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洛阳放出话去之后,几百人之中,旁的派门固然各有低声议论,就是真武祠这边,也有些道士,觉得他是不是太过托大了。
秋笛有些担忧地凑近秋石背后,低声说道“大师兄”
秋石手搭拂尘,坐得稳当,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半点起身圆场的意思,只是微眯着的眼睛,视线一直朝着右前方那块地方,落在韦顶公身上。
韦顶公手缠念珠,这会儿倒是没有继续开口,仅在心里暗暗盘算本来还有些棘手,没想到他自己挑起这种事儿来,到底是年轻啊。在座的谁没有个压箱底的手段,被他这么一激,车轮大战,顶多个人,还不把他耗干
水火仙衣的武学成就固然不凡,号称能水火辟易,走刀山,过剑林,但要是说,这个层次的武人,就能跟南洋顶尖行列的法师平起平坐,也未免太轻看法术一途了。
诚然,法师的地位,更多的是在于他们能治病救人,隔空咒杀,风水改运,才受权贵推崇。
可斗争的念头,是人性之中最大的欲望。
法师也是人,各派法术流传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开发出在正面对抗上卓有奇效的用法呢。
刚才,续罗法师之所以败那么快,一来是没料准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功夫水平,二来也是因为这大和尚心存仁慈,在这种斗法的场合,出手先收了七分杀力。
而现在,各方对关洛阳的身手已经有了提防,又不免被他这番大话激起火气,出手就不可能像续罗大师那样平和了。
“好小子,你想要我们心里没微词,可这话说出来,是想叫我们破口大骂吧。”
彪悍魁梧的男人站起身来。
这人皮肤晒得黝黑,宽面方唇,粗发编成多条小辫缠在头顶上,上身斜披黑布的衣裳,下半身是及膝的粗糙彩布裙裤,双臂和小腿都裹着皮革。
“行那我句利就先来会会你,我打的第五场,你打的第六场,都拼过一轮了,我们俩来,算公平些,只要你能实打实的拼过我,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我这一派的,我绝不让他们在人前人后说你半句不是。”
他话说完,左脚往旁边横着分开,穿着及踝短皮靴的脚掌大步跺下,腰身下沉,膝盖弯如直角,接着右脚又高高抬起,以同样的姿势一跺。
双臂在档前交错,小臂上的皮革互相摩擦,渐渐的,双手小臂、两边护肩、护腰两块皮子、两块护膝、小腿肚上两环牛皮、一双皮靴,都冒起浅浅的烟来。
关洛阳鼻子里嗅到一股用火燎牛皮似的味道,缓步走到擂台正中去。
咚
句利跳上擂台,额头上青筋微突,一个大跨步抢到关洛阳面前,双手齐出,朝着他肩膀抓过去。
这两只手带起风声险恶,灌到关洛阳耳朵里面。
关洛阳耳背一跳,肩胛骨到后颈的肌肉隆起,肩背绷紧如铁,双臂上抬一格。
原地一声闷响传开。
两个人手臂的碰撞声,甚至压过了关洛阳脚下木板崩碎的声响。
落在别人眼睛里,就是关洛阳突然矮了一截。
不过这擂台建造的时候很讲究,木板下面是一层粗如大腿的原木,原木下面,又是用麻袋灌土,压实了的。
关洛阳脚虽然陷下去寸许,还不至于跌落,而且他双臂在刚柔之间变换极快,招架的时候,整个肩背和双臂,硬的像是铸连了的一大块铁。
但刚一碰撞,他双手小臂已顺势向前一滑,手掌如蟒蛇张口,大拇指掐在句利手肘内弯,往下一压。
句利法师双臂被压得下垂向前,双手空空,猛地十指一握,力量像是满的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臂弯那个血管最暴露、最柔弱的地方,被这么一运劲,硬得像是裹了一层浸油铁皮的毛竹,又韧又滑,双臂一晃,就摆脱关洛阳钳制。
但句利随即下巴一震,脸往上猛的扬了一下。
