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姿态过分亲密了，或者说是早已习惯，此时见到萧可均，顾行川抬手便覆在他双颊上，语带关怀，“你有没有事”

    萧莫宁反得突然，顾行川心思一时被处理叶家以及拔除对方留下来的势力占据，没想到他会逼宫。赶来皇宫的路上，顾行川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还好有暗卫中途来报，萧莫宁已死，否则一路上他都不得安宁。

    萧可均定定凝视面前的人，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抱着人的那只手紧了几分。须臾，他哑声开口“均儿无事。”

    顾行川确定他是真的没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萧可均却是倏地眉头紧锁，“太傅脸色不太好。”

    来时的那些血腥场面深深印刻在脑海挥之不去，顾行川的神色略有些苍白，及至此时他才发现，死亡在他身边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身为大乾当朝宰相，本该见惯身死，可顾行川却是个实打实的现代人，一直以来所有事情都是安排手底下的人做事，即使心里有过百般纠结但仍是一心为了完成任务。

    然现在看来，死亡还是过于轻巧了点。

    顾行川始终无法让自己平静面对，何况今天死的人又何止几百上千，萧莫宁孤注一掷，安远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几乎全都派出来了。

    如今不过半日，皆已成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顾行川强自将那些悲天悯人的情绪压下去，接着同萧可均摇摇头，"我无事。"

    但他有没有事，萧可均一眼便能看出来，遂伸出指尖轻轻掐住顾行川下颚，“让均儿好生看看。”

    顾行川被他抬起下巴，被迫仰起头，不由好笑地拍开他，“是真的没事，只不过方才有点担心得过了头。”

    萧可均怎么说也在他这里培养了那么多年，学到的东西自是不少，又岂会在今天这个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松懈。

    虽不是一早就料到有人会逼宫，但防范于未然他还是知道的。

    萧可均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力道一松，紧接着心里仿佛被蜜罐倒入，一瞬间满满，涨，涨，似乎都开始冒泡，每一丝都泛着甜，心脏充斥着一股热流。

    下一刻，顾行川便被萧可均拥入了卜不中，“太傅，均儿好开心。”开心他会担心自己，开心他在自己身边。

    只是，仅仅这样，好像还不够远远不够。

    萧可均将自己的思绪敛得极好，顾行川见他开心以为他是因着终于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遂笑着捏捏他垂放在自己月要间的手，"稳重点，你现在可是皇上了，若叫其他人看见以免有损你的形象。”

    萧可均才不管这些，将头埋进他颈窝处轻蹭了蹭了。

    火

    有关萧莫宁的事，萧可均并未多说什么。

    今日听到的士兵们也各个守口如瓶，生怕一不小心祸从口出为自己招来杀头大罪，即便是夜间会说梦话的那些士兵亦俱连睡觉都紧闭双唇。

    新皇即位，朝堂上下心思各异。

    叶家虽然已垮，叶贵妃同样被株连关入了冷宫，但朝堂上的风云却并未止息。

    四皇子与安远大将军携手造反一事被有心之人反复提及，在各大酒肆茶楼中广为流传，朝廷出兵封了好几家店铺都不见消减，更甚者开始暗指起当今圣上得位不正云云。

    幕后的推手藏匿颇深，却也给了顾行川极大的危机，潜伏在周围的敌人远不止一个。就像是之前的萧莫宁。总能打得人措手不及。

    对此，萧可均并不担心。

    登基后的他着一袭明黄龙袍，通身的气质内敛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帝王威慑，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打扮的顾行川都怔了好半晌，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从当初的小小少年，从温润矜贵的太子，到如今龙袍加身的深沉帝王，顾行川看着萧可均一路走来，感慨良多。

    “太傅不必对此事忧心。”不过是些流言蜚语，萧可均从不放在心上，说着便朝还在兀自回忆往昔的顾行川走去，直把人拉着行至御座边坐下。

    待顾行川回过神时，两人并肩而坐，御桌就在眼前，上面摆放着今日的奏折。

    见状，顾行川猛然一惊从御座中站起，但还不等他走开，萧可均便又将人拉到一侧，重又将之按坐在御座之上。

    “太傅坐到均儿身边来。”

