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5章 第25章
    这一夜,以萧晏兵败溃散告终。

    他在叶照身上伏了半晌,往外倒去。

    两人仰躺在榻上,彼此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朝外翻了个身,“呼啦”扯下帷帐。

    周遭一下陷入黑暗中,除了挂帐的金钩因蛮力将帷帐勾出了一道裂缝。

    几缕光线落进。

    不偏不倚,投在叶照面庞上。

    她合眼倾覆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方才平复下来。

    若在寻常,这样的光照变化根本扰不到她,更遑论将她吓倒。

    然今夜不同。

    她将将历了一场苦战。

    “问香楼”中,保护荀茂的江湖高手竟是中原各大派成名许久的刀客、名剑。甚至有些已经归隐多年,叶照只在江湖奇人史,或是口口相传的成名绝技中听过名号。

    “君子剑”、“冯雪刀”、“四象八卦阵”、“天罗地网掌”总共三十人,战力丝毫不输当年银莽原雪山上那支千人兵甲军队。

    叶照不敢恋战,因为她从出招开始,左臂便疼痛剧烈,虽能控刀,却无法与刀融会贯通。

    又怕就此错机会,彻底打草惊蛇。

    故而待发现对方战力,她便直接化出了九问刀最后一式,“苍生何辜”。

    荀茂人首分离。

    十二禁卫军皆亡。

    三十江湖客毙命一半,剩一半仓皇隐退夜色中。

    叶照回王府之初,虽因调用九问刀最后一式,加之臂膀疼痛,已经失力大半,目不聚光。但到底不曾惶恐,便是还要与萧晏同塌而眠,亦无妨。

    只要静心,凝神,心神不受扰,她可以在夜中睡梦里调服内息。

    并未想到,烛火偏转间,会发生先前之事。

    萧晏识出她的来路,亦承认自己的归途。

    二人,原是皆伴着前尘而来。

    前尘种种。

    她欺骗他的三年,她独自育子的四年,后来被她丢失在战场之上的孩子,因她悬于城楼的尸体

    还有今朝最后,她鼓足全部勇气的一问。

    难不成您是要妾身愧疚,无言以对,以此惩罚妾身

    他斩钉截铁的恢复。

    他说,对。

    人有时当真奇怪。

    她是清楚自己于他,罪孽深重的。也知他这样的回应理所应当。

    可是在心底深处,她还是如被钝刀割剐。

    哪怕,他缓一缓说。

    叶照在黑暗中摸索着中衣襟口,想要拢起盖在身上。

    方才,萧晏撕裂了她的衣裳襦裙,眼下她又大半的身子都裸露在外头。

    七月天,纵是房中置着四方冰鉴,也不该觉得冷的。

    她确实也不冷。

    她在怕,在恐惧。

    她想寻些东西抱一抱。

    在鸣乐坊最初的那些年月里,生命中还没有慕小小。

    她被人欺辱打骂后丢在暗屋或柴房,便总是抓着已经不能蔽体的衣物拢紧自己。有时甚至衣衫都没有了,她便只能垂着头,死死握着青丝,用一头长发裹身。

    后来学了九问刀,她便是抱着两把弯刀入睡。那是霍靖和应长思在给她带去更大的阴影恐惧后,她能寻到的唯一的支柱。

    九问刀,她的一身功夫,给她带来无尽的杀戮和罪孽,却也成了她仅有的依靠。

    后来的后来,她有过一段最无助惶恐的岁月,便是带着身孕逃亡的日子。她先是怕孩子生不下来,后又怕生下来却养不活,可是很快她便平静了心态。

    她从来都只是孤身一人,这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人,一件物是真正属于她的。

    这个孩子,是荒凉世道上,不堪命运里,上天给她唯一的恩赐。

    能拥有便足矣,路走走只能通的。

    于是,从荒山到破庙,从羁旅漂泊到安西那间小屋里,黑夜中她从抚自己胎腹到抚孩子身躯。

    终于,她也有了亲人。

    有孩子在,她便再也不害怕。偶尔蓦然的心惊,她抱一抱孩子,也就过去了。

    相逢前,陌路后,萧晏不知道的年岁里,她充满惶恐、没有多少安宁的人生里,她都是攥着仅有的人和物,当作可以让她能撑下去的支柱。

    譬如此时此刻,她攥紧中衣提着气往里侧翻过身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点衣衫,便成了这一刻中她的支撑。

