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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上巳节头天晚上,黄氏终于把给霍家的寿礼拿过来了。

    一匹大红地平绣花卉缎面,两坛子金华酒,还有一盒京八件,凑成了四样礼。

    沈老太太看了直摇头,若是寻常富户,这寿礼算拿得出手了。但送礼要符合双方的身份,沈三爷从三品指挥同知,霍大舅正五品礼部郎中,都是京城说得上名的人家,这寿礼太轻了,拿出去没的丢人。

    黄氏直到现在也没适应身份的转变。

    就算她不懂,找长房大嫂问一问,比照旧例也不会出错,怎么连问都不知道问一句

    幸好老太太提前准备了一份,不至于临时抓瞎。

    老太太心里窝火,尽管知道儿子儿媳都不喜欢自己插手他们的院子,还是没憋住,到底给黄氏指派了个管事妈妈。

    翌日一早,沈莺时还没梳洗,她爹就来了,千叮咛万嘱咐,总之就一句话别被你舅舅忽悠了,稀里糊涂把自己终身大事交代出去。

    言辞里不乏对舅舅的抱怨和不信任。

    沈莺时颇有些无奈,她是沈家的姑娘,虽然母亲留下话让舅舅做主她的亲事,可再怎么说,舅舅也不可能绕过沈家给她定亲。

    两家离得有段距离,霍家在京城更靠西的位置,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霍家不大,只有小小的两进。

    正门进去是一面刻着五只蝙蝠的影壁,影壁前方摆了一个石雕白菜,水灵灵的好像刚从地里摘下来。

    五福临门,百财聚来。

    明明是读书人家,倒像个做生意的商贾。

    沈莺时心里嘀咕一句,刚绕过影壁,便见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立在穿堂前,眉眼弯弯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气劲儿。

    “你是莺时”那人仔细打量着她。

    可以直呼她名字的人,定然是舅妈了

    “舅妈。”沈莺时喊了声,接下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久未往来,和陌生人也差不多。

    “诶、诶。”霍舅妈使劲点头,眼角渐渐有了泪花,一边往中厅让人,一边温声说“你舅舅去衙门了,过会儿就回来。今儿不是整生日,就没有大办,只咱们自家人吃顿饭。嗨,其实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屋里摆设很简单,靠北墙一张八仙桌,旁边两把圈椅,东西各四张方凳。看年头应该很长了,有的地方都掉了漆,茶杯是新的,却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民窑白瓷。

    沈莺时很诧异,礼部是清水衙门不假,可舅舅是五品官,不至于如此吧。

    二人拉了会儿家常,大部分都是霍舅妈问一句,她答一句,若是霍舅妈不说话,马上就会冷场。

    霍舅妈暗暗叹了声,开了西厢房的屋子。

    这里布置和其他处大为不同,一水儿的红木家具,擦得豁亮,西墙上挂着一副花开富贵的大锦屏,阳光下十分灿烂。北面是九九消寒图,纸张已然泛黄,上面的梅花瓣还未涂完。

    靠窗一张书桌,桌上一张焦尾古琴,窗台摆着官窑青花凤纹天球瓶,只这两样东西,大概就能买下正房一屋子的摆设。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樱花,好像一大团粉红色的云落在院子里,华丽得几乎让人不敢呼吸,

    风动树摇,一阵沙沙声,碎花如雨,随风翩然飘过沈莺时的身旁。

    “这是母亲的房间”莫名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霍舅妈仰头望着漫天飘零的樱花,神情凄然,“嗯,她出阁前住的屋子,一直按原样没动过,原先想着嫁到同城,能时不时回家住两天。可没成想,东西还在,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为什么要把她嫁到沈家去。”

    不知什么时候,穿堂前多了一个男人,清隽的面孔充满愤怒和懊恼,举手投足却有种浓重的书卷气。看过来的目光极其复杂,一时竟然沈莺时分辨不出来他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

    “舅舅”

    霍阆大踏步走来,从书桌抽屉中拿出一幅小像,“沈远毅定然把你母亲的东西都烧了,这个你拿去,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小像上的母亲十四五的模样,拎着裙角在踢毽子,笑容甜美,生气勃勃,和她印象中那个整日病恹恹,眉宇间总是愁绪的母亲完全不一样。

    “沈远毅的两个哥哥都是儒将,文采武功一等一的好,也是出了名疼老婆的人,怎么到他这里,就全反过来了呢我真是看走眼了”

    霍阆越说越气,“沈家回绝襄阳侯府的提亲,我知道他们的顾虑,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你母亲的老路,再嫁个不懂风雅不知疼人的大老粗”