    顾行川蹙眉，“这可使不得。”

    现在两人身份有别，不能再和以往一样，而且顾行川无奈看他，“不要再用如此自称了，你现在是九五至尊，不该、"

    不等顾行川把话说完，唇突然被人按住。

    顾行川一顿。

    萧可均的指腹就落在他的唇上，后者眼神直直望向他。

    “太傅就是太傅。”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男人的声线柔和却又莫名深沉，语调坚定而有力，“均儿也是太傅的均儿。”

    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他永远都是太傅的均儿。

    带着某种炽热的情感，一个简单的眼神，一声轻浅的话语便能说明一切。

    顾行川倏地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这种感觉很快消逝，留下的痕迹却无比强烈。“均儿”顾行川不自觉唤他。

    萧可均伸手扣住顾行川的月要将人抱住，在个不中充满这个人的本温后，他满意地勾了下嘴角，眸中笑意极浓、极深。他道∶“均儿在。”

    许是萧可均的态度过于放松自然，连带着顾行川也不再多想，总归那幕后之人一定不会甘于现状，早晚会露出马脚。

    而这一天也很快到来。

    萧可均的密探搜集到证据，散播谣言的不是别人，正是穆亲王，先帝的手足兄弟，如今仅剩的两位亲王之一。

    穆亲王当即下狱，萧可均前往专门关押宗室之人的内狱时，顾行川亦得到穆亲王被捕的消息，径直便入了宫。

    不承想他还没见到萧可均，反而是先和同样入宫的秋云微遇上了。

    “左相大人。”秋云微见到他上前招呼道。

    顾行川颔了颔首，“国师这么急来见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先帝去世后朝堂风起云涌，原本一直未参与纷争的秋家亦终于暴露他们保皇党的身份，全力支持萧可均上位。

    如今，整个朝堂上下都知道。

    除了地位一直高居百官之首，且从陛下幼时就护着他的左相大人，今上最信任的便是秋家。

    秋云微身为国师，同样在和还是太子时的萧可均成了好友。顾行川对其印象还算不错。

    秋云微亦对这位左相大人改观极大，从对方这些年所做的事情来看，左相同陛下的关系亲厚，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粗断。

    只要左相不动那颗不臣之心，秋云微相信，依照陛下对左相的信任，对方的风光远不止于此。“是有些事。”穆亲王被拘后，秋云微从秋父那里知道了些内幕，这便想着前来告知陛下，顺道将登基大典的吉日亲自送上。

    陛下虽已即位，但登基大典尚未举行，这也是穆亲王选择在这时有所动作的原因。只因这段时间皇权未稳，一切变故都有可能发生。

    顾行川抬了抬眉。

    秋云微想了下，念及陛下待左相那亲密无间的态度，遂还是决定告知。

    也是及至此时顾行川才知道原来萧可均一早就知晓了先皇后的死乃先帝所为。

    与此同时，正准备前往内狱审讯穆亲王的萧可均中途被另一位亲王，恭顺亲王拦下。知道穆亲王竟然如此糊涂，恭顺亲王不得不出面，“其实，先后的事我们都知道。”

    穆亲王之所以会散播那些谣言，不过是和萧莫宁一样，以为先帝既然灭了先皇后母族又亲手逼死先皇后，如此作为之下必然不会再将帝位传给萧可均。

    但恭顺亲王却知道“朝堂局势本就混乱，先帝此举，不过是为了防止外戚做大。”

    其实不止是先皇后的母族，其他妃嫔母家同样深受先帝猜忌，左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成为了先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用来制衡那些外戚。