原来关洛阳手指被挣开之后,顺势抬手抽打,右手五指松软如绵,手背迅捷如钢鞭,正中句利下巴,左手撑掌打他锁骨位置,一掌把他推砸出去。
句利双脚离地,锁骨中掌,上半身失衡砸向地面,连忙抱头护住后脑,在地上倒翻两圈站起。
擂台的台面在他翻滚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大铁轮子压过去一样,微微颤抖。
但是这样重的击打和碰撞,在他站起来之后,满身尘埃木屑,浑然无事,还露出一口药汁涂黑的牙齿,竖起拇指。
“好勇士,有放狂的底气,但还不够啊。”
擂台下,韦顶公心中暗道舞兕之力,果然是一上台就拿出最硬的手段来了。
这个句利法师,是成阴府巫蛊之术的大行家。
在滇南、南洋,巫蛊之术的传说流传颇为广泛,据说每个村子里,都有那么一两手放蛊的巫术。
绝大多数人对蛊的印象,都是非常粗浅简陋的,认为只是将蛇、蝎子、毒蚕、蟾蜍、守宫之类毒虫,用特殊的方法放在同一个器皿里面互相残杀,以最后的胜出者为蛊,可以寄生在别人体内,以达到残害、监管等效果。
甚至蛊这个字的字形,就是虫在器皿之上的意思。
但实际上在南洋这里,除了以活虫为蛊之外,还有一个大类,是以皮革为蛊。
生于寒冷地带的动物往往拥有上好的兽毛,但是皮的纤维就显得较为粗糙,狸和狐就是其中的代表。
而像是南洋这里,一年四季,气候温热潮湿,往往就是细润柔软的上等皮料来源之地。
鞣制皮革的匠人,手段精妙的能把一张完好的牛皮分割成八层,最外面的一层,又叫皮青,延展性强且透气。
高明的蛊师,用这种皮作为施法的原料,手段繁多,花样百出。
若要害人,最常见的是可以剪成极小的碎屑,三两块小碎屑撒在吃食之中,被人吞下肚去,再暗中做法,就可以让人腹胀而死。
也能做雕刻、做皮塑,暗中掩埋,坏人家的宅院风水,败其官运财运,折其子孙寿数。
若要救人,能用皮革裹在小儿身上,经水下沉降捞出,祛除疫病,能用皮青为烧伤的人替换皮肤,崭然若新,乃至于能用来绘刻祖先画像,祭祀亡灵,吸收香火。
句利法师之前那场斗法,是用一幅皮革画收了对方法力,放出一团野牛奔腾的烟雾,把对方撞下台去。
而他现在所用的蛊术,叫做“舞兕之力”,要用十二头寿终正寝的野牛皮子,对照人身上各个部位,从每头牛上各取不同部位的皮子,收容魂魄,植鞣供养。
这种蛊术用起来,对自身体魄也有不低的要求,所以他才把自己练得那样精壮,施展法术的时候,十二头野牛的力量包裹在身上,长矛捅不穿,弓箭刺不进,足有托起城门的勇武。
关洛阳盯着他的下巴,甩了一下手背。
刚才打中下巴的触感,像是碰上了一层极厚的油脂,直接滑了开来,顶多只有半成的力道打实了。
“这么耐打,那我就放心了。”
关洛阳吐了口气,呼吸若一,口鼻循环无休,身子恍惚像是高了半头,长身一晃,对着句利法师迎面撞去。
句利摆好姿势,双臂猛砸,眼前的人影忽然消失。
练气大成,重心随意变换,关洛阳看似力道放在上半身,要撞上对方头脸,却在强冲的半途,猛然一塌腰,姿势变换流畅到极点,一条腿像剃刀一样铲了出去。Э3yq
句利被踹的踉跄前摔,关洛阳身子起伏,一记滑铲变弓步,上半身被腰胯的力量抬送过去,手臂硬拧上打冲天炮,又一次打中了句利的下巴。
这一次依旧有那种极滑极韧的感觉,卸掉他的力量。
但这一记冲天炮跟刚才的鞭手比起来,力道翻倍也不止,就算被卸掉大半,还是能把句利整个人都打上半空。
关洛阳身子一挺,抢步纵身抓他腰带,大摆臂半回旋,看准了句利的弟子门人所在的方向,一把将他抛了出去。
“师父”“上师”“住持”
十几个门人同时抬手,手掌枝枝桠桠的探出去,一起接住了句利。
前排几个弟子缩手,把句利放下来,焦急关切询问。
句利下巴酸痛,脑子里昏昏胀胀,还有些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打下来的。
