怕牺牲掉所有人,他也要拼尽全力,直到爬进那个势力的内部,这样才能脱离外围任务者的身份
罗轩眼神深沉,转头时已经坦然自若,看向身侧两人“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他执行的任务次数够多,也被透露过一些消息。
这些厉鬼虽然恐怖狰狞,但其实每次任务都会有生路和死路。
找到生路,大概率能活下来;找不到生路,那便只能凭运气。
但如果触犯死路,那便必死无疑。
而厉鬼在开始杀人后,杀人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生路的提示,就隐藏在任务地点,所以最优解便是在第一个人死前,找到生路。
这些厉鬼生前也是人。
就如这位沈小姐,生前活在这里,想必生路也藏在这栋宅子里罢。
沈家公馆。
自从进入后,黄威便感受到一股飕飕冷意。
这里颇有民国风韵,中式建筑与布局,和残破却依稀可以窥见的复古西洋风结合。
黄威踢到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鼻烟壶,稀奇捡起来,上边还刻着一对男女图。
“不要乱碰东西。”那个俱乐部的老人面色一沉,过来阻止他,黄威只能悻悻放下,他表面答应,心下却琢磨着如何离开这两人。
这沈公馆这么大,只有没了旁人,他才能放开去探索、拍摄、搞怪
至于那个厉鬼的传说,黄威只觉可笑,他如果相信这些也不会来转型当探灵主播。
他边低头琢磨边走路,走了一会儿,惊喜发现那俩人竟离他有段距离了。
他左看右看,连忙躲进一个阁楼中。
阁楼前,在冷风中摇摇晃晃的牌子上,隐约可以瞥见曾鼎盛时的风光。
那仿佛用鎏金镶玉划出的三个字冷香阁。
这是一个小姐的闺房。
黄威显然没有注意到。
他拿出手机,干脆大摇大摆进了阁楼。
一楼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他从楼梯往上走,木制楼梯到如今竟还未腐朽,男人兴致勃勃的大声介绍“我现在已经到了沈公馆的内部”
“哎,这是什么”
阁楼中,真的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床还在二层的卧房中放着,黄威夸张大叫着走了过去,但还没走到床边,余光便瞥见窗楣旁突然多出来什么东西。
在暗沉的环境中,那样东西尤其显眼。
黄威呆住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时,却发现那东西仍然在那儿。
那是一幅画。
画中,有一件大红的衣裳,可是
也只有一件衣裳。
据说沈小姐附身在了画里。
可是沈小姐人呢
黄威吞了口唾液,想跑,可是下一秒他想起自己还在录制视频,他还是咬牙硬着头皮上前“看,主播发现了什么”
他走近了些,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又不敢上前了。
就在此刻,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原来画中是有人的
只是,这副画只画了女子的背影,她穿着一袭大红嫁衣,绣工精致巧夺天工,黑色丝绸般的长发簇拥在身侧,这才显得像是画中只有一件衣裳般。
好美。
好美。
黄威的呼吸粗重了,他不自觉紧紧盯着画中人,只觉那嫁衣仿佛有魔力般,他粗重地喘着气,着迷似得想往前走,而就在此时,漆黑如瀑的长发也分开了一条缝隙
透露出一抹如雪似月的白。
就在此时。
“嘎吱。”
刚刚不知为何被关拢的门悄然打开了。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走进来,而在她进来的同时,那幅画悄无声息如水般消融。
黄威噗通一下倒在地上。
来人四处观察了下,才走向前检查黄威。
男人的脖子全是淤青,似乎是被空气挤压出来的痕迹,如果她再来晚些,估计这人就窒息而死了。
她看向窗楣处,什么都没有。
连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似乎一切无比正常。
沈柚沉默。
季朱槿是不想见她
进入沈公馆后,她便能确认,这里存在的东西,即便不是季朱槿,也和他有无比密切的关联。
但说到底,她只见过少年学生时的季朱槿,和成年后的花店老板季朱槿。
甚至连成年季朱槿,她都不了解。
对于其他的“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季朱槿的身份、性格、喜好、经历
甚至性别,她都一无所知。
沈柚脑补了下少年穿红嫁衣的模样,沉默的更多了。
救命。
虽然还是很好看,可是