    但左相最后会一己之力做到只手遮天是先帝没想到的，这使得先帝再次忌惮起来，而此时先皇后在母族被灭后自作主张拉拢左相。

    这无疑是踩了先帝的地雷。

    先皇后因此而死。

    此后先帝几经思量，最终选择放任两人关系日渐亲厚，只要顾行川会辅佐萧可均登基即可。

    在先帝眼中，所有庶子庶女都不及一个嫡子来得让他看中，他这些年面上看似对太子半点不闻不问。

    可从对方的名字上便可窥出，先帝对萧可均寄予厚望，这太子之位亦是

    其中弯弯绕绕太多，穆亲王向来脑子缺根筋，让恭顺亲王都不自觉怀疑他是不是被人撺掇了，才做下如此蠢事，故而跑来一趟解释。

    同时，这也是秋云微从秋父口中得知的秘辛。作为先帝一直以来的心腹，秋父知道的东西亦是不少。

    顾行川听完后都忍不住惊异。原来这才是先皇后被害的原因。

    对此，他只能说是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顾行川从守宫太监王福泉那里得知萧可均去了内狱，转道便朝内狱走去，“国师可要一起”

    秋云微闻言思量片刻，点头，“好。”说罢，两人便一同朝内狱行去。

    因为之前有过接触，两人同行起来也不算毫无话题可言。秋云微问起之前从叶婷雨手中救下的那只猫，“它的伤势如何”

    事情转眼已经过去一月，想来是好全了。

    顾行川事忙，猫一直放在府中由下人照料。但他也了解过一二。

    那猫儿是个性子野的，伤势大好便开始在相府四处乱窜，每每都跑得不见猫影，难寻得很。下人无奈之下只能定期在府内它时常出没的地方放点猫食，好叫它不饿着。

    听完他的叙述，秋云微不禁失笑∶“难怪当初会划破贵妃的衣服受那许多苦头，也太调皮了些。”

    顾行川想到那猫儿，亦不由自主笑起来，“是有些调皮。”但胜在可爱。

    也好在当时太医救助及时，不然这天下就少了一只上能跳墙头下能钻草丛的可爱猫儿了。

    两人话语投机，何时行至内狱都不知晓。直到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顾行川看到萧可均，正想唤他，思及场合，与秋云微一起行礼，“见过皇上。”萧可均没有说话。

    从刚才他就看见了，太傅与国师有说有笑。

    萧可均内心翻搅得厉害，强烈的不适感几乎冲破胸腔。

    太傅何时与国师那般好了，又是为何没有同他说

    站在旁边的恭顺亲王莫名就感觉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来源于身边的年轻帝王。

    明明刚才听闻先皇后的死还能淡然处之，眼下却陡然翻脸，让恭顺亲王这个历经几代朝堂变迁的老油条都有些遭不住。

    萧可均周身气压极低。

    脑子里胡思乱想，余光瞥见一侧的恭顺亲王，那种苦涩更甚。

    也是。

    太傅连母后的死都未曾告诉过他。

    当初他年纪尚幼，太傅不告诉他情有可原，但缘何后来也不说。

    从某种方面来说。

    叶晟的心愿达成了，只是也从某种角度让萧可均开始思考他和太傅究竟该如何。

    此时此刻，萧可均的大脑一片混乱，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傅方才的笑颜。那样明媚非常的笑容，不该给旁人看的。

    勉强平复下来，萧可均对两人点点头。一切看似与平常无异。

    一行人回到明玺宫，秋云微将测算出的吉时告知后便离开了大殿。

    而一旁的恭顺亲王刚才亦被萧可均骤然转变的态度惊到，此时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起身告退。不欲再参与朝堂纷争的他这次要不是因为穆亲王犯蠢也不会出府明明没那个争皇位的脑子，偏偏这么多年都还没认清自己。

    恭顺亲王长叹一声，在得到萧可均首肯后跟着出了明玺宫。一时间大殿内只剩顾行川和萧可均两人。

    “均儿。”顾行川这才恢复平时待萧可均的模样，这些日子萧可均每每都会在他开口唤陛下时让他改回来，如今顾行川也不纠结了。

    他眉微微皱着。

    思及方才秋云微说的那些，人已经走了，想来对方是想让他寻个时机转述给萧可均。

    但顾行川开不了口。

    即使萧可均已长成大人，可他依旧不忍心。

    萧可均∶“均儿在。”