台上的关洛阳,维持着练气大成的状态,好似一口气要吸到天长地久,抬手指了一下句利,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摊开手掌做邀请的姿态,环顾四方。
第一个下去了,第二个谁来
“贫道来领教一番。”
这是第四场比斗的胜者,建平府的形无道长。
他发丝之中掺着几许银白,手摇羽扇,在上台之前,走一步就抖一下衣袖,抖出一个个用竹篾和纸张扎成的小巧武将,有的手拿刀枪,背后插旗,有的左手操蛇,横提大斧。
等到上台的瞬间,形无道长羽扇一挥,凭空一阵烟雾卷过,身边就多了六个脸色死板,身材高大的披甲将士,一起向关洛阳冲杀过去。
这六甲神将半真半假,说他真,他却没有要害,盔甲底下其实半点血肉也没有,说他假,却能真正斩断手脚,砍头杀人,甚至在战场上,能拿自己的身子跟骑兵对撞,披甲的铁马都会被撞死当场。
可关洛阳这时候放开了手脚,二练大成的实力,手打炮锤,连环劈杀,身子一起一落之间,就把四个重甲武将捶的陷在擂台之中,炸碎成纸。
他正要拍死剩下的那两个,形无道长吓得横眉立目,连忙往台下一跳。
“贫道认输了,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啊”
形无道长挥动羽扇,白雾卷过,收了剩下两个完好的武将,满脸心疼之色,定定的看了关洛阳好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暗叫道,“这么大的力道,哪里只是水火仙衣,分明还有周天吐纳的成就,又学法术又练武,是怎么练到这程度的”
关洛阳放他下台,目光再转。
元婆婆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台去。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不是这个小道士的对手,圣母庙跟真武祠往日关系也不错,犯不着用上一些太狠辣的搏命手段。
但是这种场合,既然之前已经上过台,自身就代表了一派的脸面,现在骑虎难下呀。
上不上台都是输,不上台,便是怕了小辈,更加丢脸。
她隔空驾驭七面尖顶斗笠,飞旋来回,切割不定,每一面斗笠飞过去的时候,空气中都要发出呲的一声,如同布匹被撕裂的声响。
结果迅捷的影子到了关洛阳面前,骤然静止,他空手就捏住了斗笠的边缘,手背上青铜花纹若隐若现,使之动弹不得。
其他几面斗笠飞旋包抄过来,被关洛阳如同老猿绕于林间,几个进退莫测的假动作就拉开距离,一抓一个准。
他右手每捏住一面斗笠之后,就送到左手里,顷刻之间,把七面斗笠全叠在一起,递还给元婆婆。
“是老婆子败了。”
元婆婆接过斗笠,眼神定了一下,声音压低许多,“你莽撞了,有这份实力,要是按部就班,未必不能成事。”
虽然从续罗大师开始,关洛阳已经游刃有余的连着斗败了四人,但元婆婆话里的意思,还是不看好他能守擂成功。
关洛阳不曾回答,送她下台。
接下来,新安府阿泽娘子登台,她是四个之前没上过台的人之一,着一身杏色衣裳,头上、双耳、颈部,都是精致的白银饰品,薄唇樱色,风韵犹存。
但她的法术却凶险非常,只用手往下一指,擂台上就突然探出石笋石钉似的物件,直接从关洛阳脚底下往上弹射刺击,要是闪的不好,可能直接触及下阴要害。
关洛阳侧身一脚滑地而动,木板被他刨出一层木花,抹断那些石刺,就要蹬地冲去之时,脚底下又突然一陷。
这一陷,时机抓的极准,可是以他玩弄重心的本事,怎会被这种小小的陷阱阻碍,另一只脚脚尖轻挪了一下,人就像陀螺一般,滴溜溜横移出去。
知道了对方的手段是哪方面的之后,关洛阳脚下步伐变换速度,超过了对面法术运用的速度,直接绕身闪到阿泽娘子背后,拎着她后颈衣物,把她送了下去。
随后是奉化府禁灯大师上台,他手提一盏油灯,张口一吹,就是七尺来长的青色灯焰横扫过去。
他这门禁灯之术,除了法器法力的需求之外,还要练独门的吹气之法,先含温水在口,徐徐吐出,细如棉线,不得分岔,一吐四尺开外,才叫入水。