黄威手机中,从他进门开始,屏幕里便是密密麻麻的雪花屏幕和电流声。
沈柚把男人拖到沈公馆的大门处,这里设置了恶毒的结界
系统说是什么什么邪阵,名字太长,沈柚记不住,干脆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那些献祭这些普通人的人,在此设立了一个结界,但凡是沾染沈公馆中厉鬼怨气的人类,都无法在子时前离开沈公宅。
但这个功能,对沈柚来说,什么用都没有。
沈公馆中的怨气和随身带着的骨灰罐中的怨气,本源上如出一辙。
她轻轻松松把黄威拖到门外大路旁,希望他醒来后不要被吓傻。
少女折返,重回沈公馆。
穿行幽暗廊道,树影在廊下庭院中婆娑。
沈柚恍若觉得有一道朦胧幽冷的眸光在幽幽缠绕她,她转了脸看去,却只瞧见空荡荡的枯树。
少女看了一会,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意味不明,系统被她笑得心突突一窒。
感觉她有点不悦、又有点高兴
人类真是诡异的生物。
统不理解。
侧室内。
秦城拖着那个已被吓晕了的女孩,把她藏到木质衣柜中。
黑暗中,喘息声与急促的心跳尤其明显。
他衣襟上血迹斑驳。
秦城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他的血,是罗轩。
当时,他们进了一个阁楼,罗轩提议要分开检查。
女孩胆小,脸色苍白,娇娇弱弱说想要跟着罗哥。
罗轩看看秦城,应了,秦城也不好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再见这两人时,女孩已经昏过去,而罗轩满脸血,瘫在地上,攥着他的衣襟,似在发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那幅画,”男人吞咽唾液,试图压住惊恐,却在说口时情不自禁喃喃“好美好美”
他一时癫癫摇着头,浑身颤抖似癫痫,一时又神智清明,狠狠掐着秦城的手“秦城,这里有鬼,这里真的有鬼”
秦城浑身发冷,被气氛渲染的也慌乱无神起来,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似炯炯发亮,告诉秦城道“不过,我已经发现了活下去的生路”
他怎么这么熟练
疑惑在秦城心中一闪而过,他挣开罗轩的手站在原地没动,罗轩看懂他的情绪,冷冷的狞笑一声,竟是连装也不装了,道“你现在跑,也已经晚了。”
“它已经看见我们了”
“哪怕逃出去,不解决这里的怨气,你终究难逃一死”
“况且,你不会以为,现在的你真的还能离开吧”
秦城被罗轩突然的翻脸一怔。
他察觉自己被算计,心生怒气,却也意识到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沉声问“你说的生路”
“找到那幅画。”罗轩咳出一口血,摇晃着站起来“我在这栋阁楼里看见它了,它会在人前现身,你要找到画,然后”
“看到画中女子的脸。”
秦城站在原地没动。
罗轩眼神闪烁“那幅画真的存在。”
“我看见了它,”说起画,他声音又幽幽漂浮起来,仿若含着无尽的春情遐思“好美,它它真的太美了,我从未见过这般美的”
秦城不欲与他多纠结,此时已走到房间门口。
但他听见罗轩仿若情不自禁的喃喃,忍不住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好美”
男人站在窗楣侧,神情痴痴,又带着欢喜,像是邪祟附身了一般,秦城下意识又退了两步,听见他怔然吐出最后两个字。
“嫁衣。”
秦城“”
他心中一凉,毫不犹豫转身便跑。
疯了,这人已经疯了。
他走远,却还依稀能听见窗楣边男子传来的阵阵低笑,似喜似悲。
秦城不信罗轩,他想离开这栋阁楼。
然而,竟真如罗轩所说,他在一层到处打转儿,如鬼打墙般找不到离开的门。
某个存在不想让他离开。
意识到这点,秦城倒吸一口冷气。
他脸色苍白,第一次暗悔自己为何不听劝。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他恍惚听到有少女飘渺清脆的笑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他身边弥散。
秦城恍惚地看见,眼前出现一张漆黑和血色交织的画
“嗡。”
简短震动打断了他痴迷的神色,秦城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紧紧攥住的手机。
那个在他们进来前发短信提醒他们宅院中有鬼的神秘人又发来了一条短信。
“闭眼,不要看画。”
这说法和罗轩的说法完全相反,但秦城微怔过后,毫不犹豫选择了闭眼。