    她攥着它,搂着它,仿佛就可以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如此,又有片刻的心安。

    静了心,安了神,她才能调服内息。

    而要是再平复不了心绪神经,她的功法要破了。

    功法一破,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护他以赎罪,不能逃开求自由。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体内真气涤荡,心神起伏不定。

    左臂上因内力的退散几欲控制不住牛毛小针,万千针尖戳骨刺肉。

    而她眼前,明明黑沉一片,然那点缝隙微光,又让她清晰看见那年秋风残阳里,在城楼晃动的尸体,还有、还有她甚至听到风声呼啸里,夹杂这小叶子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阿娘

    阿娘

    “阿照”

    “离我远些”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亦同时豁然坐起。

    萧晏自是因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叶照则是怕伤到他。

    她已经控不住体内翻涌的真气,唯恐周身散发的内力震伤他。所以话出口,还拂手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落在今夜多番遭拒的男人眼中,便彻底变了味。

    “原来撕下面具,本王连近都不能近你半步。”萧晏一把扯开帘帐,撑着腿往外坐着。

    叶照双眼虚阖,已经模模糊糊聚不起光,唇口蠕动了两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唯有体内一阵接一阵激涌的真气荡着她的五脏六腑,砥过她的血脉筋骨,似要膨胀开来,

    “劳殿下今夜去清辉”她捂着胸口,话未说完,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本王爱去哪去”萧晏怒而回身,便见人眉眼虚弱,衣襟染血的靠在侧壁上。

    “别过来,离我远些。”叶照阖着眼,连看他的力气也没有,提着气道,“殿下去清辉台歇下吧,容妾身调服心法”

    “我去传医官,去喊苏合你撑着些。”萧晏虽也学武,却不曾接触过这种精纯的内家功夫,便也不识此道。

    “他们来之无用,妾身自己调服便可。”

    萧晏想要给她拭一拭汗,将敞开的衣襟掖好,却被叶照再三推开了。

    “别挨近我,我控不了外泄的真气会伤到殿下。”叶照喘出口气,胸口却更加起伏不定,面色从苍白转向清苍。

    眼下谁也碰不得她,她周身的穴道脆弱又敏感,碰上者伤,她更是有筋脉皆断的可能。

    其实若她直言自个筋脉俱毁,大抵萧晏早就走了。

    但她想不到这层,也不敢想这层。

    于是萧晏便立在榻畔,没走。

    甚至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道,“你就这般嫌恶本王,为了推开本王,自伤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这话十分精准,掐到关键处。

    不是自伤吗

    骗骗旁人便罢了,诓他还嫩了些。

    试问若是今日不曾解开彼此隐藏的秘密,她也敢用这高深的功法吗用了不怕被他发现端倪吗,露出她真实的身份

    张掖叶氏七星刀的功力和绝迹武林的九问刀功力相比,再怎么不懂行的人也能看明白两分。

    这样一想,萧晏冷哼一声。

    他如何想的到,她真气外泄,心法不稳,恰恰是今夜被揭了身份、两世情感扰在一起,乱了心神所致。

    叶照闻言,竟是睁开了双眼。

    她看着他,突然嘴角提起一点弧度,一个漂亮又虚弱的笑缓缓漾起。

    萧晏顺手抽来一把巾帕,凑身给她擦汗。

    两人距离三寸处,叶照又吐了口血。

    血迹溅在萧晏手中雪白的巾帕上,溅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他眸光打颤、破碎,扔下巾帕,出了翠微堂。

    却也没回清辉台。

    一炷香后,他拉着睡眼朦胧的苏神医,立在翠微堂外院,看寝殿一室烛火高燃。

    “这、请我也没用。且得等她自个调服完毕,我最多看看她是否损了筋骨,伤了元气。”苏神医哈欠连天。

    就算是卖给秦王府了,也没有这么剥削人的。

    觉都不给睡了。

    “她什么时候调服好”萧晏问。

    苏合拍着嘴,“那你得问她。”

    萧晏抬起步子,走一步,又回头。

    低头看自己指尖未干的血迹。

    这回,他是真不敢靠近她了。

    平旦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

    静燃的烛影晃了晃,偏倒半寸。

    “可能好了,可能废了”

    苏合嘀咕道,被人眼刀剜过,闭嘴又张嘴,“殿下可以去看她了。”