然后是含冰水、烫水练习,再用风干的硬面团练习,拳头大的面团要能一口吞入腹中,又能靠肠胃蠕动,挤到喉咙里吐出来,才叫功成。
到了这种程度之后,以法力配合,吹出来的烈焰猛恶至极,粘在人身上,立刻就烧的皮透肉烂。
而且也不知道灯油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做的,火焰里面有浓浓的硫磺味道,好像还夹杂着未知的毒性,擂台附近的人被熏一下,都觉得有些眼晕。
这灯焰换几个角度吹一下,就几乎能把整个擂台扫遍,让对手再无容身之地。
关洛阳一脚踩断台面,脚尖勾起半条木板,侧身与木板叠成一线,手肘抵着木板背面,从灯焰中间劈开通道,靠近过去,一拳断木板。
拳化掌,压住贲门一推,把正要加紧吹气的禁灯大师,压的打了个嗝,鼻孔喷烟,跌下擂台。
原来那看起来波光荡漾的灯油,竟是固态的,被他这一跌,也没从灯盏里洒出来。
禁灯大师起身后,呸了一声,咒骂道“要不是斗法台子的限制,哪个法师会蠢到主动靠近这种顶尖武夫十步之内”
要是距离够长,他这门禁灯之法,能配合事先预设的一些铜环奇门,在百步开外烧人,别说是这么一寸厚的湿木板,就是铁皮裹成球来护身,都得被他的热力煮透。
周围数百人都是以法术为主修,拳脚功夫最多算是辅助,一听他这话,也都心有戚戚然,连声赞同。
“别在这丢人了”
阳莲大法师冷笑连连,毫不留情面地斥骂道,“你有意见,之前商量斗法规矩的时候怎么不提怎么不说说人家年纪比你小多少,你又是第几个上台的况且,他也有法力,还没用在你身上呢。”
禁灯大师持灯转身“阳莲,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弱就是事实。”
红袍一展。
禁灯大师下意识就要吹灯,却看见一只干瘦的手,罩在自己的灯盏上。
青色的灯焰灼烤着那只手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抵挡不住那只手缓缓下压。
嗤
沾一点火星就能烧到骨头上的毒火,被这只手不容置疑的辗灭。
“吹灯拔蜡懒秃驴,退下吧”
头上戴了帽子的红袍老和尚,一袖子扇开了禁灯大师,也不管禁灯大师那些门人涌动过来,怒目而视的模样,施施然登上了擂台。
禁灯大师的门人还待鼓噪,但只说了两三句,就莫名地压低了声音,安静下来。
是一种氛围的力量,让他们闭上了嘴巴。
因为之前一直淡然处之的那些人,这个时候开始汇聚精神,坐直了身体。
荒头太公眼皮抬起,目不转睛,影响了他的门人。
秋石道长坐稳身子,捏紧拂尘,影响了他的师弟。
韦顶公捏住了念珠不动。
致远道长,形无道长,元婆婆,句利法师,续罗大师,阿泽娘子等等等等,甚至露出了比他们自己上台比试的时候,还要肃然凝重的神色。
“看来有很多人就算参与斗法,也就是为了自家门派声誉而走的过程,其实他们内心深处,都觉得自己赢不了你啊,所以就算他们败了,依然不认为我会赢。”
关洛阳感受到了这种寂静和沉重,目光更亮,朝着对面的老和尚笑道,“你是第六人。”
阳莲大法师右手抬起,指节曲张,干瘦的手掌在第二次伸直的时候,好像又伸大了几分。
“道士,这六场比斗,你记住我一个人就行。”第四十三章 宝日部,升腾火莲花印 阳莲大法师在交趾的名声不小,但关于他的评论,其实是毁誉参半。
有些人觉得他不近人情,专横霸道,半点高僧该有的世故通透都没有,还很护短,但也有些人觉得他光明磊落,不矫柔做作,是个真性情、有本事、有豪气的人物。
然而,如果让普通百姓,在完全不知名声底细的情况下,跟阳莲大法师见上一面,估计都不会对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因为这和尚的卖相,着实不怎么样。
他有一双三角眼,面无四两肉,脸型狭长,下巴外凸,短小的一撮胡须也顺着下巴向外的弧度翘曲起来,手脚干瘦,赤足行走,双脚的皮肤灰扑扑的,仿佛覆盖了一层角质。
