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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茫茫的雨幕之中,行人们撑伞匆匆而过,唯独一男一女伫立于茶棚之外,无声地对峙。

    身子被冷雨浇透了,腕间温热的力道却愈发明晰。

    阿妩看向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玉色的手背上青筋微露、指尖带着薄茧,隐含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心底一软,鸦睫微颤,终是松了口“世子的好意,莫敢不从。”

    话音未落,洛书的马车一路疾驰了过来。

    “世子还有唐姑娘”

    奔驰而来的书童满面惑色在他离开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双双出来淋雨

    “唐姑娘,请。”

    谢蕴为阿妩掀开车帘,后者犹疑地回头“老板娘的茶铺该怎么办”

    洛书忙道“唐姑娘不必忧心,小的已经从王府中喊了人来,再过片刻就到了,定会把铺子看得全须全尾的。”

    阿妩这才点了点头,和谢蕴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而舒适,处处可见淮安王府不凡的底蕴。

    阿妩不自在地拧了拧纤白的指节。自己此刻浑身濡湿,定然狼狈透了,不会把马车坐垫泡坏了罢

    “唐姑娘,不必拘谨。”

    她正胡思乱想着,坐在对面的谢蕴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近来春夏更迭之时,马车的坐垫原就是该换的。”

    阿妩乍然抬眸“多,多谢世子。”

    不知到底确有其事,还是谢蕴为了安慰她撒下了善意的谎言。但她确实轻松自在了不少“世子,这是你的马车么”

    “唐姑娘如何得知”

    阿妩的目光缓缓移到一只金兽香炉上,甘松烟气正从中喷吐而出“只是觉得马车中的香气格外馥郁浓烈,和世子身上的熏香有些相似。”

    话音未落,对面男子的神色陡然一变。

    “”

    谢蕴将阿妩的无措纳入眼底,极轻地一叹“唐姑娘真是好记性。”

    罢了。

    事到如今,他已习惯唐姑娘若有还无的撩拨。每当疑心她是不是故意,总会对上一双无辜的双眸。

    旋即就明白,自作多情的,唯他一人。

    阿妩神情后知后觉地一变。

    这样的言行,恐怕谢蕴更认定她视男女大防于无物,是所谓不贞的女子了。

    她抿了抿唇,掀开帘望向窗外。

    雨丝吹打在面颊上,心中生出一丝后悔早知不该答应去王府避雨的。

    阿妩原先的计划就是以男装面目示人,唐妩则永远消失在世人眼前。

    谁知世事无常,大公主的逼婚彻底乱了她的阵脚。从今往后,阿妩只能既做自己的丈夫、又当自己的妻子。

    瞒天过海,本就立于深渊之上,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再招惹旁人,只会露出更多破绽。

    阿妩幽幽一叹,心下打定了主意。

    从今往后,“唐妩”当深居简出。至于与世子的交情也好、恩情也罢,都不及活命来得重要。

    “世子,唐姑娘,王府到了。”

    洛书模模糊糊的声音从车厢之外传来。

    谢蕴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伞,紫竹伞骨撑开雨幕之中的一片天地“唐姑娘,请。”

    阿妩俯身出马车之后,迟疑了片刻,才与谢蕴共立于伞下。

    “实在抱歉啊唐姑娘,世子的马车上只存了一把伞,我又走得匆忙,就给忘了。”

    洛书自己也只披了件斗篷,斗篷的皮毛上抖着水珠,可怜巴巴的。

    阿妩见了,生不出一点儿责怪之心,对他粲然一笑“无碍的,能来王府避雨,已经我

    的荣幸了。”

    洛书张了张嘴,耳畔却闻世子轻咳一声,顿时噤若寒蝉。

    阿妩这话确实不假。

    敕造金匾,朱漆铜环。与英国公府的前门相似,却远比它更为磅礴大气。使人见之而不由感叹,不愧是唯一异姓王与长公主的府邸。

    门房见了马车,连忙打开了大门“世子回来了”

    谢蕴与阿妩共撑一伞,堂而皇之穿行于游廊之间。一路上,阿妩每与人擦肩而过,皆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茫茫的雨声掩映之下,不时有婢女的絮语飘入耳畔

    “和世子爷走在一起的女子是谁”

    “她可当真漂亮”

    阿妩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几个梳着双角髻的婢女凑作一团。一两者瞬目光相接,她们当即手足无措满脸通红,讷讷看着阿妩。