    床榻上,萧晏给沉沉合眼的人盖好锦被,落下帷帐。

    然后扶出一只手给苏合。

    苏合搭上脉,半晌松下一口气,“无碍了,没有毁筋伤脉。好好养着,补足元气便罢。”

    “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一夜折腾,您总得让人补一日半晌吧。”苏合用玉笛敲着眉心,可怜自己还得去调方熬药。

    一日半晌也捞不到。

    这一日半晌,于萧晏格外漫长。

    原本因明日便是前往骊山夏苗的日子,今日他便也未去上值,想同她一道整理衣物。

    他盼了许久的。

    携她同行共游,观山河、看日月。

    出行前,便与她窗下闲话,看她收拾行装,看他煮茶添画。

    谁曾想,闹成这幅模样。

    清辉台中,林方白和钟如航过来向他汇报了一些事宜。

    话便扯到了昨夜“问香楼”一事。

    林方白道“泊舟,真不是你下的手”

    钟如航道,“不是你吗你的暗子营多来奇人异士。此等事比我城防禁军好用。”

    林方白摇头,“三十江湖名剑手一个时辰死了一半,再看那荀茂死相,对方乃绝顶高手,当世无几。”

    “绝顶高手,当世无几。”钟如航剜他一眼,“你又是这话。当年西域雪山一战,你归来便是这番说辞。说是当世无几,四年就让你碰上两个。”

    林方白道,“我觉得是一个。”

    “此话怎讲”

    论到功夫与高手,秦王殿下的两位武状元便起了兴致,聊起天来压根就当秦王不存在。

    钟如航着急地问。

    林方白答,“今早我去看了眼荀茂伤口,还有那十五江湖手的致命口,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钟如航见对方不似玩笑,便也认真思索。

    突然间,提了声响,“不会是这致命招式,同当年你那一战,是一样的”

    林方白颔首。

    钟如航默声。

    片刻道,“若当真同一人,要是能让她效命于殿下,那才妙哉”

    林方白重重点头,“我定拜他为师。”

    钟如航亦点头称是。

    “你两都武状元了,这么快就欲要叛了本王,另投他门”上首,萧晏的声音凉凉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尴尬干笑。

    萧晏摇着折扇,押了口茶,“那人当真如此厉害”

    钟如航回道,“便是我与裕景兄联手,都未必是她对手。”

    林方白亦道,“这般人物,昨夜杀了十五位江湖名客,在武林中已经一战成名。她若就此露出名号。便是两种结果。”

    萧晏望着他二人,“被江湖人以报仇为名追杀,或被尊为盟主”

    两人拱手,“殿下英明。”

    萧晏看一眼天色,已经傍晚时分,估摸着她该醒了。

    遂合了扇子,起身去了苏合处。

    “来得正好,药熬好了,拿去喂下吧。若还未醒,温着也无妨。”苏合还在床榻懒床,隔着屏风同萧晏说话。

    萧晏转过屏风,纡尊降贵给他拿衣拣袍,甚至还摆正了他的云头靴。

    苏合太阳穴突突直跳,“秦王殿下要做甚”

    萧晏就着一张紫檀圆凳坐下,“寻先生要一方药。”

    “什么药”苏合问。

    “什么药,吃了能让人功夫没了”萧晏亦问。

    “让人武功尽失”苏合松下一口气,“化功粉,现成的东西。你这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人物,下这么黑的手”

    “伤身吗”

    “不伤”

    伤身

    苏合突然回过味来。

    “你不会是要”苏合大惊,“习武之人,功夫便同他们的半条命,若是没了功夫”

    没了一身功夫,他护着她便是。

    本来,他就想护她一生的。

    再者,她没了功夫,也可避过陆晚意的那只袖筒,还有昨夜累下的江湖纷争,还有还有他亦不必担心她会离开,而自己却拦不住她。

    暮色四起,斜月沉沉。

    叶照是在一个时辰前醒来的。

    如苏合所言,她身子无大碍。左右是折腾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济。但也不妨她此刻胃口尚好。

    正一个人用着晚膳。

    开膳前,廖掌事问,“可要候一候殿下,同他共用。”

