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一酒馆前。
仍旧是那三个大汉,仍然语速惊人。
“听说了吗今天有一个得道大法师要登台讲课”
“可不是嘛,据说啊,那法师是十世金蝉子转世,吃他身上一片肉啊,能长生不老”
“真的假的这怎么回事儿啊”
“那还能有假证据确凿大伙儿都在说,这是观世音菩萨托梦告诉咱的”
“是啊是啊,我就是那个梦里的玉净瓶,我亲眼听见啦,菩萨确实是这么说的你瞧你瞧,今天这么多人去听他讲什么狗屁佛法,还不是想沾一沾仙气,如果咱大唐律法允许吃人肉啊,估计他早被煮成麻花了”
“”
白鹿七听着那酒桌上的几个人大声密谋,一脸无语,连翻了十个白眼。
可这谣言最能传人。
哪想这伙人还不作罢,继续嚼着舌根
“听说了吗昨天那贾大人开始叫人准备家伙了”
“哪个贾大人准备什么家伙”
“这长安城里还能是哪个贾大人,就那个贾大人啊他能准备什么家伙吃那个长生不老的家伙”
“可不是嘛,我有个在贾大人院子里当差的朋友猪大力还说,他们准备今天晚上动手,地点都选好啦”
“真的假的这怎么回事儿啊”
“那还能有假证据确凿贾府旁边的温家阿三都在墙上亲眼看见了,锅都准备好了”
“唉,现在这世上的人啊,前半生用命赚钱,如今人老了病了,有钱有势,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什么缺那享福的命”
“是啊是啊,贾大人有命赚钱没命花,一生奔波劳累数十载,最后落得个徒劳皆空,可怜啊”
“据说他还是个断袖,他那脔夫死的早,后面竟然还不娶妻,连个继承家产的子嗣都没有,据说现在啊,人已经病入膏肓,下不了床了,全长安城啊,没一个大夫敢去治他,这搁谁身上,就是死了也死不服气啊”
“”
后面的闲话白鹿七没心思听进去,他只知道,在这长安城里竟然就有人想吃唐僧肉了
白鹿七心里来气“小爷都没下手,你们就想下手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白鹿七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矛盾,如果唐玄奘还没出城就被吃了,自然去不了西天取经,那么他要保护的妖界生灵自然就不会糟殃。
可是就算眼前这个唐僧被吃了,还有下一个唐僧,前面已经搭进去九个了,多一个少一个不差这一个,这可怎么办呢
白鹿七疑难“救还是不救”
那和尚虽然啰里八嗦,却还关心他吃没吃饭,白鹿七内心多多少少有些感动。
拿定了主意后,白鹿七立马把那一桌人尾随到胡同巷子里逮住。
一群市井混混,见眼前的拦路者者一身弱不禁风的娇弱气质,俨然一副纤弱小公子模样,便围了上去,作势就要群殴打人。
“敢拦老子去路,你算个娘们鸡”为首的刀疤脸大汉还没说出“巴”字,就被白鹿七从他胳膊下闪过。
白鹿七纤细笔直的右腿弯曲勾住大汉的前脚跟,衔接着使了一记潇洒的后肘反击,闷重一声敲在大汉左肋骨处,然后左腿触地,稍稍用力,直接将两三倍体重于他的猛大汉撂倒在地,这一连串动作,几乎就是一瞬间完成的事。
白鹿七“啧啧,长得这么硬汉,却喜欢背后嚼人舌根,你们这些坏家伙呸”
白鹿七装作自以为凶残的可爱模样,偏头向左边的墙上吐了一口口水。
后面几个混混一时看傻了眼,内心惊讶“这厮居然是个练家子。”
几人见势不妙,立马拔腿鼠窜,纷纷跑了。
刀疤脸“快来人”
倒在地上的刀疤大汉还想叫人,却看见四处逃窜的几双腿脚残影从眼前闪过。
刀疤脸“跑你娘呃”
白鹿七见大汉要起身,一记手劈落在他后颈,将他直接劈晕。
白鹿七“还不老实”
等那几个混混消失了个干净后,白鹿七却怎么摇,都摇不醒被他一手劈晕的大汉。
白鹿七“喂醒醒喂你醒醒啊”
见这刀疤脸怎么也不醒,白鹿七才知道自己刚刚下手过重,于是从袖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波兰瓶,把瓶子摇大后拔开瓶塞,恋恋不舍看着瓶身。