    她收回了目光,并未和她们计较。

    身畔,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外院的婢女们言语无状,冒犯了唐姑娘,实在令谢某惭愧。”

    “没有呀,我觉得她们挺可爱的。”阿妩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皆是注目之礼,但英国公府和淮安王府的下人们迥然相异。后者更多是好奇,不含丝毫恶意。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又谈何得罪于我呢”

    从外院穿行至花园,再经过一条曲水游廊,就是谢蕴的院子。院中人早早得了洛书的吩咐,侯在廊下。

    阿妩的身影甫一出现,顿时受到更多注目。

    与外院相比,世子院中人显然更为规矩严整。他们的目光只停在阿妩身上一瞬,没有响起一丝窃窃私语之声。

    一个领头的婢女站了出来。

    她生得清灵秀美,温柔可亲,对阿妩笑吟吟道“世子,不知这位姑娘需要更衣换洗么”

    谢蕴以眼神询问阿妩,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才点了头。

    春袖从手中变出一把伞,把阿妩从谢蕴的伞下接了过来“姑娘请跟我来。”

    两人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处空旷的房间。在她们的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端着浴桶走了进来,放下之后又出了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既无人迹,亦无家什,与淮安王府的气派有些格格不入。

    阿妩见了,不禁有些疑惑。

    恰到好处的解释声在耳畔响起“这是未来女主人的院子。”

    “这些空出来的地方,都空给未来主母放嫁妆里的家什。”

    她一边放下了珠帘,一边问道“对了,世子尚未娶妻,院子没有女子的裙裳。唐姑娘介意不介意穿我的都是今夏新裁的。”

    “我自然不介意,有劳春袖姑娘。”

    春袖行了一个礼“唐姑娘快些换洗罢,水中添了些黄姜,可以驱散风寒。我这就去取衣服了。”

    她关了门后,阿妩才解开了衣裳,没入水中。

    或许是水中添了黄姜的缘故,阿妩一入水,温暖之意就没过全身,驱散了冷雨的寒意。

    她鼓起了嘴,小口吐着气。

    幸好此刻已临初夏,不然她和世子雨中站了那么久,早该得风寒了。

    “姑娘,我进来了。”春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到答复之后才轻手轻脚开了门,生怕掀起的风冷到了阿妩。

    阿妩察觉了这个细节,心底一暖。

    “姑娘,我拿了几身裙子,您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阿妩从浴桶中探出,露出了雪白的肩头,有些好奇地看向了托盘“这些都是你的衣服么”

    “嗯,姑娘若是不喜欢,我再问旁的姐妹借几身。”

    “不用不用”阿妩摆手连连“我就要这身藕荷色的就好。”

    她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这身料子比她在国公府的份例还要好,让她颇有种占了春袖便宜的感觉。

    “你是世子院里的管事婢女么”

    春袖点了点头“承蒙世子的赏识,近来提拔了我。”

    阿妩了然地点头,以淮安王府的底蕴,管事婢女的衣料比她更好,也不奇怪。

    “那唐姑娘呢”春袖眨了眨眼,狡黠道。

    阿妩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借机探问她和谢蕴之间的关系。

    原来,所谓的规矩严整都是错觉

    阿妩哭笑不得,但该澄清的仍要澄清“世子对我有大恩。可惜我与他非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就是她自己。

    “啊。”春袖短促惊叫了一声,面上抑止不住的可惜“是奴婢冒犯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没事。”阿妩唇畔梨涡微漾,宽容地笑了笑。

    不过,她只是偶然来避雨,竟能让阖府上下议论纷纷。足征谢蕴在平日里有多不近女色了。

    但是,阿妩仍然低估了淮安王府的震动。

    正院,小花厅。

    长公主面上是难以抑止的讶异之色“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回长公主,世子与一女子共打一把伞,两人衣衫尽湿,一起回了世子的院中。一路上许多人都瞧见了。”甘棠道。

    “你先下去罢。”

    “等等先别走去把洛书叫来。”

    洛书一听长公主传唤,便知会发生什么。

    他面对长公主的询问,恭恭敬敬道“回长公主殿下,唐姑娘与世子偶遇,不小心淋了雨,世子便请唐姑娘回府更衣。”

    至于更早的清荣书斋,还有二人眼神间的暧昧勾连,却一个字也未提。

    “果真”长公主有些狐疑。

    洛书看似什么都答了,却什么都没说。

    譬如这二人间有什么前情,又怎么好端端地一齐淋雨蕴儿不是会和女子共打一伞的轻浮性子。

    思前想后,长公主才道“既然来了王府,就是王府的客人。”