    叶照摇头拒绝了。

    早就过了膳点,他若要来,定是早已派人传话。

    昼夜过去。

    叶照头脑清醒许多,神思亦清明了些。

    但是昨夜疲弱,又事出突然,她少了计较多了冲动。

    何必那般违拗刺激他呢

    左右一时半刻也是走不了的。

    阿姐还在霍靖手中。

    她欠他的,还未还清。

    且慢慢来吧。

    这样想着,她搁下已经用好的碗盏,吩咐道,“姑姑,一会着人将前两日备下的衣物抬来,我再翻检一边。且看看殿下还需什么,我们再添补上。”

    “骊山地远,山中风又大,且备妥当。”

    廖掌事颔首应是。

    萧晏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相较在外头,他眉眼便柔和了些,本就清俊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丰神俊朗。

    “既开膳,怎不叫人来唤我一声”他拣个空碗,持箸夹菜。

    “殿下”叶照拦下他,“这是妾身用过的碗筷”

    “无妨,等他们送来,我都饿死了。”

    叶照还欲言语。

    廖掌事先出了声,只笑着福身,带丫鬟们告安退下。

    “本王”二字换成了“我”,同用一双碗筷又算得了什么。

    叶照悟不到这个理。

    只恭顺坐在一旁,由着他用膳,偶尔将他多夹了几筷的菜换到他面前。

    萧晏便冲她淡淡一笑,夹菜的小拇指不甚碰到她指尖,还不忘磨一下。

    叶照收回手,低眸敛目。

    她不明白,萧晏的态度。

    却听萧晏道,“昨夜累你差点走火入魔。苏合说,我再激你,你要筋脉尽毁了。我害你一次,你害我一次,扯平吧。”

    叶照抬眸看他,愈觉荒唐。

    萧晏继续道,“算我栽你手里了,成吗我不计前嫌,我就喜欢你,成吗”

    叶照蹙眉。

    “感动吗”萧晏缓了缓,笑道,“是不是又感动又难过更觉无颜面对本王”

    叶照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但确实这话才符合逻辑。

    他昨晚便说了,留下她就是为了让她愧疚,无颜以对。

    叶照起身福了福,“殿下用过膳,可要沐浴妾身去备水。”

    萧晏见她半天终于松了神色,遂道“不急,你把药先喝了。”

    说着,外头侍者便端盏入内。

    “妾身只是功法失调,不是伤病。无需用药的。”叶照看着面前一盏苦味缭绕的药,掩着鼻口道。

    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眼,凑近闻了闻。

    “固本培元,补元气的。”萧晏看着她一张一夜间就缩了一圈的素白面庞,心道,好好养着,以后杀戮和血腥都和你没有关系。

    心里这样想,话还是要反着说,“光看不喝,你该不会怕本王是要下毒了结你吧。”

    叶照笑了笑,端起碗盏道,“妾身一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她吹了吹盏壁,声色轻柔无波,“只是殿下现下要妾身的命,难免不划算。妾身一身武艺,可以为殿下效劳很多事的。”

    “用不着。”萧晏骤然冷声,避身不看她。

    他要的,是她留在身边。

    刀剑和厮杀都与她无关。

    叶照习惯了他的冷热无常,便也不再接话,只欲低头用药。

    时值司寝和司制来回话。

    “何事”萧晏看着叶照放下碗盏,不耐烦道。

    两掌事吓了一跳,叶照遂接过话来,“妾身穿她们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后面的箱子上,只轻声道,“殿下去看看,妾身给您收拾的衣物,可缺什么,再添进去”

    萧晏狐疑起身,低眸扫过。

    大氅,披风,秋衣,护膝,丹药,手炉,皂靴

    这是她备下的要去骊山夏苗的衣物,里头还有秋季的、甚至还有初冬的。

    “妾身自己的已经收拾妥当,殿下看着可齐全”

    “你的也收拾了”萧晏问。

    “殿下这话问的,可是不带妾身去””

    所以,她是要留下的。

    也不一定,许是迷惑他的。

    萧晏瞧着那盏药。

    苏合说练武之人,功夫是他们半条命。她若安心留下,哪怕是暂且留下,是不是他不必这般铤而走险。

    她没有家室背景,没有人际钱财,若他日在高门乃至皇室之中生活,是不是该让她留着功夫傍身

    可是万一,她偷偷走了呢,他去何处寻她

    喝了吧。

    有他在,能护好她的。

    “自然同去。”萧晏回身落座,笑道,“喝药吧。”

    叶照端着药,重新闻过气味,也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了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