白鹿七“上好的异世界啤酒,丫的便宜你了”
说完就往大汉那刀疤脸的头上倒去。
“快跑快跑”大汉刚被滋醒就嚷嚷着快跑,慌乱中才看清那眼前人,却不正是适才一脚撂倒、一手劈晕他的“纤弱小公子”
大汉被吓得连忙道歉“对不起,公子爷对不起爷是小的莽撞了小的莽撞”
白鹿七“还跑不跑了”
刀疤脸“跑、跑,马上就跑”
大汉显然有些语无伦次。
白鹿七“嗯还要跑”
白鹿七站直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满脸惊恐的大汉,晃了晃手中的波兰瓶子。
刀疤脸“啊、不跑了我不跑了我不跑,小的做错了什么,任、任由爷处置”
大汉慌乱改口。
白鹿七“也没什么大事,刚小爷听你在酒馆那桌,话最多,就想跟你打听打听些事儿”
刀疤脸“什么事您尽管说,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刀疤脸大汉点头如捣蒜,当即怂成了世俗的模样。
白鹿七贴近大汉的脸。
大汉被这张俏脸吓的连忙往后爬,一直贴靠到墙上。
没想到白鹿七还往他脸上贴近,吓得大汉直挺挺闭上了眼,内心慌乱一地“他、他这是要强吻我吗救命啊来人啊光天化日强吻民男啊”
幸亏白鹿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头给他打破。
白鹿七伸手,往大汉的眼角上抹了一下。
白鹿七“好大的眼屎,帮你擦了。”
大汉睁开眼,一时无语凝捏,只见白鹿七嫌脏似的,往他身上揩了揩手指。
刀疤脸“”
白鹿七“好了,知无不言是吧”
白鹿七直起身,双手抱胸。
白鹿七“那你给小爷说说,这长安城里,有关那什么吃人肉能长生不老的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大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正准备长篇大论“啊,您可就问对人了啊话说数千年前”
大汉似乎尝到了什么好喝的东西,又伸出舌头,把自己嘴唇周围舔了一圈,吧唧两下仔细品尝一番。
刀疤脸“这什么酒啊,真好喝”
白鹿七当即用瓶子砸了大汉的脑袋一下。
白鹿七“喝喝你个头喝快说”
刀疤脸“哦”
大汉摸了摸头,委屈极了。
刀疤脸“话说数千年前,金蝉子因为在佛祖讲经时打了瞌睡,被罚下轮回,体验生活。结果第一个轮回中,有一只妖精恰巧吃了轮回变成凡人的金蝉子,因此长生不老,所以啊,我们都传,吃了金蝉子的转世肉胎,就能长生不老。”
刀疤脸“最近,我们长安高级秘密情报局啊,得到了一个一甲级的密报,那位玄奘大法师,就是第十世金蝉子转世所生,这消息我跟你讲,绝对可靠”
白鹿七“等等,你刚才还说什么菩萨托梦,现在怎么不说了”
刀疤脸“诶什么菩萨托梦不托梦,都是现编的,鬼才信呢,我们啊,有更实在的消息来源,才敢打包票说这话”
白鹿七“什么来源”
只见大汉慌神地瞧了瞧巷子两边,又神秘地看了看天
一轮白日正中,秋高日烈。
大汉爬起身来坐正了,一只手半捂着嘴,压低了声音。
刀疤脸“这世间人事啊,鬼知道。”
白鹿七“哦那既然吃了金蝉子的肉能长生不老,为什么吃了他肉的妖怪还会变成鬼呢”
刀疤脸“一山更比一山高嘛不是”
白鹿七沉思一会儿,问了一个心里特别感兴趣的问题。
白鹿七“那第一个吃转世金蝉子的妖怪是谁”
刀疤脸“这爷啊,事情年头久远,知情的老鬼们都投胎去了,如果您等到玄奘法师一死,再想个法子联通阴阳,问问他自己,不就知道了吗”
白鹿七“什嘛你就这么肯定那个贾大人会得手”
大汉先是一怔,然后马上回过神来。
刀疤脸“啊呀呀,爷的耳朵真是灵敏啊,这都给您听到了。那小的也就不瞒着您说了”