    “你去告诉蕴儿,就说我在正院中设宴,款待唐姑娘。”

    “是。”洛书偷觑了一眼长公主平静的面色,到底没看出她究竟对唐姑娘什么态度。

    阿妩推开门来,就见谢蕴负手立在廊下。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衣,微乱的鬓发被青玉冠重新束起。

    微暗的天色,衬得他精致的眉目生出愈发昳丽。

    “唐姑娘。”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家母想见你一面。”

    “长公主”阿妩不由讶异,旋即又觉得理所应当。到人家中做客,本就该拜访长辈的。

    只是,她不可避免生出些紧张。

    那可是太祖最宠爱的小女儿,连皇后也要退避一射之地,大衍最尊贵的镇国长公主啊

    阿妩瓮瓮地“嗯”了一声,葱白的指节不自知拧了起来。

    谢蕴见状,唇畔罕见露出一点笑意,如月下簌簌而落的细雪。

    “不必紧张,家母是个和蔼的性子。”

    “嗯嗯。”阿妩虽然应了,但心中的紧张并未减少分毫。从前她见皇帝,也不似今日这般。

    难道因为长公主是世子的母亲

    阿妩摇了摇头,将这个陡然生出的念头摇出了脑海。

    一路分花拂柳,她却无心欣赏。直到踏入一间明亮的花厅,烛火幢幢之间,见到了坐在上首的女子,通身的气派,明媚而尊贵。

    阿妩看呆了两刻,才行了一个晚辈礼“唐妩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封号镇国,因陪淮安王镇守边关多年而得名。阿妩的印象里,她应当是个披坚执锐,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谁能想到,竟是个通身气派,宛然生动的女子。

    “不必多礼,快过来让我看看。”长公主见了阿妩,亦是眼前一亮。

    面前的姑娘,恰是她最爱的面相。霞姿月韵,皓质呈露。秋水般的双瞳中漾着清光,说不出的灵动四溢。

    她不着痕迹看了谢蕴一眼只见后者负手而立,目光紧随着女子的背影,惯常冷峻的神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长公主不由腹诽是怕我吃了人家小姑娘不成。

    她面上更加热情“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府上,用顿便饭如何”

    阿妩“啊”了一声。

    她原以为请个安就可以离开的。

    但是主人的好意,身为客人没有拒绝的道理。加上长公主眼中的期盼不似作假,阿妩只犹豫了片刻,就大大方方答应了下来。

    “唐妩多谢长公主的美意。”

    “蕴儿也留下”长公主又问。

    “嗯。”

    长公主不由暗笑,蕴儿长大之后,就甚少与父母一道用饭了。她一开口就留下来,还是几年来的第一次。

    她心中的猜测,愈发明晰了。

    但长公主反而静下了心,与阿妩说起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洛绣坊的蜀锦、眉黛阁的胭脂、知味斋的酱鸭、点云楼的新茶。

    长公主受过边关苦寒的日子,也曾在锦绣堆中长大。说起这些,自是头头是道。

    而阿妩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忽略了身畔的另一人。

    直到丰盛的晚膳端上来,她才惊觉谢蕴一直立在原地、一语不发。但他神色宁和,未露出丝毫的不耐之色。

    “世子”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长公主却恍若没看到一般,热情地招呼道“该用膳了,来,阿妩蕴儿坐。”

    她瞧了一眼席面“哟,还真是丰盛。”

    能被镇国长公主夸一句丰盛的宴席,当真不一般。席面上许多的山珍海味,寻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

    想来是膳房听说长公主招待世子带来的客人,想特意表现一番。

    岂料长公主却有些不豫。

    直到她看清阿妩眼中并无异样之色,才松了口气“来,快坐下趁热吃。你们就不必服侍了。”后一句是对婢女们说的。

    “是。”

    没了立在身旁布菜的侍女,阿妩轻松了不少。

    她拈起镶银的象牙箸,夹了一筷子长公主动过的鱼肉送入嘴中,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鲜。”

    晚春初夏,正是吃鳜鱼的好时节。而王府的庖丁巧手,更是把鳜鱼的鲜美激发得十成十,在舌尖绽开。

    “好吃就多吃些,这儿还有鳜鱼汤,你也盛一碗喝。”

    “多谢长公主。”阿妩笑道。

    话音未落,只见一碗鲜浓泛白的鱼汤,被一双修长的玉手呈在了她面前。

    “唐姑娘,请。”