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闭眼后,秦城才想起他还没看清那幅画的内容,不过大抵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吧。
那幅画还在他眼前吗
秦城心乱如麻,闭眼想伸手向前摸,又怕摸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还在迟疑,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已经到他身后,一记重击狠狠癖在他的颈间。
重击使眩晕袭来,秦城猝不及防瘫倒在地,震惊地想睁眼“你”
让他闭眼,是为了方便打晕他
他来不及睁眼看那个似乎知道很多幕后的神秘人,昏昏晕了过去。
沈柚对系统道“其实,这种重击很容易让人出事。”
比如一不小心力度过了就会打死人。
“但是我专门练过,不会出事”
她语气自信盎然,系统下意识“那,你好棒”
“谢谢。”少女欣然接受夸奖,“我也这么想。”
她转过身,把秦城放到一边,继续往阁楼二层走去。
这间公馆中的生路,不一定是不要去看古画。
那幅画似乎有异样的魔力,所有看到的人都会变得神神颠颠。
但不论如何,生路都不可能是看见古画中女子的脸。
罗轩压根儿就是在骗秦城用生命为他试错,因为他也不确定生路是什么,只有个模糊猜想。
可惜,就连这个猜想的方向都完全错了。
跟季朱槿直接当面对狙
这不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这一次,沈柚仍旧没有看见,那幅所有人都说好美的画中女鬼。
沈柚
所以,其他人都能看见,就她不能吗
她表情平静,踏上楼梯,腐朽木头在踩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柚上了一半楼梯,却倏然停下,转身,从阁楼朱红斑驳的绣门离开。
系统她想做什么。
罗轩仍站在窗楣边,只是回想起那画中景致,他仍有片刻的失神。
鲜红如血的华裳,与泼墨的深色结合。
美到惊心动魄。
他忍不住想,那样精致绝美的嫁衣,想必只有满怀爱意与欢喜的新娘子才能绣出吧
沈家小姐,原来是死在出嫁前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是,思维不受人力控制,罗轩告诫自己要警惕,却仍一次次恍神,一次次忆起那件嫁衣。
再一次恍神后,空气似乎冰冷地凝滞了。
罗轩不受控制地转身。
在他身侧的墙壁上,悄然出现一抹血红与墨色交织,仿若来自地狱的颜色。
罗轩知道自己应该逃跑。
可他鬼使神差的,不仅没有逃,反而痴痴走向前去,伸手试图碰一碰画
“哈。”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按住了画,抱着个骨灰瓮,从窗棂翻上来的少女凑近,隐匿在面具后的笑容得意。
她说“抓到你了。”
屋内还有个人,那个叫罗轩的男人已经烂做一团,仿佛没有骨头般软塌塌地瘫在地上,鲜血弥漫。
沈柚只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沈柚凭骨灰瓮的同源怨气,悄悄瞒天过海,成功骗过画中“女鬼”,见到了他。
但她看清画后,神情一怔。
画布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件鲜红嫁衣,流淌瑰丽颜色,仿佛流动的血。
身穿嫁衣的纤弱女子似慵懒卧在窗棂侧,背对观众,所以沈柚只看清了衣服。
她伸手抚上画,神情迷茫。
怎么连个正脸都没有呢
那些人说好美,到底是觉得什么地方美。
难不成是衣服
指尖触到画后,沈柚好似感受到了画中情绪。
这件嫁衣,饱含血与泪,满是怨恨与深爱纠缠的痛苦。
但随之涌来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毛骨悚然。
沈柚冷冷打了个寒颤,被古怪的悚然感刺激的放开了画
在沉浸体会到画中情绪的冲击过后,她竟然有了种错觉。
她按住画时,竟有种
在抚摸自己身上皮肤的触感
沈柚松开画的瞬间,倏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笑。
“啊呀。”
那声音轻轻柔柔,慢声细语,腔调古怪上扬,诡异,却异常动听。
“你抓住我,是想做什么呀。”
幽凉的气息擦过沈柚纤细白皙的脖颈,留下一片红痕。
她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