刀疤脸“您想想啊,当人知道吃了转世金蝉子的肉能长生不老,尚且想向同族下毒手,就算玄奘法师他出得了长安城,更不用说,在去往西天取经的路上,还有那么多流氓劫匪、山野精怪、妖魔邪仙,哪一个能放过他”
刀疤脸“呵呵,估计出了城还没走上几里路,就连骨头渣儿都给他消化干净了,您还在这儿说笑呢,哈哈哈他这哪儿是去西天取经,分明就是去西天赶趟儿送命早晚得死”
白鹿七愕然,连一打杂的混混都比他清楚这个中情形,如果真是唐玄奘一人独自前往,那就必然会落得个刀疤脸大汉所说的结果。
白鹿七泄一口气“fe”
刀疤脸“饭”
白鹿七“好了,你最后告诉我,你们所说的贾大人,家住何方什么来头”
刀疤脸“这个啊,爷是外来的吧,瞧这漂亮的银发色,一看就是他国人,我们长安城的贾大人啊,可谓是名噪一时,特别是这几年,在长安城名声鹊起啊”
大汉理了理坐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定,开始了长篇大话
“贾大人,原名唤作贾万贯,他爹娘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寓意发财,家财万贯。可惜啊他爹娘去的早,贾万贯自己一手起家也晚”
“他原是江南徐州人,早年在江南那一带过活,摸爬滚打,给别人管账,看主人脸色吃饭。”
“后来那主人家牵扯进了一宗朝廷大案。徐州当地衙门向官盐下手,主人家帮着衙门倒卖官盐,还给当地衙门行贿,高宗先帝发怒,株了当地知州九族,没收了帮凶也就是他主人家的全部财产,全家贬为庶人,奴仆流放北疆,可是啊”
“可是好巧不巧,这一看似是灭顶之灾,恰恰就是贾万贯的机遇。都说祸福相依,他贾万贯前半生遭了不少罪,终于等到了福星天降,还成就了一桩春色美谈”
白鹿七站的累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撑着下巴认真听讲。
“长安城郊的上一辈人都说啊,贾万贯年轻时容貌俊朗,我看大爷您才真的是好生俊俏啊”
白鹿七“少拍小爷马屁。”
白鹿七嘴上嫌弃,心里其实很开心,遂从小小的袖口里摸出来一个手腕粗细的酒瓶来,惊了大汉一跳。
白鹿七拔开瓶塞,大气度地将酒瓶递给大汉。
白鹿七“刚刚泼你头上的酒,喝不”
大汉迟疑接着过酒瓶,仰头抿了一小口,放松地舒了口气,觉着这酒的味道着实不凡。
转眼却见,这贵气的银发小公子手里,又凭空多出来一个相同大小的酒瓶。
白鹿七没跟他碰杯,自顾自喝了一口。
大汉压下心中惊奇,润了润喉咙,仍继续讲述
“咳咳,话说那贾万贯被流放到了北疆荒地,时年还未及冠,在牧羊时遇到了戍北边疆郑老将军的大儿子,先说那郑老将军啊,膝下三子二女,除了这大儿子,其他子女全部早早婚嫁桑梅。别人嚼舌根都嚼烂了,都说郑大身有隐疾,不能行床事,连他手下的小兵们都笑话他呢。”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其实郑大和贾万贯一样,也是个断袖。两人一见钟情,居然在那雪花翻飞、寒气刺骨的露天野外,白日宣淫,夜里交媾,想必那番春景好不放肆,却被将军夫人撞了个正着”
“好在夫人体谅儿子啊,竟然为他俩瞒下了此事,以继承家业为由,将两人双双送回京城,安置在城西的分府中。”
“贾万贯就这样,在长安城里,伪装成郑将军长子府中的杂役,隐姓埋名,跟着郑大暗度陈仓,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寒夏”
“一直过了二十多年后,郑大年已四十好几,还未有任何娶妻念想,这当然引起了郑老将军的怀疑。他的老军医说,郑大身体无碍。”
大汉又抿了一口啤酒,长舒一口气,继续讲述
“啊后来这老将军查得真相,将贾万贯抓到将军府的私刑暗房之中,意图了结他身家性命。结果郑大当即扬言,贾若不在,自己绝不苟活。逼得将军老爷子连吐好几口血,却也不敢杀他。”