而且他身上那件大红的袍子,背后用金绿二色,绘画了一尊青面獠牙的四臂菩萨法像。
菩萨的躯干坐落在他背上,四条手臂向外延伸,上面一对金色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环绕到身前,在他衣襟处刚好双掌合拢,下面一对绿色手臂,从他腰间环绕而过,在小腹的位置双掌交错。
这样的外貌衣着,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妖僧。
关洛阳在观察这个大法师的时候,注意力也不免分了更多的一点给那件袍子。
可是,等阳莲大法师动起手来的时候,他本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压过了身上那件大红袍,身影舞动,如同一道怒扬横冲而至的火焰。
干瘦而指节粗大的双手,带着古拙的手势,从盛放的红影之中打出,身体前方的空气被他的手掌抽爆。
风声脆响似一声炮仗,应手而至。
关洛阳闪过这一掌的时候,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汗毛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吹扯,就好像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辆飞驰的快车与他擦身而过。
他后脚跟一抬,膝盖都不弯,就靠着脚踝、脚掌的冷脆弹力,连变三下步伐,推动着自己整个身体左右挪闪,去到四米开外。
这才躲过了阳莲大法师拂袖倾身之时,双手紧凑至极的五下连击。
这五下全没打中,对面气势微缓,关洛阳就像绷紧的弓一样,抓紧了白驹过隙的一线时机,反身抢步上前,罗汉拳脚踩中线的一记冲拳,跟阳莲大法师裹着红袍的手臂撞在一起。
嘭
拳头虽然打实了,关洛阳却觉得自己像是打中了一棵根深蒂固,几百年不倒的老树,反作用力居然像一股潮浪似的拍过来。
阳莲大法师也觉得好像是有一头铜皮铁骨的大蛮牛,突然一摆头,撞在自己的防守架势上,拳锋上的劲力,尖硬得出乎意料。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像是被一股强风吹动着,急速倒退,脚下重重踩落。
关洛阳踩过的地方,木板崩裂下陷,脚印有向后拽的痕迹。
阳莲大法师踩过的地方,凹陷的痕迹倒不明显,但木板上却会多出中心开花一样碎裂蔓延的缝隙,裂缝蔓延的范围,比关洛阳那边更大。
身子方一站定,关洛阳已惊奇出声,道“你用的也是拳法手段,光凭手脚功夫跟我对抗”
之前从秋笛那里探听消息的时候,只知道阳莲大法师手段刚硬,能御使炎气热力,却不知道具体的特点优缺。
而刚才一交手,关洛阳分明察觉出来,这老和尚挥手之间,是以扎实无比的功夫根基,打出来的一股刚烈崩劲。
“法武合一的路数,可不止你们武当在探索。”
阳莲大法师双手一搂,身上的袍子胀了一下,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袖口里涌动出来。
“本座的手段,是拳,也是法”
热意缭绕之间,阳莲大法师的脸孔、浑身筋骨都显得饱满了不少,妖异怪诞的外貌观感,立刻被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畏怖的霸道气概。
台下的荒头太公,望着那道热气环绕的人影,心中不由得涌现出几分羡慕阳莲都这把年纪了,又有精进啊。我们下众人,要是能有一个人,有他一半的精诚
“法武合一。”