    自己抱怨父亲是一回事,被人当面骂自己父亲又是一回事,这滋味不大好受。

    他在气头上,今天又是舅妈的好日子,沈莺时忍了又忍,好歹忍住没说话。

    霍阆看她一眼,语气缓和不少,但说出的话还是硬邦邦的,“你回去告诉他们,这门亲事是严阁老最早提出来的,你一说,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

    沈莺时脸上不大好看了,这是要以权压人,逼她同意吗

    他们置气,不能拿她的亲事当筹码。

    “听上去襄阳侯府和那位阁老关系不错,既如此,他们干脆和严家结亲好了,岂不是更稳妥,更能保住荣华富贵”

    “你”霍阆被噎得一愣。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外甥女头一回登门,椅子还没坐热乎,你就回去回去的,哪有个舅舅样”霍舅妈呵斥丈夫一顿,转身笑呵呵拉着沈莺时,“今早有新鲜的石首鱼,中午可要多吃点。”

    霍家表哥在嵩山书院求学没有回来,只他们三个人,尽管霍舅妈极力说笑活跃气氛,这顿饭还是吃得很沉闷。

    又略坐了会儿,沈莺时起身告辞了。

    霍舅母没有强留,开了东厢的库房,指挥两个婆子一趟一趟往她马车上搬东西。

    “这两匹杭绸给你做衣裳,这两匹织紫红格纹棉布做被里也行,做家常小衣也行。还有一张桃枝竹编的凉簟,等天热了再铺。那是一匣子湖笔,两刀雪浪纸,各色颜料,你母亲说你喜欢写写画画的,拿去用吧。”

    另有自家做的山楂酱、八宝菜、腊肉腊肠林林总总装了一大车,几乎连坐的位子都没了。

    末了,还要给她五百两的银票。

    沈莺时拼命推辞,“我不缺钱,舅妈,真的,我有钱。”

    “傻子”霍舅妈硬是塞到她手里,“你的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的。拿着,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咱不用看别人眼色过日子”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沈莺时的心,眼圈一红,几欲坠泪。

    霍舅妈轻声说“你舅舅脾气臭,其实也心疼着你呢,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他觉得徐世子真的不错,不然十个严阁老游说,他也不会同意。”

    此时霍大舅背着手,独自站在厢房门前,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沈莺时

    上了马车,她还没坐稳当呢,车帘一掀,霍大舅扔进来两个木匣子,“给你的。”

    车帘落得比话音都快

    一个匣子满满当当都是首饰,另一个则是一摞信笺,看字迹是母亲的。

    沈莺时迟疑片刻,没有打开母亲的信,她想找个没人打扰的时间好好看。

    她把两个匣子连同银票都交给丫鬟小玉,“这两样拿好了,收到我屋里,其他东西给大伯母,若是祖母问,照实说就好。”

    小玉诧异道“您不先回家”

    沈莺时不以为然,“从这里去西郊棋峰山更近,等我回家再出来,只怕太阳都落山了。六妹妹和小姑姑都在西郊,没什么不放心的。”

    随着车铃单调的丁当声远去,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霍家夫妇仍久久地站在门口。

    “你还是把信给她了。”霍舅妈摇摇头,“这样会让他们父女不和,莺时没有母亲,再和父亲交恶的话,就相当于没有娘家了。”

    霍大舅冷冷道“我妹子是因为沈远毅死的,他却到处炫耀和继室的恩爱,凭什么他活得如此舒心快活他不是以为我妹子看不上他么我就是要告诉他真相,就是要他追悔莫及,一辈子都活在对我妹子的愧疚中。”

    “那也不必借莺时的手”

    “我也不愿意啊”霍大舅狠狠揉了一把眼睛,“我说话沈家有人信吗说不定这些信他都不会看,直接一把火烧了。”

    霍舅妈只有叹气了。

    因是上巳节,出游的人特别多,街上很堵,马车的速度还没有行人走得快。

    沈莺时干脆提前下车。

    六妹妹不仅仔仔细细告诉她怎么走,还贴心地画了一副简易的路线图,她以为很容易就能找到地方,结果

    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流,沈莺时傻眼了。

    更要命的是这附近人迹罕至,她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顺着河边走了一阵,总算看到一只小船在河面上打转,船头站着一个白衣男子,晃晃悠悠的,好像喝醉了酒。

    那身影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沈莺时大喊“船家,船家”

    喊了半天,也不见有船家应答,只有那人慢腾腾转过身,向她这边看了一会,接着往船舷迈了一步。

    沈莺时倒吸口气,“快回去”

    那人竟直直落入水中,一个浪花打过来,转眼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沈莺时立刻脱下褙子,踹掉鞋子,飞身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