    说完,谢蕴还用指节探了下玉碗“还有些烫,慢点喝。”

    “世子”阿妩愣住了。

    堂堂淮安王世子,做布菜伺候人的活,伺候的人还是她面前温热的鱼汤冒着热气,忽地一下子重逾千斤。

    与此同时,心底生出淡淡怨怪来方才不还提醒她要注重男女大防么怎的自己又给人布菜

    她心底嘀咕着,埋头专心喝起了汤,不敢看长公主的神情。

    眼前放菜的玉碗里,又略过一只执箸的玉手,和一片鲜嫩的鱼肉。

    “”

    咕噜咕噜喝完汤,

    再低头就有些奇怪了,阿妩才不得已地抬头,恰对上长公主投来的目光。

    她如往常般唇畔含笑,似是分毫不觉有何异样。

    所以,世子给她盛汤布菜,在长公主眼里并不奇怪,只是对客人的寻常礼节,对吧

    阿妩在心中安慰自己。

    “对了,还不知唐姑娘家中是”

    京中姓唐的,并无什么显赫人家。长公主心中过了一遍,刻意把这个问题留到了饭桌上,好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岂料眼前的小姑娘没有一丝羞赧,大大方方报了家门。

    “家父乃前岭南道通判唐行潜。”

    岭南道通判,是阿妩的父亲去世时的官职。但他的名讳之前,通常有个更为响亮的名号。

    “你是唐探花的女儿”长公主迟疑道。

    阿妩点了点头。

    她一向以双亲的女儿为荣。

    “那可真是出身不凡了”长公主笑道,同时不易察觉地瞅了一眼谢蕴,好儿子可真有眼光,一看就看上个人物。

    唐行潜和陈清婉的女儿。

    长公主对阿妩的满意,顿时从九分升至了十分,甚至笑吟吟地改换了称呼“那阿妩如今可有婚配。”

    岂料话音未落,小姑娘顿时面露尴尬之色。

    难道是有了婚配

    长公主突然想到,唐探花和英国公罗鸿,正是一对连襟。而罗鸿的儿子,与他表妹早定了婚约。

    不会就是唐妩罢

    她哪里能料到,阿妩的尴尬并非来源于此。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和谢蕴在茶铺中的争执。

    那时候谢蕴提醒她两人要保持距离,而她情急之下说出气话,告诉谢蕴,她非是那种不贞的女子。

    在那以后,这个话题被默契地搁置。

    眼下,阿妩想借着机会,同谢蕴再解释一遍。

    “回长公主的话,我有了未婚夫,是今科的探花郎。他十分爱重于我。等探亲回来,我们就打算完婚了。”

    “叮铃。”两道清脆碰撞之音同时响起。长公主与谢蕴手中的象牙箸不约而同地一松,姿态横斜地落入了玉碗之中。

    谢蕴眼底明灭不变。

    而长公主,则生出一种福至心灵,一通百通的恍然之感。

    撷芳宴上,与谢蕴生出传闻的英国公府姑娘。突然丢失的玉佩。前几日突然决定的议亲,转念的反悔。

    原来一切的根由,都汇集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而她瞳光清正,丝毫不知自己是引起风暴的蹁跹之蝶。

    长公主到底养气功夫极深,一刹的失态后,面色就恢复如常“唐姑娘,你看天色这么晚,不如留在府上过一夜如何”

    阿妩虽然不知为何长公主突然转换了话题,但还是配合地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雨仍未停歇,而天已经彻底黑了,不时有风呼啸之声传来。

    她有些犹豫“如果我不回家,外公恐怕会担心的。”

    “让洛书带着淮安王府的信物,去陈府告诉太师一声。”经历许久的沉默之后,谢蕴的声音乍然响起。

    “外面有些冷,晚间归家,恐招来风寒。”

    “好罢。”

    阿妩想到今日淋了雨,便勉强点了头。

    几人吃饱喝足,自有婢女上来收拾残局。

    春袖一直侯在花厅之外,方才有婢女告知她阿妩留宿王府,她顿时显得十分高兴“姑娘您今晚住汀兰苑如何”

    “都可,请春袖姑娘带路。”

    等春袖与阿妩的背影消失于回廊之外,而收拾残局的婢女也一一告退之后,长公主才将目光转向谢蕴。

    明亮的烛火映在长公主

    雍容的面容之上,生出几分惊心动魄之感。

    “谢蕴,觊觎他人之妻,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