“又是几番折磨后,就把贾万贯赶出了长安城,明令禁止他回长安再见郑大,也不许郑大离开长安城一步,直到他娶妻生子。”
“可老将军哪里晓得,他大儿子和贾万贯早在北疆一牧场里,对着天地,私下拜堂,成了亲哩,估计还就地洞房了事了呢。”
“咳咳,却是说,郑大在长安城郊外有一处织坊,便悄悄要郑老管家将贾万贯安置在那织坊里管事。明面里在账本上,把织坊收支全部抹掉,暗地里呢,暗中运作。期间两年,二人不曾相见,却通过我们这上一届的长安秘密通信局联络往来信里的那些肺腑真言、情爱誓言可谓是催人泪下。”
白鹿七抓住重点“诶诶,你们帮人送信还偷看啊”
“啊,八卦之心嘛,孔子都说,人皆有之。要我们认为啊,他俩哪里错了唯独错就错在,两人都是男人”
白鹿七继续听着。
“那两年呐,贾万贯就把织坊做大了,还在长安城的西郊外,买了座大府邸,管仆侍女数以百计,虽然长安城里的人们,都去他那织坊里说笑话,笑他这个管事的老板是个断袖,但布匹丝绢还是照样地买,他家织坊后来啊,还在长安城内,开了好几家连锁店。”
“郑大和贾万贯两人以为,等到老将军归西后,便没有什么再能够阻止他们在一起了,可是老将军临终之前,却请高祖给郑大赐了婚,指了个偏宗的小公主。”
“贾万贯闻讯,撕心裂肺地哭,哭了几天几夜。听闻那时,织坊里的一众纺织女工都跟着哭,哭得地上可以舀起一瓢水来。”
“郑大哪儿能忍心爱夫心伤至此,竟敢公然抗了先帝的旨意,上书太宗,决意不娶小公主。礼部遂给他判了个不孝不敬之大罪。太宗却因其家长是卫国将军,免了他死罪和狱灾,仅是剥他爵位,降为平民。”
“本以为两人可以携手同老,却未曾料到,老天爷让贾万贯此生的福分在那暗度陈仓的二十多年里就享完了,才四十几岁的郑大突发脑伤恶疾,一命呜呼。”
“贾万贯急的就要投河寻死,却被半仙袁守诚的师弟鬼老仙钓鱼时瞧见,赶忙叫水下的水鬼们帮忙给捞了起来,捡回一条性命。”
“贾万贯醒后又是一阵痛哭觅死,说他自己上无亲眷,下无小嗣,一生就遇到这么个爱他爱得深沉的阿原君,一起说好与子偕老,与生共死,却经老天爷这般捉弄,此生已全然无如何牵挂念想,又何妨再死它一回他说罢,就要往墙头撞去,一众仆人侍女连忙拦下贾万贯,直呼老爷啊使不得、使不得。”
“鬼老仙与袁半仙被贾万贯的深情打动,两人为他找准了郑大亡魂的方位,又唤来一鬼差朋友,帮忙寻回他亡夫的魂魄。”
“可惜啊,人死不能复生。郑大入梦贾万贯,让他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他这几年护他保他的一番心血,说是来日方长,到时再一并走那黄泉路也不迟。”
“贾万贯听了郑大遗愿,一直活到了现在,他经营的纺织业如今在长安城一家独大,敛财无数。可到如今,他身患重病,年过半百,人已近花甲之年,或许还想多活几岁,找个称心如意的继承人,来接他这偌大的万贯家产。”
白鹿七再次抓住重点“想多活几年就得杀人吃肉吗这人心比妖精还狠毒啊,何况那说不定只是个谣言”
“爷啊,宁可信其有。您或许不知道,能在这长安城站住脚跟,能活着走出那老将军的私刑暗房,也不过只是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商贾之人,若他没什么本领手段,这能行通吗”
“现在贾大人就算卧病在床、食不下咽,他那占地数百上千亩的贾府也没人敢造次。他这个人啊,自从他爱夫郑大离去后,就变得心狠手辣,别说吃人肉,就算他哪天看人不顺眼,要谋死哪家朝廷命官,也只有让他得逞的份,这可是有先例的啊”
白鹿七“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据说现在的长安情报局和秘密通信局,都成了他的私家财产了呢”大汉贪嘴一口将啤酒喝了个瓶空,“啊真好喝,公子爷还有吗”
白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