    顾行川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回答，心里愈发不忍，最后什么也没说。

    在明玺宫用过晚膳，照例拒绝萧可均再让他留宿宫中的请求，萧可均顿了下，很快放他离开。

    顾行川回到相府时已是深夜。

    萧可均总是那样不顾规矩，即使宫中下钥也不管，每每都会把他留到天色黑沉才肯放他离开，以为这样他就会因为天色太晚而留宿宫中。

    既幼稚，又带着点执拗的少年气。顾行川却也不完全纵容他。

    只是想到仍是高兴，这个人即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待他同样没有丝毫改变，依然尊重敬爱他。

    但此爱非彼爱。

    当顾行川打开黑黢十片的卧房门而后猛地被一只带着温热的大手拽进去时，他才倏然惊住，紧接着是房门落锁的声音。顾行川下意识想要挣脱，直至熟悉的龙涎香气从后方包围上来将他缠绕。

    顾行川知道来人是萧可均，先是松了口气放弃挣扎，继而又好奇这人是怎么在他之前赶到相府的，有些好笑。

    正欲开口时，却不料萧可均率先出声唤了他一声''太傅''。

    黑暗中，萧可均的声音不复以往的温润平和，隐隐透着几分偏执，紧接着又是一句。“太傅不该那样笑，更不该”“将那样的笑给他人看。”

    下一秒，顾行川骤然僵住。

    只因萧可均的忽地唇贝占上来，含主了他的耳垂。

    顾行川一下子慌了，脑子里却下意识回答，“那是秋云微，你的好友。”

    萧可均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强势与霸道，“不行”谁都不可以。

    接下来的事，一切都不在顾行川的预料。均儿同他表白了。

    他说他喜欢他，爱上了他。

    “太傅答应过均儿的。”

    萧可均将顾行川当年的承诺一字一句复述。

    顾行川捂了捂自己的眼睛，不想对上萧可均那双深邃又灼热的眸子，“可我当初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又猛地推开萧可均的脸，“你这是要把我关起来了”

    刚才落锁的声音顾行川听得清清楚楚。萧可均没回答。

    顾行川推他，卧房此时已经掌了一盏烛灯，拉开距离的一瞬间，他又看到了萧可均那双黑得仿似沉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萧可均直白道“均儿是想，但”

    “均儿更想造个笼子”

    造个巨大无比的笼子，要用纯金打造，里面摆满全天下所有珍惜的至宝，如此才能配得上他的太傅。

    顾行川简直要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呆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已经被关在房间里了，而是被他后续讲出来的想法给震惊。

    “你不许想”顾行川声量微扬。

    然对上萧可均异常认真的视线时，他不自觉撇开头不去看他。

    偏偏萧可均不让他如愿，再度将他身子掰向自己。面对着面，视线对着彼此。

    很快，顾行川听到萧可均在一字一句问他。

    “太傅，不喜欢均儿吗”"当真对均儿一丝一毫感情也无"“太傅”“不想要均儿”

    萧可均问题不断，像是锤子一样，一下又一下高支击着顾行川的心房。

    多年下来的相处，顾行川早已习惯了这人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任务，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好像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萧可均在，他都会安心一些，心情亦会随着这人的到来发生改变。

    顾行川不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性格，且他的思想并不迂腐，性子同样也不古板。在萧可均一声声的追问下，他也开始扪心自问。

    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喜不喜欢。有没有感情。想不想要。

    答案是∶喜欢。有的。想要。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都顺理成章。

    萧可均被完全的喜悦淹没，不断地向他诉说着爱意，将自己的一片赤诚摊开给顾行川看，“太傅，均儿喜欢你。”

    “均儿会永远待太傅好。”

    “会永远”“忠于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