秋石低声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原本整个真武祠里,也只有他师父九英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是一种独特的境界,入门的要求,就是要在法术和功夫上,都拥有至少十五年以上深厚的根基,精诚的心念将彼此串联起来,不分主从,从此练拳就是练法,学法就是悟拳,一分修行就抵别人两倍的苦研。
那种境界不但要靠资质,更好像是一种人生阅历的凝结,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秋石现在瞧着擂台上的情景,心里却恍然醒觉了另一件更叫人惊异的事情。
关洛阳,这个来历神秘的同辈友人,居然是真正拥有一种与法武合一者分庭抗礼的气质。
功夫还能用天赋来解释,可这样的气质,光靠闭门造车,埋头苦练,一辈子也不可能练出来,你绝不可能是个籍籍无名的人关兄,你的真名是什么呢
台下的人心思各异,台上的人,却越来越摒弃杂念。
关洛阳双脚前后分立,左手横着护在肚脐前方,右手垂落,圆领大袖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放松不着力,整个人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挂衣服的软竹架子,空空荡荡。
唯独那双眼,专注到了全然不闭合的程度,深深的印着阳莲大法师浑身上下的每一点细节。
而阳莲大法师在袖口的白热雾气争腾殆尽,浑身的衣袍又紧贴着肌肤的时候,才双手十指结合交错,从腹部向上,调整变化,做了一个莲花火焰升腾的姿势。
无形的斥力从他身上勃发开来,荡清八方,周围的雾气顿时变成一圈浓雾,膨胀推开。
关洛阳眼睛里映出了一道升起的雾墙,朦胧横推而来,眼神微合,耳力全开。
他脚掌隔着鞋底感受到了一点震荡,身子骤然平移三尺,旋腰甩手如同一条钢鞭,破风裂雾,砸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雾气扫过,那里刚好拍出一只手掌来,被他鞭手砸中,一声闷响,虎口微裂,腕骨也必定被他这一记鞭手的力道挫伤。
但关洛阳在这一下碰撞的瞬间,却感觉自己浑身热气往上窜,脚下忽然觉得虚弱,上半身却燥热起来,尤其是头发,好像都要根根竖立。
宝日部,升腾火莲花印
在摩天寺的修行典籍之中,认为双脚脚心,双手手心,小腹,心口和头顶,是人身上阳气聚集最浓烈的几个地方。
这几个部位,就好像是人体之中的小太阳,无比宝贵,务必珍惜,才能延年益寿,所以称之为“宝日部”。
摩天寺的历代先贤大师,更是著下了数十册以宝日部为前缀的书籍,专门教人如何保养自身,避免疾病。
升腾火莲花印,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专门破坏人体阳气运转,只要被这种印法拍到,浑身的热力都会窜到头顶上,把头发燃烧起来。
就算没有头发的人,头上都会窜出光焰。
这种火,烧的是人体的生机,要是没办法遏制,等到它自己烧干净的话,也就是人体丧失所有温度,变成一具冰凉尸体的时候。
关洛阳不懂这法术的道理,却有一种战斗的本能,体内更有一种与法力相似的青鸟元气。
几乎在察觉到全身热气往上窜的同时,关洛阳发力的方式便已改变,双手大臂向外一崩,双臂如同抱圆,拳头攥紧。
这一下子,从头顶到肩膀,过手肘至指尖,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用力。
青鸟元气随之膨胀开来,作用到他头肩双臂的每一个部位,如同一把金铁的枷锁镇压,把那股朝上窜的热力压了下去,落回自己双腿。
就在这一下耽搁的时候,阳莲大法师撞散雾气,双手一换,火莲花印再度打来,阳气牵引,燥意又起。
关洛阳脚底下匆忙闪避,双臂青铜花纹凝结在十根手指尖端,忽然两肩一开,翻手若甩箭,指甲扫向阳莲大法师双眼。
五部擒拿手里的鹤断,飞鹤抖翎
说是飞鹤抖翎,其实这招拳法最早是从狗身上学来的。
像猫猫狗狗之类的动物,要是落水之后爬上来,必定有一个抖身的动作,往往一抖之间,就能把浑身上下大半的水珠抖干,力量之精妙,可以通达贯彻到全身毛发之中,何等神奇。
鹤拳里的大师,就从这些事件里面获得启发,把一股激灵弹抖的感觉,运用在拳法之中,打起来,力道贯彻在手指末梢,从敌人身上一触即走,皮开肉绽。
关洛阳使出这个打法,打头打脸戳胸刺腰,双手轮换甩射不休,逼得阳莲大法师步步后退。
即使偶尔跟阳莲大法师的手臂碰上一下,还没等法力作用过去,对面的手已经不在原位,快的能抖出幻影。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关洛阳已经反过来把对方逼退好几步,双臂手指甩打了不下三十次。
换了之前那些对手,在这样密集的高速近身攻击下,早该被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阳莲大法师却在连退之间,避开了所有打向要害的甩射,重整旗鼓,法力转移,脚下一跺。:弎三言情小说
木板砰砰砰连着好几下震响。
一排炎气从地下射出,自阳莲大法师脚下,朝关洛阳那边攻去。
关洛阳不得不被这种热力逼退,但他刚一退开,右脚便也顺势高抬,重重的一踏。
高速甩打的双手,用的是弹抖劲,这一脚,用的也是弹抖劲,力道不向地下传递,反而是顺着脚下这根木板,朝另一端传过去。
传到阳莲大法师脚下时,弹抖劲跟他跺下来的脚撞在一起,使这块木板齐着他脚尖前方断开,断口向上一翘。
关洛阳在这边沉腰坠胯,右边整个脚掌都重压下去,尤其脚后跟,抵着那断裂的木板往前一蹭。
木板断茬刺向阳莲大法师小腿迎面骨,虽然断裂的木头刺不破他千锤百炼的筋骨,却撞的他脚下一歪。
关洛阳纵身而起,左脚在断木板中间一压,已闯到他面前,通背拳手长三寸,鹤拳弹抖甩射劲,指甲打在他鼻梁上。
酸痛至极的感觉,从鼻梁上一下子爆发开来,阳莲大法师两眼刹那间就变得一片模糊,头下意识的往后一仰,但却低喝一声,声音里有惊无乱。
在这个声音传到关洛阳耳朵里的时候,阳莲大法师双手的袖子已经一碰一扫,拿袖角打在了他胸口。
要是这一下用手打出来,绝对碰不到关洛阳一分一毫,但他的袖子这一打,却快得出乎意料,甚至比低喝的声音更快了一点。
佛家的印法往往用手指结印,取十指连心,心心相印的意思。
但真正上乘的印法,在高明的武夫身上,却没有非要用手打出来的道理。
这一袖子,照样是火莲花印,而且更快更绝。
菩萨绣像的四条手臂,在这一刻跟这两条袖子完美融洽,看起来就像是由菩萨的第三双手臂,从四臂之间伸出,打出了这一印。
关洛阳脚下一软,牙关一碰,闭气甩头,青铜花纹从脖颈爬到脸上,脑袋顺势往前一撞,砸在阳莲大法师胸口。
阳莲大法师万万想不到,他头上忽然能打出这么强的力道,立足不稳,整个人横移出去将近十米,跌下擂台。
旁观数百人之中,有坐的离擂台稍远一些的,齐刷刷站了起来,倾身向前,想看清这一幕胜败。
阳莲大法师一手捂胸一手捂眼,嘴角溢出点血来。
等他把手拿开的时候,鼻梁微肿,眼睛略有湿润,但视线已恢复清晰。
而擂台上,关洛阳单膝跪地,垂着头,身子摇摇晃晃,双手指尖不断的弹动着。
用袖子打出来的这一记火莲花印,不是让他的阳气从脚下往头顶窜,而是有一种要直接把他身上阳气热量,从体内打到背后,一股脑全散出去的感觉。
青鸟元气顾不了这么大范围,他现在是靠二练大成,闭气锁毛孔,封闭浑身上下这些痉挛似的热气,靠手指头的弹抖牵动全身,理顺肌肉,一点点收束这些热量。
突然,另有一条人影跳上擂台。
韦顶公脸上带笑,手上念珠甩动,袖子里游出一条粗长的黑影,朝关洛阳抽过去,挥臂之后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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